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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山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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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山泉

石亭下霧水連空。

流水順葉洩下,穿空打石,清音入耳,千歸蘭思緒遠飛。

天神觀他中放眼一望,錦紗長桌上供着鮮花、清水,還有些個神仙名號,無人那般叫過他,千歸蘭卻一眼認出是他的名諱,不止真君二字,歸蘭子、九天伏魔妖君……

寫的五花八門。

差一點,熊熊烈火席卷天神觀,一切寂滅。是天神攔住了他,掐滅他手中火苗,熄了他心中氣焰。

……還好,天神福生無量。

再難多想,千歸蘭眉頭緊鎖,睫毛一眨,霧凝的水滴墜落。石臺、石亭、石磚,千歸蘭眼前所見無一例外皆為水,還蓋有一層薄冰,更有昆侖山雪繞在冷泉周圍,離石亭不過十來步。

“熱……”他不自覺吟道出聲。

雲孤光手上動作一停,道:“再等等。”旋即将餘下的一盒白脂一分為二,一半化于雲孤光手心,一半倒去千歸蘭身上,白脂透過紗衣,與水融進衣衫中,正中千歸蘭命門xue,向兩邊滑去。


千歸蘭咬牙,剛觸到的一抹涼,還不等他細細體會,就頃刻間稱為一灘熱水,黏膩地貼在他身上,肆意流淌。

口中已無力催促雲孤光,千歸蘭埋着頭呼出些熱氣,緊着吸進冰氣,面間一片氤氲。

“哪裏酸?”雲孤光問道。

“都……都酸。”千歸蘭胡亂一答,他後背無力阻滞、麻木不堪,看不出緣由,察不出體覺如何,千歸蘭愧為醫者,只望雲孤光幫他一按,或許就好了。

而當雲孤光的手真撫上時,千歸蘭卻啜泣了一聲,在靜冷的石亭下尤為明顯。

雲孤光置之未理,心無旁骛地欲為千歸蘭解酸,但手單單從下推到上,再向琵琶骨滑去的不過幾息間,千歸蘭一連串的啜音愈演愈烈,還暗哭了幾下。

半俯在石臺上,雲孤光雙手皆沾了白脂,不好掀過千歸蘭的烏發看千歸蘭淚滴幾何,就盯着他遮住臉的濕冷發絲,問說:“哪裏不痛快?不如……先歇一歇?”

一聽要歇,千歸蘭前腳曲起,蹬了一下硬石,急忙使力氣說道:“不必歇,你按就好,不要管我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嗯。”千歸蘭點了點頭,察覺到雲孤光直起身後,食指悄悄屈起,塞入了口中。

雲孤光暗自搖頭,雙手塗了白脂的他,像個在上好酒樓裏打工的店小二,賣力氣拼死拼活得了些銀錢,卻也買不起桌上一道佳肴,嘆一句:何年何月得珍馐?就又勤懇地做活去了。

一問過後,小妖安靜乖巧了不少,無甚大動靜,偶爾鼻息重了些,大抵是因雲孤光按到了酸脹的地方。

大少主極少做這等活計,手上雖不酸,心中卻泛泛,不想神飛天外想入非非,雲孤光咳了一聲,開口道:“你莫要憂心北冥海一事,船到橋頭自然直,金玉河水流過去,自然而然就會通。”

他靜時音聲溫潤,在此間冰雪泉水中更顯清冷,陣陣回蕩着傳到千歸蘭耳中。

千歸蘭面上、眼上通紅,食指與唇皆咬出了血,水摻入其中,在白皙肌膚下留下幾淡淡的紅。

聽雲孤光在此時驀然同他說起蒼生大事,千歸蘭強壓心神,拿出口中食指道了句:“莫說、這些事……”短短幾個字斷斷續續,像被擠出來似的,怪異得緊。

“好好好,不說了。我按重一點兒,你當心。”雲孤光說到做到,比先前的力道大了不少,一揉琵琶骨,忽覺手下千歸蘭一顫,便向下按了過去,誰知千歸蘭瑟縮不已,還想往石頭裏逃似的躲着,雲孤光就未停,直至觸及命門xue兩邊,千歸蘭如一魚般屈動,驚呼一聲。

雲孤光見怪不怪,低聲道了句:“這裏除了你我,再無誰會來,與其憋壞了,不如随心所欲,我也不會笑你。”他手上放輕,摩挲着命門xue。

“我方才、方才是癢了些。”千歸蘭大口喘息着,勉強說道。

話雖如此,千歸蘭的确越來越放肆,不僅不再塞手指,唇也碰不見牙,口半張着茫然望天,偶有幾音飄出來。

雲孤光似不在意,自說自話了好些言語,多半是關于他身上皮肉的,還有些七界小事,他的輕音和着流水,到了千歸蘭耳中,都變為朦胧綽約的天籁,太遠,失了些畏懼。

石臺冷硬如冰,恰讓千歸蘭憶起瑤池仙紗縛了他與雲孤光的那時,彼時雲孤光是為石妖,亦冷硬沾了水,和他貼在一起,與這石臺沒什麽兩樣。

可彼時,千歸蘭為木藤身,如今,卻是血肉身軀,如何能比得?倒也不公平。

千歸蘭憤憤盈淚。

白脂順着雲孤光的手滑向四方,為萬物染上了淺輝,不少都落到了石臺上,狼籍一片,好歹千歸蘭可以身子遮掩上。

久而久之,他音都啞了。

千歸蘭知時已久,欲快些,不自覺地配合起了雲孤光,令他的手深深陷入命門,哪怕隔着衣裳。涼氣繞身,上下一齊,千歸蘭登時覺渾身舒坦,宛如熱海中游翔。

好端端的,雲孤光突然說了一句:“這次你不可再暈了,有損道行。”還伸手捏痛了千歸蘭的後脖頸,刺得他眼淚洶湧幾分。

千歸蘭呓語幾句,勉強回過神,誠如雲孤光所言,近日他多思多憂、神識渙散,若不能平心靜氣,遲早成個禍患。

他強撐一口氣,說道:“無事,我一時疏忽而已,過幾日尋個洞府,服了藥丸,再清心,就好了。”

雲孤光說了一句話,微不可查,千歸蘭無力再多問,但只覺雲大少主的手驀然有千斤重,要壓垮了他,登時千歸蘭承受不能,嚎啕大哭着,壓也壓不住——

石亭下嘈雜聲起,驚起冷泉漣漪。

此地水清白木翠綠。

冷泉上有松柏,威嚴挺立着,不懼寒冰常常青之,上面非人間雪,乃是千裏萬裏從昆侖山運來的神雪。

徒子鏟起昆侖山雪,裝進馮家精制的萬年寒冰箱,駕飛馬遨天,落地于皇都城,分予百家。

雲家取神雪,造冷泉,是為命衆雲家徒子來此處修行,歷受嚴寒才可強健體魄,絕非些閑樂地界。

然,修行之地千千萬,大多雲家徒子潛心練術固身,鮮少有誰來冷泉一游,也就無人申令。

雲大少主取這一冷泉,也仗着是為家主之子,手持令牌快了些,否則似平常一般等上幾日,雲孤光就成了小妖眼中言而無信的大惡蛋。

小半日過去。

如今,石臺上的小妖可謂是身心舒暢,蒙受了一番冰雪洗禮,魔熱寂滅不生,頭腦徹盡清明,眼盯綠木松柏神游不動。

他背上無需對鏡看,想必從上至下都已磨紅了,有一層白紗“遮羞布”遮掩着,幫了千歸蘭大忙。

紗的恩情他以水洗相報,雲孤光這一功臣報之如何,千歸蘭未曾想好,此時,雲孤光披頭散發,孤身一人泡在冷泉中,一白巾挂在脖頸上,上半身光着背對千歸蘭。

千歸蘭臉貼在石臺上倒望着泉中人,泉中人的手神乎其技,以毒攻毒,把魔熱趕跑,留下一團安穩的暖意。

他目光上移,見一小牌匾,方在霧中看清了此地為何,乃雲家冷泉之一——“山雪泉”。

呼出一口氣,千歸蘭失了毒熱自然欣喜,輕手輕腳地下了石臺,從石亭下乾淨的紗衣中拿出一件換上,轉而在山雪泉旁漫游着。

早在千歸蘭榻上石板時,雲孤光就聽到了其腳步聲,轉頭望見千歸蘭走進一小松林去,白衣身影與雪融着,也不怕冷地摸化了雪,有趣得很。

大少主把脖頸白巾拿下放到石上,自己則沉入泉低,烏發如墨在冷泉中翻湧,水鼓在耳中,轟隆隆響,天雷滾滾似的。

他一直睜着眼,任憑雪山泉冷水埋葬血肉身,又見白茫茫天光徘徊,水聲激揚,雲孤光所求之物,似乎就在這說不清道不能的朦胧雪水中。

冷泉無春,或許他不該帶千歸蘭來至此地。

不多時,雲孤光看天光中浮現出千歸蘭焦急無比的面孔,微微一笑,嘆是出現了幻覺,但見千歸蘭淚滴觸泉,雲孤光還是手撥開水,從泉中浮出。

出水一觀,竟然真是千歸蘭。

待雲孤光拂去水,耳清目明後,聽坐在泉邊愁容的千歸蘭說道:“雲孤光……有人來了……”

雲孤光眉頭一皺,也聽見了遠林深處的雜音,一時間沒有出言,偏頭張望着。

雜音漸大,千歸蘭頓時泣不成聲,說道:“此地不是無人麽?”

“眼下卻有了,你叫我躲哪去?”

他拿起泉邊青衣來裹身遮羞,順帶把白巾也拿了,掩在臉邊,又哭道:“你作謊騙我,你走。”旋即甩袖起身,擦着臉,走去了石亭下石臺旁。

水袖蒙了臉,怔愣一瞬,不想千歸蘭背影已遠出十幾步。

雲孤光雙臂撐在泉邊一躍而起,水滑下亵褲落如瀑布,走到石亭下,看千歸蘭扭頭背對着他,又憶起斷絕言語,一氣之下捏過千歸蘭的下颌,冷聲說道:“你再翻臉不認人、用完就丢,休怪我不客氣。”

雲大少主眼中寒芒起,真鎮靜了千歸蘭。千歸蘭偏過頭去,無聲淚流,說道:“這是你家,我走了便是,不需你趕我。”白巾仍過去,匆忙系上青衣裏外的衣帶,就朝來時的小石路走去。

他昏沉着來此地,不甚識路,沒走出三兩步,身後趕來的雲大少主攔腰一截,又帶千歸蘭回了石臺上坐着。

千歸蘭受困于雲孤光的胸膛間不可動,悶頭不言。

“我哪裏要你走,若你這樣走了去,豈不更加羞惱,作甚麽兩敗俱傷之事?”雲孤光蹙眉道。

臺上小妖紅眼瞥過去,看雲孤光也面露難色,眼神不清楚,面上眼上都沾了一層水,多些狼狽。登時,千歸蘭啞火,輕聲說:“你我不走,等他們來捉麽?”

“我說了此地不會有人來,你為何不信。聽幾個音就吓怕了你,你做了什麽虧心事?”雲孤光道,仍舊氣焰不減。

二者吵鬧之際,深林處的閑語雜音早就消了許久,此地充斥着二者聲、水流音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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