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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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只鳥當真是下了血咒。
竟真的一言未發,早在二妖争執,千歸蘭手中起火時,六鳥就逐一騰飛而起,落到梧桐樹上挨着站定。
“……”
雲孤光掃過六鳥一眼。十二瞳仁乖巧得很,他卻盡看出些陰險老成和些許調笑,半分純真也無。
于樹影下擋去六鳥眸光。
雲孤光垂首,視向站在他身前,望着天神觀默而咬牙的千歸蘭。
靜心凝神觀其貌行。
青色血脈潛在青澀白皙的皮囊裏,耳垂、眉上條條綠絲勾連。枝葉繞身捆住半肉半木的耳朵,蜿蜒癡纏地向下爬進脖頸。頸下,草衣蓋着的身軀藤木盤虬,乾淨堅韌,半片枯枝爛葉也無。
木身裏,有一顆火心。
瑤池水下,雲孤光與他交融時,千歸蘭的火心就曾将他的石身燙得炙熱。那般灼熱,是他為人、為神都無法親身觸碰到的火心,雲孤光為妖時奇異般觸碰後,便一發不可收地常常念之。
普天之下,再無除了千歸蘭之外、第二個擁有火心的妖。
小妖一舉一動、一瞥一見,都如昙花一現,錯過了就再看不得,徒留一片荼靡,饒是天神下凡的雲孤光也不敢錯過。
從千歸蘭氣焰不小的眼中,雲孤光發現——
他現在……有些怕……
“怕什麽,我在這。”雲孤光道,萬物歸于寂靜,只留下六字話語傳到小妖耳邊。
千歸蘭內心惶惶,打開了話匣子,唇一張一合,說道:“神魔戰過後,七界有了一場百年布局,人族、妖族……除了修羅族,剩下六族都在其中。如果玉生靈這樣曾經手握至高無上神權的神仙也參與其中的話,背後的籌謀,不是你我之力可阻攔的。”
梧桐樹下影斑駁,雲孤光點點頭,平淡說道:“不如你我學那條龍和狐貍,躲去靈山歇腳?”
“那怎麽行?眼看着七界遭殃成為血海,靈山即便獨善其身,卻也罪大惡極。”千歸蘭不贊同他的谏言,搖頭轉身,漫無目的地看着四方。
若千歸蘭沒猜錯,天神觀裏正塑着他的像,那像大到需要拆了整個殿,才能看清真身,天地四方層層羅網,似這座觀一般困住了他,連帶着雲孤光也被困在其中。
聞着滿庭的牡丹花香,千歸蘭更為氣憤。
他與雲孤光站在這許久,此時才發現整個殿宇的花,多為牡丹一壓群芳,旁的花都淪為陪襯。
“是牡丹……秦碧玉怎麽知曉我喜什麽花?”千歸蘭氣問道。
“鳳從容是他的屬下,你與他自小相識,他又對秦碧玉知無不言、言無不盡,想必是他說的。”
“……好一個鳳三,這等小事也要說了出去!”千歸蘭憤憤道,又問雲孤光說:“玉生靈是雲初的生父,卻又跑來妖界給我母親和秦碧玉賜名,他想做什麽?”
“百年之前,雲長雪為人皇,他為玉皇,百年後,雲長雪以身殉道,他隐在中宮,再不是玉皇。”
“他還想重當玉皇?”
“……這還要親自問他。”
“秦碧玉作惡多端,既然他的名字是玉生靈所取,為何玉生靈不下凡來阻止他?”
“凡夫俗子自有命數,非神所能更改。你的母親受咒被封,玉生靈也無能為力。”
一聽這話,千歸蘭內心火海翻騰,當即手上掐訣,雙掌凝出火焰微風,白火威力愈發之大,還未擊出,一旁的梧桐大樹攔腰折斷,石磚紛飛,牆角頓時缺了一個大口子,引得衆妖驚呼,六鳥疾飛。
雲孤光閃身擋在千歸蘭面前,蹙眉相攔,千歸蘭手上不停,擡頭微眯着眼看他,問道:“我燒上天界的時候你不管,燒天書時也沒管,為何燒這一小小的天神觀時,你卻對我百般阻撓?”
“天界、天書本就有瑕,你既命定為神,燒了,自然在道法中。而這天神觀,乃凡間物,燒,也該由凡子來燒。”
一剎那,雲孤光捏滅要出世的神火,帶着千歸蘭飛身離去,直躍到天神觀的六樓上,隐身不露。
六鳥如影随形,貼着天神觀鑽至六樓,落在欄杆上,依舊不語。
手中火散了,千歸蘭冷靜了一些,輕輕喘息着,方知剛才做了什麽。
雲孤光傷痕累累的手,攔腰折斷的梧桐木與牆壁缺漏的一角,還有驚慌失措的衆妖,都一同迸入千歸蘭的眼中。
烏煙四起。
恍然間,千歸蘭忽覺自己乃災神,所到之處詛咒降臨、災難亦至,哪裏都不安生,連光神也被他攪得不安寧,他實在是,不見血光不停手,見了血光難回頭……
他擒住雲孤光受傷的手,劃過掌心指紋,傷痕轉瞬愈合,千歸蘭擡眸去看雲孤光,道:“你不願,我不燒了。”
此言缱绻。
六鳥之一歪頭不解,不小心啾了一聲,霎時被五鳥覺察,一鳥接一腳,飛踢過來踹向此鳥,頓時羽毛四飛。
不問鳥争鬥,千歸蘭淚光盈眼,獨望雲孤光,道:“此觀之所以築成,都是因我,我不成神,秦碧玉也不信奉誰來,百年間從不建觀,都是我的錯……”
“與你何乾?”雲孤光手傷驟好,順帶着碾碎了千歸蘭耳邊被火烤焦的木藤絲,說道:“天神觀因你而建,你不喜,它也該因你而滅,我今日三番五次攔下你,只因時機未到,你切莫傷身自毀。”
“嗯……”千歸蘭讷讷應下、目光失神。
一樹一牆被毀,驚動了陪同秦碧玉祈福的鳳三,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來,怒斥妖者,命他們馬上修好,勿要讓虎王看見心煩,而後不問因由,轉身又回到了天神觀中。
衆妖拔起梧桐木,運來些磚補牆,不一會兒,此地恢複了風平浪靜。
六鳥的争鬥也休止了。
“不去進殿看看麽?看看他把你塑成了什麽樣子。”雲孤光道。
“我不去。”千歸蘭抱臂轉身,憑欄遠望。
“……好,我去。”
“哎!”
千歸蘭回頭欲攔,雲孤光衣角已過門檻,咚咚下樓聲響了又響。
六鳥連成線,也跟着飛去了。
猶豫萬分,千歸蘭聽着越來越小的腳步聲,忍不住邁出一步,一步又一步,決心也下樓去了。
來往妖者有男有女,看景、上香皆有之,秦碧玉歷來暴虐,這觀裏卻還祥和些,妖者不甚惶恐。
雲孤光在前面垂首不停下樓,千歸蘭在後面走走停停,一打眼竟看不見石妖了,才開始走得飛快,三步并作一步。
最後,更是一飛直下落在黑磚地上,尾随在了雲孤光身後——看他穿過重重妖者,拐個數個彎露,掠過白花芳香,行至像前,擡首仰望。
“雲孤光……”千歸蘭輕喚一聲,蒙不住遠處雲孤光擡起的雙眼。
天神腳邊牡丹花繞,梧桐木懷中環抱,此像不同于其他神者仙人,而是閉目淺笑,長衣蓋身,發絲如水傾瀉而下,衣上、發上,有諸多稀世珍寶,身邊幾只飛鳥相伴,火焰若有似無,周遭更是有無名天水從梧桐木頂、天神手下流出,落在腳下牡丹花叢。
叢中,乃帝王将相——秦碧玉、鳳從容等妖,應滄、塗山綏、蕭澤……也在其中,背靠花叢,居一石花上。
神像高大,飛至半空或是站至身遠才能看清全貌,千歸蘭在神像後,已識出來了是他的背影,心中五味雜陳,難以言表,緩緩向雲孤光走去。
見天神觀中神像第一眼,雲孤光只道秦碧玉的确花了不少心思,用了心血。
不僅眉眼與蘭面如出一轍,其他無一不為蘭所喜,花鳥、梧桐、珍寶……一角而已,若近看,還可見更多。
幽樓憐其影,添了不少風采。
有風三這個對千歸蘭少年時了如指掌的存在,秦碧玉再大肆用以妖界能工巧匠,堆砌妖界之寶,煞費苦心,才成了此觀。
雲孤光看得出了神。
千歸蘭走至他身邊,不願擡頭,道:“我看過了,叫上應滄,我們走吧。”
“他在你手上……雕了幾枚戒?”雲孤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蘭神石像,輕問道。
“……十?”
雲孤光微微搖頭,目光不移,口中說道:“二十一。”
“我、我不一定戴那麽多,近幾月來換了幾身衣裳,更少了。”千歸蘭道,絞緊手指,将雙手藏到後背去。
“是。”雲孤光拉出他的左手,仔細端詳着,千歸蘭喜戴戒指,哪怕化成妖身,木藤也要纏在手指上,如他所言,是少了,左手一共只有三個,兩個在小指,一個在無名指。
“秦碧玉畫得好生精巧,挑不出什麽差錯。”雲孤光呢喃着默默感慨。
“哪有!”
千歸蘭抽回手,說道:“此觀沾金帶血,再精巧又如何?我不願見,你也不許見。”他強扭着雲孤光,将他身子掰了過去,硬是令雲孤光後腦勺朝着蘭神石像。
牡丹花叢開,應滄一行妖方才徐徐出來,虎王秦碧玉開懷大笑,也在其中。
“這香燒得直沖天去,比昨日好上太多,今日果真是個吉祥日啊!看來詛咒之言,子虛烏有!”
千歸蘭回頭一望,雙目直與秦碧玉虎瞳對視上。
無端,四綠相對,戾氣騰生,似能以眼殺六鳥,很是可怖。
緊接着,千歸蘭目空妖皇秦碧玉,眼神一閉,魂魄陡然出竅,遨游至天神觀中,朝蘭神石像飛去。
雲孤光伸手,扶住軟下來的千歸蘭肉身,嘆息一聲,任他執拗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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