頑石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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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孤光踏步靠近天神觀後壁,未見千歸蘭,反是先聽到了一陣哭聲。
他加快腳步,撫壁垂首一看。
木藤妖癱坐揉眼哀哭着。
雲孤光蹲下身,挪開他的手,紅跡從千歸蘭眼中滲下來,穿入臉頰。見他哭得這樣狠,雲孤光蹙眉問道:“怎麽了?就這麽厭惡它?”
“拿、拿不出來了。”千歸蘭斷斷續續道,曲起膝蓋,雙臂捂住丹田,周身盡是惶恐。
看他如此,雲孤光眉頭一松,勾了一勾手指,石子順意晃動着。千歸蘭渾身失力,似乎靈力從丹田潰散不凝,他扒拉了雲孤光手臂幾下,虛弱地說道:“不行……你別動……它嵌進去了……和我長在了一起。”
雲孤光閉目一開神通,尋到了千歸蘭丹田那物,他略一嘆息。
倒還真是。
小石子本被木枝夾在其中,不過幾時過去,竟像長上去了似的,與木藤枝半相合着。它動,木藤枝也動,緊緊相連難以分開。
事先未料到這一情形,雲孤光睜開眼,不甚慌亂,只是對千歸蘭輕聲說道:“既然拿不下來,不妨就讓它待在那。”
千歸蘭迷惘地搖了搖頭,嘟囔了幾句,漸漸平緩了心緒,他隔着草衣摸索着尋到了硬石方位,抿嘴不言。
雲孤光欲再勸。
卻見千歸蘭另一手中驀然化出一把烈火尖刀,直沖丹田刺去!
“铿!”
火刀停在半空中震顫。
千歸蘭手腕桎梏不下,乃被石妖眼疾手快地擒住。
雲孤光繃着臉,眼神上下滑動,觀火星從刀刃上飄出,他近乎咬牙般說道:“你想做什麽?剖腹取石?幻化的妖身脆弱,能扛得住你這神火麽?”
他一把将火刀打滅。
千歸蘭手中空空,積攢的力氣轉而罵去了雲孤光,他道:“你就是個無賴!丹田運氣玄妙,豈能放別物?好端端地放它進去做什麽……難道,我還要非依着你任你亂放一輩子嗎……”
“我何時說要放一輩子了?”
“……”
雲孤光按上他的丹田,手隔着木藤枝停下,說道:“放松,我取出來。”
方才那鑽心的疼痛蔓延至全身,饒是石頭的溫熱鎮平了些痛,也還令千歸蘭心有餘悸,他陰陽怪氣地悶聲說道:“我拿不出來,你就行了?還不如打昏我,拿把刀來痛快些,管你殺了我還是剮了我?”
“說的這是什麽話?”雲孤光幾乎氣得維持不住妖形,然而再怎麽氣,始終不忍發出去,他一邊向石頭裏送些靈力去,一邊對百般刁難的千歸蘭說道:“放心吧,不會痛。”
“你痛一分,今後就來割下我一片肉。千刀萬剮我也受着,說到做到。”
“如何?”雲孤光又按了按他的丹田。
千歸蘭擡起腿蹬了他一下,撇嘴勉強同意道:“啰嗦什麽,你快點……”
雲孤光手掠過草衣,沾了些草木汁液,從木藤枝裏的一個細小縫隙中緩緩攻入,進去半個指節、一個指節、半根手指,三次,次次都要停下幾個呼吸,來問千歸蘭:“痛麽?”
指紋與木紋擦着滑動,千歸蘭次次愣着回道:“不……”終是第三次,千歸蘭忍無可忍,說道:“你不許再問。”
“都聽天神大人的。”雲孤光答了句,未再多言,專心致志地揉着丹田,令靈氣聚在其中,圍繞硬石不散。
誠如雲孤光所言,痛倒是沒有,癢麻處處皆是,随他的指尖而動。
千歸蘭盯着他的手雲裏霧裏,百無聊賴地數起了手臂上的石頭塊,一、二、三……大大小小。
直至雲孤光碰到那硬石,千歸蘭再數不清石塊了,緊張地擡頭看了雲孤光一眼,忍不住向後瑟縮去,讓雲孤光的手撲了個空。
“躲什麽,想廢了你的丹田嗎?”雲孤光氣極。
“……”千歸蘭老老實實地又朝前磨蹭了幾下,道:“好了,我不躲了,拿它出來吧。”
忍着憤懑嘆了口氣,雲孤光在硬石周圍繞了一圈,引來更多靈力,順帶點xue一般,扭頂着千歸蘭的丹田。
“哎!”千歸蘭還要躲,雲孤光有了防備,以手臂早早困住了他,沒讓千歸蘭再逃了去,還說:“你大可以高呼、跑走,讓信奉你的妖精們都來一看,看他們的真君如何被一塊兒小石頭折騰的死去活來。”
丹田一陣混亂,雲孤光之語混沌入耳,木藤妖失去了清明,不知雲孤光在做些什麽,只讷讷地哼着,似答應了。
他不痛,卻感到一物橫沖直撞拉扯着丹田,一會兒空一會兒滿,千歸蘭口上忍不住催促雲孤光,颠三倒四地說道:“還要多久?……痛我也可以,我不同你計較,快些拿出來。”
雲孤光不聽他的,道:“想割我的肉?倒也不能讓你這只妖得逞。”手上動作半分也不快,宛如搬山運海,細致非凡。
短短幾息,千歸蘭就淚滴流臉,身上靈力似受召一般朝丹田彙聚,很快丹田就盈滿了,卻被硬石堵住不得傾洩。
這一瞬,仿佛靈魂出竅歷于生死間,卻不似昆侖風雪凍斃他時,也不似涅槃烈火燒盡他時,鳳凰魂冢一飛而過,萬物都化為雲孤光的臉。
千歸蘭難知是為何感,無法道明說清,只得暗自體會,刻在心扉。
“……”
他頭歪着望去天上,大口呼吸,青煙缭繞迷眼——
在光神雲孤光不懈努力下,小石子順暢地應聲而落,沾了不少木藤汁液。
“你該慶幸,我現在是石頭做的。”
“不然……”
扶起千歸蘭,雲孤光喚了幾聲,千歸蘭閉目不應,似睡了,頭歪過去,沒了骨頭撐着。
看着看着,雲孤光啞然失笑。
千歸蘭竟昏了過去。
光神喃喃自語:“慣會撒謊,不知哪裏發痛?”二話不說,背起昏睡真君,從小路出去了。
應滄一衆妖者與六鳥已等候多時,無字天書睡了個飽悠悠蘇醒,從千歸蘭草衣懷中爬了出來。
衆妖一見就明了來龍去脈,木藤妖、苔石妖當是為二神所化,一路走來皆是騙了他們,裝妖玩樂罷了!
悄然觀千歸蘭沉睡,更猜他出因顯神威才至此,但衆妖也不敢怒言,再就未多言語,一切都聽雲大少主行事。
衆者齊聚一堂,路過妖皇城接上慕禾、姜姿二凡人,一并返還人間界。
至于妖皇秦碧玉有多悲罔,鳳從容有多憤慨,衆者都默契不提,共望馬車外的妖界風光。
不過……臨門一腳春不到。
再好的風景也多半荒涼。
千歸蘭在一暖窩中蘇醒,望見手上木藤消失,知己變回了人身樣貌。
他撫去丹田,腹中物若有似無,再一輕壓,異感不見,徒剩下些酸澀,千歸蘭松了口氣,好在是将石子取出了。
無名喜悅湧上心頭,他伸了個懶腰,拉下被子。
不經意間,與一旁躺着的雲大少主對視。
“醒了?”
“痛了你沒有?”
大少主發問。
“哼。”輕哼了一聲,千歸蘭轉過身去,不再看雲大少主,徒見日月星三閣前的冰雪滴水之景。
時下正冰雪初融,要迎春日。
好大一黑影壓下來,本以為是大鳥老鷹,不想還是雲孤光,他一躍而起,從外榻過來了裏榻,正對千歸蘭。
“……”千歸蘭不語,又轉了一回,這次,他見日月星三閣裏擺滿了些珍奇寶貝,那頂送予雲孤光的雀翎帽就在其中,擺在最顯眼的地方,真乃奪目明珠。
他轉念一想,歪歪扭扭地下了榻,拿過雀翎帽戴在頭上,說道:“此物我不給了。”
“你要反悔?”榻上音來。
“嗯。”千歸蘭輕應了一聲,對雲孤光眼中的疑問不屑一顧,偏頭坐下對鏡自看。
雀翎帽不俗,戴他頭上更耀目。
千歸蘭雙目緊盯了半晌後,才分了個眼神,給去了鏡中倒影雲孤光。
他正對着天光把玩一物,不亦樂乎。千歸蘭定睛一看,雲大少主指上捏着的,乃一頑石。
“砰!”
千歸蘭拍案而起,轉身奔向榻上,伸手搶奪雲孤光手中頑石:“你給我!留着它作甚?!”
雲孤光哪裏肯,站在榻上把頑石高高舉起,板着千歸蘭的肩膀,看他不停蹦跳,說道:“這物本就是我的,倒是你,羽冠給了我,又反悔收回去。”
“我要将此事昭告天下。”
“帶着這塊石頭,當做是你欺騙我的證物。”
千歸蘭聽了,一時頭暈眼花,來不及捂雲大少主的嘴,也沒能說上一言半語駁回去,當機立斷拿下頭上雀翎帽,塞進雲孤光懷裏,說道:“給你,我不反悔了。”
“今後永不反悔,一言為定?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
雲孤光滿意地拿着羽帽,盤腿坐下。
“給我。”千歸蘭伸手要那頑石。
“哦?我可沒說要把這東西給你,你想要,拿什麽來換?”雲孤光挑眉一問。
千歸蘭臉上一紅,他剛得的寶貝雀翎帽,已經被雲孤光騙了回去,如今還剩下什麽?真也無可給之。
他讷讷說道:“你不把石子拿出去招搖,怎樣都好。我沒有別的東西給你……”
“欸,算了,莫讓你覺我小氣,記我的仇。你不反悔,我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大少主終是饒了他一回。
千歸蘭暈頭轉向地坐回了榻上,親手幫雲孤光戴上雀翎帽後,費了許多攢存的力氣,又躺去了枕上閉目休憩。
忽聽枕邊傳來一聲:“千哥哥,這石子是什麽證物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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