小石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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昏黃殿光折進眼裏。
雲孤光俯下身,擋去了千歸蘭眼中大半細光,影影綽綽。
席面上三妖,一妖躺倒在軟墊,一妖飲酒獨樂,一妖俯身看顧,此間三妖在整個殿中猶如滄海一粟,衆妖樂在其中。
無心管王書齊的黑手,石妖埋頭探着,不許千歸蘭閉嘴,要看他究竟被毒酒摧殘至何樣了。
千歸蘭體內毒酒已悉數消失,唯留幾許麻木在口,渾身溫熱,臉上水光潋滟,神智還有些混亂,似中毒頗深。
幾個呼吸後,雲孤光嘆了口氣,道:“好在沒耽擱,及時去了酒,無大礙。”又輕輕捏着千歸蘭的臉,拿過桌上一粉花,問道:“這是什麽花?”
“……芍藥。”小妖迷離,有些遲疑地清晰說道。
“不錯不錯,沒有被毒傻啊!”坐在案旁的王書齊笑着感慨,對雲孤光的冷待視而不見。
“……”
千歸蘭身後多了一座靠山,撐起他半邊無知覺的妖身,令他能半坐起來喘息。扶起他後,雲孤光又用一潔白無瑕的綢帕子擦着千歸蘭的臉,千歸蘭這才少了些無地自容。
帕子上淚畫符般水漬映入眼簾,千歸蘭惱羞成怒,一把小火從指尖冒出,将其燒了。
他又弱弱地責怪雲孤光道:“你、你給他下毒乾嘛?都被我喝去了……偷雞不成蝕把米。”
雲孤光單膝跪地讓他倚靠,蹙眉道:“是,我偷雞不成蝕把米。”
“敢問鳳凰真君又是如何?”
“真君一向不善喝酒,逢喜事時少喝幾杯。上了脾氣被他一激,竟将整壺都飲盡,要我如何料到?”
“真君不說半句,全望我猜麽?”
“你……你小聲些……”千歸蘭一聽雲孤光叫他鳳凰真君,慌張地四處望着,見誰也沒聽去,才擡眼去看雲孤光,欲言又止。
王書齊咧嘴說道:“哎對!向雲大少主學學,凡事留有餘地。你太沖動了!他要是下了死手,鐵了心要我死,放了些你都撐不住的毒藥,那該怎麽辦?我死,是死不成,但也只能一場空,打道回府了!”
“閉嘴!”
二妖異口同聲。
“……”王書齊悻悻地閉口不言,搖頭拂袖,安心坐在案旁吃起了花食塔。
兩字一氣說出,千歸蘭眼底更加紅熱滾燙,身上也如此,病了一般。他眼中水光盈目不散,使力拿出一只藥蠱吃下,才有些緩解。
“我未放毒藥,乃一種草木汁液,妖精喝了會陷入迷幻,你歇一會兒,過片刻就無事了。”
見他好轉,雲孤光說道,就起了身來,落到案旁坐下,顯然還有氣不散。
千歸蘭複爾靠在軟墊上,斜躺着不動,手撥弄着軟墊上穗子,暗念:本是我遭罪,他氣什麽?
王書齊飲過一杯酒,杯空了,拿壺倒去,壺空了,拿缸倒去,缸也空了。他撓撓頭,看去案下,好哇,一堆空酒缸,酒都被旁人喝了!
旁人正是雲孤光。
席上三妖,王書齊沒酒喝了,就抽空往右看去餘下二妖。雲大少主比他這一酒鬼還能喝,獨自喝悶酒,也不覺無趣,一連喝了好幾缸。千歸蘭除了喝下一壺“毒酒”後,就再未沾一滴,躺在軟墊上沒動靜。
看樣子,若不是這張席子實在大,他們兩個就要割席了!
老鬼不由得感慨,他此舉真是誤打誤撞地一石二鳥,激起千層浪呀!雖沒想明白,為何區區一壺毒酒,就叫兩者背對着背,誰也不看誰,但王書齊還是喜從心來,胃口大開,将兩座花食塔瘋狂吸入口中。
座上秦碧玉目光所至,衆妖皆醉笑于酒,殿中歌舞不停、歡笑不止。
各族之輩,除了人族皆應邀而來,是他秦碧玉的座上賓,遙想林中馬妖言說人界彩頭、神仙盛況,秦碧玉卻覺也不過如此,當即把此等事當做了浮雲,吩咐一旁小妖道:“林子裏的那幾個妖,好生安置了,到妖魂塔說說,讓他們下輩子投個好胎。”
“是。”
小妖應下。
魔神扁浮舟離他最近,正灼飲着,聞言,也只是眸中閃過莫名暗光,緊接着就對上秦元野的盈盈笑意。
秦元野提了兩缸酒,向扁浮舟挑眉道:“不醉不歸。”
“放馬過來。”扁浮舟回說。
寶座之右。
“你喝——”
“你喝——”
“……”
一杯酒被蕭澤和小蛇推來推去,誰也不喝,都要将杯底磨穿了,一旁的塗山綏搖搖尾巴,疑惑問道:“你們,在乾什麽?”
小蛇腼腆一笑,說道:“我是小蛇,不能喝酒。”把酒杯推了過去。
蕭澤又推回來,道:“我也不能喝酒。”
“……為什麽?”小蛇眨眼問道。
“我是大蛇,不能喝酒。”蕭澤說。
塗山綏聽了這句話,感到要成仙了似的無言以對極了,搶過酒杯灌入腹中,咽下最後一滴酒後,撇嘴說道:“我是狐貍,我能喝酒。”
見空杯,小蛇與蕭澤皆一笑,白蛇長嘆一聲,現出原形游入酒裏去了。
對面的應滄與白映離卻并不輕松,時刻緊繃着,以防誰來扯下白映離眼上的黑紗,二妖戰戰兢兢。
直至無字天書說道:‘你怕什麽,裝睡不就好了嗎?’白映離才恍然大悟暈過去般趴在案上一動不動。
無字天書又使喚應滄道:‘來來來,再給我倒一杯。’
應滄皺眉,道:“你一本書,喝那麽多酒乾什麽?”
‘不喝酒的,不要管酒桌上的事兒!這酒是你一頭狼能懂的嗎?!你不倒酒,小心我向千歸蘭告你的狀啊!’
應滄上牙咬下唇,握緊了拳,一拳砸在無字天書上,将紙中酒砸得濺出幾滴。
無字天書道:‘舒服~捶得好!等我到了千歸蘭面前美言你幾句,說不定……你就是妖王了!’
實在拿這本破書沒辦法,應滄擡手,麻木地為其倒酒。
‘哎呀~舒服~痛快~’
‘你等着吧,馬上就能看見千歸蘭了……你小書我,說話從來不吹,哼哼——’
千歸蘭并不知,一殿之內無字天書正打着他的旗號,奴役應滄給它倒酒。
他正……
“不可如此縱飲。”
一只手伸過來,按住雲孤光提壺倒酒的左臂,雲孤光身形一滞,知千歸蘭徹底無恙了,又道:“無需你管。”舍開桎梏,壺斜,雲孤光每倒下一杯就馬不停蹄地送入口中,千歸蘭沉默的空隙,他已飲了四杯,還不欲停。
待千歸蘭把壺奪下,雲孤光無酒可倒、雙手空空,才轉頭看去千歸蘭。
千歸蘭半坐在一旁,手中握壺,神色莫名,他遺世獨立,周遭混亂如戰場,泾渭分明。
雲孤光嘁笑一聲,回過頭,望着狼藉幾案,不知想何。
“白日喝,夜裏也喝,太無節制。”
千歸蘭說着又将酒壺放回原處,掰過雲孤光的臉,看他低垂混沌的眉眼,說道:“妖界有百族,百族中各生了百族,靈力不若天界與人界純淨,你在此地心煩意亂,就更不能喝酒了。”
“……”雲孤光沉默不語,不醉,亦不醒。
“你消停些,不要鬧別扭,這裏不僅有妖族、鬼族,修羅族、魔族也在,你不是雲大少主,也不是東宮光神,是一小小石妖,聽我的話,好不好?”
游絲般的聲音滑在二者中間,鑽入雲孤光的耳中,半晌過去也沒再從嘴鑽出來。
王書齊栽倒過來,撐着腦袋口裏嚼物,掀開眼皮說道:“怎麽,你沒喝傻,給他喝傻了?”三言兩語,舌頭像淬了毒。
方才千歸蘭就被這一老鬼擺了一道,當下,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上當,俗話說,君子報仇十年不晚,千歸蘭思量着也該學上一學,便不顯山不露水地說道:“雲孤光累了,要歇一歇,你讓開。”
“哎呦,累了?好好好,我讓。”王書齊閃到了一旁,千歸蘭順勢将雲孤光推去軟墊上躺着,物換星移,酒太害人,将雲孤光害了。
光神沉淪美酒時。
妖皇秦碧玉在寶座上大放厥詞。
他言天地萬物中,當以妖族為尊,妖族中,當以虎族為尊,虎族中,當以他秦碧玉為尊。
秦碧玉手中高舉着琉璃杯,激動地說道:“虎族只有一個王!妖界只有一個皇!百年前龍王死了,我的父王卻沒死,所以我殺了他!”
聞他大談弑父,衆妖甚至不敢大口喘氣,化作一個個石像靜默。
他談及龍王之死。
千歸蘭下意識看去龍子蕭澤,蕭澤面上并無波瀾,手握一玉瓶不動,不多時,他的視線被小蛇發現,小蛇半站起來,擋住蕭澤的臉,手上的蛇喚叮當響,吓得近側妖族顫抖着退步隐入黑暗中,怕引起秦碧玉注意。
鳳妖嘆氣,收回目光。
秦碧玉高談闊論了一會兒弑父之說,将琉璃杯中的酒一飲而盡,一甩袍子坐回寶座,命衆族一一對其賀言。
衆族變着花樣誇贊秦碧玉。
上至雲天,下至地底,極盡美言秦碧玉,誇他的眼睛,比上好的碧玉還明亮,定能為妖族指一道明路,說他的五體勤快,能給妖界開出一片新天地……
音聲一言一語震殿堂。
惹得雲孤光閉着眼頻頻皺眉,睡不安穩。
千歸蘭索性拉起他的胳膊,帶他起來,扶着混沌的雲孤光向殿門走去。二者的身影不大不小,快速動着。
“站住——”
“門口那兩個,乾什麽去?”
秦碧玉驀然發問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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