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項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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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、虎。
千歸蘭從殿內二者間的暴言中,撿出幾個能聽的詞句來回憶着,然,每每憶上一輪,“小老虎”三字總是揮之不去。
三字帶走了可堪入耳的只言片語,徒留些嗚咽。
夜風暖,正是春時。
妖兵奉命守殿,不敢離去太遠,沒尋到二妖,就随了頭領無功而返。
殿中是誰,妖兵們心中一清二楚,裏面雖無妖兵,暗處卻被布下了層層禁制,任誰進去,都無可逃脫魔眼。殿中沒鬧出太大動靜,就無需他們這些個小妖兵來摻和,若是強欲立功,說不定,會是個“死”字。走,為上上策。
大樹上,二妖吹了一會兒風後轉身躍下,從小道離去了。
行至半路,一蝙蝠忽然穿林而過,俯身直沖雲孤光的頭顱,二妖停下腳步,雲孤光投石而出,一擊命中,蝙蝠翅膀忽閃一瞬,飛到旁邊小樹上倒挂落腳。
紅眼盯着二妖不放。
幾息後,夜蝙蝠悄然離去,宛如一尾游魚,來得猛烈,去得自如。
“……”
千歸蘭遠望道:“義父叫我。”
人對鏡方可自觀。
此時千歸蘭還不知,自己雙目失神、手腿虛浮,活像失了魂,心,許是早已被方才襲來的夜蝙蝠叼走了。
雲孤光看得一清二楚。
脖頸上一陣酥麻,千歸蘭垂首一看,一串石項鏈繞頸而挂。
“帶上它,我便會知道你在哪……”雲孤光為他系緊,說道:“去吧。”
石項鏈緊緊貼着他,千歸蘭轉頭,嘴唇上下一碰一分,道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雲孤光點頭應下,見千歸蘭向着蝙蝠的離開的路行去,眨眼消失在密林小路上。
高空夜下,千歸蘭一路尾随蝙蝠,離方才金殿愈發遠了。他跟着蝙蝠來到了虎王宮的一處小殿,蝙蝠遁入屋檐下倒挂在梁上,殿中漆黑一片,不見人影。
“義父……”千歸蘭走上前去敲了敲門,輕聲道。
驀然一盞燭火應聲亮起,照出扁浮舟的廓影,千歸蘭捋順因疾行變得缭亂的發絲,規矩地推門進去。
推門見匾,匾上“夜明映月”四字高懸。
左右各三張官椅,堂前兩張,中間桌上花亂靜美,背有錦繡箱鏡,扁浮舟坐在右側最裏面的一張官椅上,一動不動。
“落座。”
扁浮舟挽袖輕扣木桌,清脆兩聲散開來。
千歸蘭兩三步走過去,筆直地坐在黑木官椅上,小桌上現出一盞冒熱氣的茶,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暖流入喉,千歸蘭才安心了幾分,問道:“義父喚我來,是何事?”
他一木藤妖身,與這飲茶雅事半分不和,活像個人魂住妖身,反倒是隔了一個空位兩張桌子的扁浮舟更像人些,魔神扁浮舟手持茶托,滑動着茶盞上的蓋子,一身寬大的黑袍遮蓋住椅子,襯得他白面如明珠。
“都聽到了?”
“……是,我在義父的心上放了蠱蟲。”
茶蓋微微一靜,扁浮舟似乎愠怒了,他靜靜道:“那就是該聽的、不該聽的,都進了你的耳朵?”
千歸蘭臉上一片羞赧,道:“是我未經義父許可放了蠱蟲,現在孩兒就為義父取下來!”他猛地站起來,上前兩步。
扁浮舟一擡手,露出青白的手心,明晃晃的恍然有些刺眼,他似乎沒看見千歸蘭的慌張,只道:“坐下。”
幾息後,千歸蘭挪移着腳,頹唐地坐回椅子上,義父并未接着發話,二者無言,屋中除了靜,還是靜。
這股子沉默,對千歸蘭來說就是一口油鍋,他在油未熱時就跳了進去,滿是煎熬。
“可是覺得義父惡心?”
扁浮舟側目一問,只見千歸蘭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乾枯,如一棵冰天雪地中孤零零的栝子松,他短吸一口氣,垂眸屏息,低聲道:“我以蠱蟲窺私有錯在先,義父毫不知情,再者,此事含在自然萬法,有何不可?哪裏和‘惡心’二字有關?還望義父不要對孩兒失望……”
“……”
扁浮舟将盞中茶飲盡,蓋上茶蓋,将整個茶盞放去桌上,沉沉一聲。
“義父也不怪你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
“你已經費力下了蠱蟲,更是在心這等要害之地,既然沒有被發現,為何要告訴我?”
聽義父問言,千歸蘭讷讷道:“我不願欺瞞義父。”
“一開始,又為何不說?”
“……”
扁浮舟嘆息一聲,道:“你想知道義父的一舉一動,有千萬種方法。蠱,是最隐蔽的一種,也是你最擅長之術。這一只蠱,天知、地知、你知,再無第四者知道。現在你告訴了我,你以為只是多了一個知曉的存在,卻不知這便是天下皆曉。”
“為什麽?義父要說出去麽?”千歸蘭忘卻了一切脫口而出,求知若渴。
扁浮舟微微搖頭,在一盞燭火的暗屋中微不可查,千歸蘭僅能看出扁浮舟面廓晃動,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你忘了天地。”扁浮舟解言道。
“天……地……”
千歸蘭呢喃幾句,懵懂地點了點頭,口中說道:“我知道了,義父,以後不會再……”
不等他呢喃完畢。
扁浮舟問:“你來殿中,找我為何事?”
千歸蘭回過神,沉沉思量了半晌過後,已沒了方才的窘迫,他坦然說道:“我想問義父一件舊事。”
“百年前神魔大戰,天上破了個口子,無數仙人掉了下來,被魔獸吞入腹中。”
“其中……有一位仙人,他是我一姐姐的夫君,現如今可還能尋到他的屍骨?”
扁浮舟雙手交錯,面目不變,道:“若被魔獸吞下去,絕無屍骨可存。”
“真的尋不到了嗎?魂魄呢?”
“也已消散了。”
義父的話斬釘截鐵。
千歸蘭又問:“神仙……不是長生不老、不會死麽?”
“他沒有死,只是與山川草木、與萬物、與天地融為了一體。”
“可是義父——”
扁浮舟擺擺手,道:“好了。”
千歸蘭的話戛然而止,倒流進了肚子中,消失不見。
良久過去,茶涼透了。
“百年前,鄭好就親自來問過,你不必替她再問。”
千歸蘭腦中混沌,下意識一問:“什麽?”又說:“好姐姐早就知道了?”
一百年過去了,鄭好由妖飛升成仙,從仙飛成了神,百年後,千歸蘭見到她時,鄭好不見絲毫放棄之态,卻不曾想過她早就知曉亡夫屍骨無存,魂散不見。
“……”
扁浮舟手上擺弄着什麽,漫不經心地叫醒迷糊的鳳妖,說道:“還有什麽想問義父的?一并說了吧。”
“噢……義父是怎麽與秦元野相識的?雲孤光說你們認識很久了。”千歸蘭手撐着桌子,靠近了義父些。
義父倒沒瞞他:“他喝醉酒,錯進了屋。”
“然後呢?”千歸蘭接着問。
“……”扁浮舟深思一瞬,憶回當年夜。
醉虎踹門而入,口出狂言。扁浮舟不費吹灰之力,将他制下,而後……第二日,秦元野破口大罵,成功激怒了開門欲離的扁浮舟,從此一發不可收拾。
倒是一場孽緣。
看扁浮舟眼含迷茫,千歸蘭約摸着義父是不知從何說起,便直截了當地說道:“義父此前從未和我說過,我才冒昧偷聽,今後我該好好記下此事,若是他對義父真心相待,孩兒也不會對虎族心存芥蒂……”
“不必記下,總會有個了斷。”
此言扁浮舟說得極為模糊,千歸蘭只覺錯過些什麽,再欲相問,義父将一物塞給他,眨眼間站起身,說道:“我該走了。”
旋即,扁浮舟推門而出。
千歸蘭拿着東西,連忙起來,俯身将茶一飲而盡,馬不停蹄地追了出去,跟在扁浮舟身後說道:“義父,我還沒把蠱蟲取出來!”
“就放着吧,日後尋我時方便些。”扁浮舟道,不甚在意。
“義父!”
扁浮舟的一只袖子突然被扯住,他停下腳步轉身回望,空空的庭院裏,樹木高伫、草木茂盛,唯有他們父子二者在滿地白磚上獨站着,互遮了些夜風。
“孩兒還想問,為何鳳三對秦碧玉忠心耿耿?對虎族忠心耿耿?”
木藤妖擡眼問他,眼中似有淚光。
此時扁浮舟才從木藤妖這張假面上覺出熟悉,憶出那個愛哭稚子的面孔,他緩緩沉聲說道:“鳳從容自小乖僻,背棄族群是他心之所向,與你、與我、與秦碧玉,皆無乾系。”
得到此言,千歸蘭眼淚決堤了似的。
“……”扁浮舟嘆氣,以袖拭其淚,道:“本事大了,對義父下蠱,卻還是愛哭。”
“我以後不、不亂聽了。”千歸蘭邊哭邊說,他淚眼婆娑地看去義父:“義父,時辰不早,雲孤光等我要等急了,孩兒就此告辭義父。”
“他在你身上放了東西,若是等急了,便會自己來尋。”
千歸蘭揉去眼淚,指着脖上石項鏈,說:“義父說的是此物?”他搖了搖頭,又說:“不可讓他等急,我與雲孤光約好了,去去就回,不能言而無信。”一邊回頭擺手,一邊腳下不停。
扁浮舟負手而立,目送千歸蘭離去,眼中有太多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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