貴如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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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音喚醒睡天神。
千歸蘭睜開眼,一條小黑蛇在他枕邊榻旁緩爬過來,嘴上吐信,不停地叫他:“千哥哥——”
“小蛇?”
“是呀,我是小蛇。千哥哥——”
小蛇欣喜過來,自然用頭去蹭着千歸蘭,千歸蘭懵着坐起身,手撫上小蛇的頭摸了摸,問道:“你怎麽在此地?”
“我們都在這裏呀,還有小綏、小滄、小映離……啊,小書也在上面!小澤出門了哦。”小蛇甩尾笑道,露出蛇口裏的白齒牙。
千歸蘭盯着白牙,眉頭微蹙:“小書?”
黑色小蛇忙不疊點頭。
莫非是……無字天書?
小蛇又停下來,憂心忡忡地眨眼問:“小蛇聽千哥哥說石子,不知道石子是什麽證物,是不是跟金玉河有關?金玉河裏的石子嗎?千哥哥……可不可以告訴小蛇?”
“是……”雲孤光移過來,到千歸蘭背後,輕輕重複說道:“千哥哥可不可以告訴小蛇?”
他呼的氣都傳到了千歸蘭耳下頸側,惹惱得很。
未等千歸蘭發作。
“大哥。”一冷聲從門口傳來,似是不快。
黑衣蕭澤推開門,皺眉大步走進來,身上還夾着冷氣,令千歸蘭精神了許多,蕭澤腳步不停,一把将小蛇撈起,抓住不放地朝樓上走去,小蛇尾巴順勢纏在蕭澤臂上,回過頭吐着信子說道:“千哥哥,一會兒記得告訴小蛇喲。”
“千哥哥,一會兒,你會告訴小蛇嗎?”雲孤光學着蛇語問道。
真君千歸蘭再不能忍,手背翻過去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拍在雲孤光下颌旁,聽他一聲痛呼才淺笑一抹,道:“雲大少主,你這三閣裏有蚊蟲,我來幫你拍上一拍,可好?”
一拍還拍不死雲孤光一個大活人,他好似也無痛一樣,拽過一旁的薄被作一張大羅網,朝千歸蘭身上蓋去,口中說道:“好啊,我看這就有一只,我先捉來!”
不出意外,千歸蘭未想到雲孤光出如此花招,薄被覆身,困住手腳,他只來得及吭了一聲,而後陷入一片黑暗。
隔着羽被,眼前唯有一漏光的小孔,千歸蘭聽雲孤光模模糊糊說道:“你被我捉,算是幸運,若被其他稚童捉住,他們都是拔了翅膀,綁在身邊玩兒,諒你也受不住。”
“你叫我聲好聽的,我放了你。”
好聽的……
千歸蘭搜腸刮肚,沒想出來什麽好聽的,一般旁的妖叫他一句好聽的,便是稱他“王子殿下”,可雲孤光哪裏是王子,千歸蘭斷然不能胡謅,少主一詞,雲孤光也被叫慣了。
他試着直起身溜出來,但雲孤光似乎搬來了大石頭壓着他,千歸蘭別說直腰,擡腿都不能。
一時間,黑暗一片下,千歸蘭腦海中只回蕩着一句話:千哥哥……
是雲孤光剛剛溫潤的學語,竟叫他忘不掉了,千歸蘭只怪記性太好,這一句破爛話也能塞進腦袋裏。
“……”
大少主等了半晌,不見千歸蘭一言半語,也怕将他給悶壞了,又怕逼急了,正要掀被妥協,一句細弱蚊蟲的輕音就來了,不甚清楚。
“……再說一遍。”雲孤光心思一動,側耳傾聽。
“雲哥哥。”
“……算不算好聽的?”千歸蘭低聲問道。
“算。”
“雲哥哥為何不算?”雲孤光将被子一掀,湊上去說道:“多叫幾聲,雲哥哥把心肝脾肺腎……都給你,拿去吧。”
千歸蘭手撫上心去,嬉笑問道:“當真給我?”
“給。”
“生吃還是炒了炖,看哪個合你的口?我親自下廚,讓你美餐一頓。”雲孤光大言不慚地說。
千歸蘭稍稍思量了雲孤光缺心缺肝在竈臺前忙活的場面,忍俊不禁,手從他心口上挪走,說道:“切,誰稀罕着。”
“我稀罕……”雲孤光依依不舍。
“大哥!”
蕭澤去而又複返,催命符一般響徹樓下,千歸蘭登時不多言了,推了推雲孤光,輕聲說:“四弟叫你。”
“啧。”雲孤光下榻,抄起一只鞋來砸過去,說道:“大哥大哥,你沒完了是不是?從前讓你叫一句,半夜都要來毒死我!現在叫得夠歡啊!”
“……”面對雲孤光的張狂,蕭澤嘆了口氣,說道:“既然醒了,就趕緊上來,都在等你們。”說罷,也不管雲孤光面色鐵青,轉身回上樓。
“蕭澤。”
龍子澤身形一愣。
倒不是他大哥雲大少主喚住了他,而是真君天神——千歸蘭。
他轉身回望,金瞳一閃,對上千歸蘭黝黑深潭似的眼眸。也許,誰若扒眼一看,也只能尋一片太空,真乃仙神無情眼眸。
“下來,叫着你呢,沒聽見?”混賬大哥也開口催促,無奈,蕭澤提步下樓,作揖朝榻上行了一禮。
千歸蘭饒有興致地看這龍子,帶了些疑惑不解地問他:“你為何不去壁畫裏看你的母親?”
龍子澤掀起眼皮,又落下,漫不經心地說道:“這乃我的家事,神仙也要過問麽?”
“問了又如何?”千歸蘭道。
蕭澤握緊拳頭,不可置信地擡頭看着千歸蘭,似又回到去年時。
這一從昆侖山遠道而來不知天高地厚、害他失魂殘了許久的鳳妖,成了神,卻也半點未變,三番五次仗着有雲孤光這尊大神當靠山,無顧忌地肆意插手家事!
蕭澤剛要出聲譏諷,就被自家大哥嘲了一番,雲孤光抱臂,站在離他不遠的前面說道:“雲家六子,當屬四少爺英姿豪邁,不屑萬物,聽了天神的話,也不以為然。看來,雲家的香燒得高,比天還高。”
龍子一口氣噎在嗓子裏。
千歸蘭笑眯眯地歪頭,又問:“兒子不見親生娘必有緣故,你自小未長在龍王身邊,可是因為這個?”
他言語溫柔許多,蕭澤卻全然不吃這一套,千歸蘭是桃花妖面夾竹桃心,若不是大哥中了迷魂毒,怎容得他作祟?
“……”
“小澤——”
“怎麽這麽慢呀?”
咚咚幾聲,人身小蛇呼喊着從樓上跑下來,撞到蕭澤背上環住他,探過頭來,道:“千哥哥,你醒了,不上來嗎?”
聞言,千歸蘭瞥過蕭澤一眼,垂眸起身下榻,道:“小蛇先帶他去吧,我這就來了。”
“……”蕭澤默而不語,揉了揉小蛇的頭,把小蛇長長散亂的烏發揉成了個黑雞窩,能塞好幾只烏雞進去。
小蛇氣惱地胡亂拂下蕭澤的手,拉過他朝樓上走去,又對千歸蘭眨了眨眼,道:“千哥哥快點,小蛇等你哦。”
千歸蘭笑笑,走到鏡前攏起頭發,簡之又簡地梳了個發髻,拿起一旁青紗衣穿在了身上。此時,他活像個清秀小道,晨時起來練功。
雲孤光也随便拿一衣裳穿着,他思索着說道:“蕭澤去妖界,應該見過了蕭嶼。”
“還見過了我義父。”千歸蘭接了下半句。
雲孤光點了下頭。
小道倒也無可有個魔族來做義父,千歸蘭終歸是個仙人面、神者魂的妖神,做不成捉妖道長,他說道:“無事,有小蛇在,蕭澤這條大龍,還掀不起來風浪。”他拿起一白玉釵,轉頭插在了雲孤光的冠上,說:“你這個當大哥的,也鎮一鎮他,就更好了。”
“……”
二者上了樓,如小蛇所言,幾妖都在此處,打牌坐息、侍弄花草,見他來,都停下了手中動作,站起來靜待着。
千歸蘭朝他們微微點頭,召無字過來,拿出一物,在它身上擺弄着。在他手下,無字天書覺身上一沉,問道:‘你要讓我去送東西嗎?’
“不。這是一塊金板,以後你帶着它,就不怕誰來踢了,饒是神仙的腳,也需痛上一會兒。”千歸蘭說道。
‘哦……’無字若有所思。
“我給你的卷軸,拿出來。”
無字天書飛了幾下,黃金板的重量蕩然無存了,它祭出那一長卷軸,如一副錦繡山河圖,讓諸位小妖念起了曾經毀于大火的弗如綠海圖,心中不忿不散不忘,卻俨然化成了一別樣之感。
千歸蘭看過卷軸上的筆墨,眼神掠過彎曲河圖,河旁築壘、橋梁、水閘、大壩、江堰……提筆注上幾點。
衆妖聚首共看金玉河圖。
河圖錯綜複雜、應有盡有。
幾分論功行賞、幾分有罪當責,暫且不論,單說河道幾走,水中游魚如何流。
衆妖幾言幾語說來,道出始末。
秦碧玉在此事上未添亂,還叫上了鳳三為他們特開門路,令幾妖所行暢通無阻,算是盡了大責。
然,開河後,妖皇又盡數攬下金玉河水,嚴防死守誰來碰上一二,喝、取,就更不許了,妖界子民稱:金玉河水貴如金,不無道理。
千歸蘭深知幾妖之力無可抗衡一界妖皇,未多言語、怪罪,只看卷軸上應成之物成了幾何。
細細算來金玉河水,除了皇宮奪去的水,竟也還少了幾分,大抵也是魔、妖暗中相合,妖皇分出了幾分水去,給了魔界。
如此一分,河水所剩不多,卻也不甚耽擱大計。
金玉河水流遍了妖界,就該去天上了,天地一氣,地上的金玉河水不連通天水,遲早有一日,河水的神仙靈力會再度消散。
真君目光越過整張河圖,落在妖界最西處,那裏,連通着仙界的北冥海,金玉河水從北冥海流上天,再合适不過。
可……誰來通?誰來連?誰有這一開天辟地的本領?
千歸蘭斟酌萬分。
金玉河水是他“劫”了天上神仙諸多修為,才換來的神水,不許浪費,更不許用廢。
他親自走一遭再好不過,但春日在即,縱然有義父贈予他的絕情丸在,但若是半路出了岔子,當如何?他更有詛咒加身,萬不可讓金玉河水染上。
諸天神仙他可用誰?
思來想去。
“唉——”千歸蘭擰眉長嘆出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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