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石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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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了一時半晌,石亭下雲大少主連衣裳都穿上了兩層,林中人始終未現身。
誠如雲孤光之言,再無人會來。
千歸蘭頓覺是他小題大做胡攪蠻纏地亂鬧着,轉瞬間羞愧入心,臉紅一片。
“好了,你若怕有誰來此地,我們現在走了便是。”
雲孤光收束衣裝,在亭下靜靜一言。旋即,擡腳朝石子來路走去,走出幾步後,不聽後面有誰跟來,雲孤光轉頭,見千歸蘭還坐在石臺上不動,背上紅痕若隐若現,頸上掐斑亦無散。
他眼光一滞,心有無邊念由。
此地神雪仙泉,有奧妙無窮,他倉促帶千歸蘭來,還未細細看去,如今一看,山雪泉大有乾坤在。
且說,松柏青衛護雪魂,冰泉生得仙水根。殺人利器,何抵妖心?可憐鴛鴦有二身,不得共飛過天門。七界林林陰神藏,火光一怒出昆侖。
冬去、春來,百年魔戰過雲煙。都城上空懸咒令,勒緊萬民咽喉。恩債還幾年,仇怨結幾秋,無盡時節。
到底是重入塵寰,結萬千因果。
雲孤光遙想過往碎念,種種心懷一齊出,分付于此地冷泉。
踏石歸。
大少主又返還回來,拿一塊乾爽的白巾貼上千歸蘭滲着淡血的食指,吸去血水,道:“神者不死,也不可傷身不顧。”
小妖應了一聲,看着雲孤光專心致志以巾吸血水,自己個兒閑來無事,湊上來嗅花似的聞他,還欲試試雲孤光與花相比誰更軟。正當千歸蘭的唇要碰到他時,雲孤光驀然輕巧地偏頭躲開來,小妖錯愣在原地。
二者相頓了好一會兒,雲孤光問:“方才背酸,現如今嘴也酸?”留下手巾蓋住千歸蘭的手,就抽身離開石臺邊。
千歸蘭回過身,抿唇搖了搖頭,垂眸握緊了染紅的手巾。
眼前水霧茫茫。
方才一切,似幻夢一場,他除了食指上的傷與這條白巾,什麽也沒能留下。
若說棄若敝履,雲孤光才是那個翻臉不認妖的人,冷面冷手,聲也微涼,忘恩負義、無情無義……千歸蘭在昆侖山救下了他,義薄雲天,可雲孤光,不僅将唯一陪在千歸蘭身邊的狼妖趕跑了不說,還處處冷對千歸蘭。
千歸蘭該到雲家祠堂中一講雲孤光諸多事跡,更叫他的弟弟妹妹、師弟師妹都前來一瞧,看看堂堂雲大少主是如何磋磨他的。
說甚麽風花雪難別離,只道六月栀子未成香,泉中雪水更涼。
吸了幾口冷氣,千歸蘭心中暗道:“還不如讓林中人走出來,看了他與雲孤光便是,也好過現在沒個着落。雲孤光讨他的厭,他還不願理會呢!”
小妖一把将白巾蒙在臉上,上面附着的冰氣與血味一道鑽入千歸蘭鼻息中,餘下之感微乎其微,小妖無可挽留,只得默默喘息。
片刻後,面上濕巾忽被掀起,竟是雲孤光折又複反。
“……”
千歸蘭眼前黑了又明,朦胧又清,松柏針尖水滴亮,劃過眼。
歸者頃刻間靠近,落下來覆住了千歸蘭的唇,小妖瞳仁驀然放大,唇上軟熱浮動,一觸即分。
“不合你心意就垂頭喪氣,事事如意要不得。這次就遂了你的願,你可惜着。若是不想走,就接着泡在冷泉裏面,補些你的虧空,我陪你,如何?”
雲孤光清音入耳,真為切切實實的天籁。
“嗯。”小妖一應。
失了臉上喪意,千歸蘭心頭陰雲一掃而空,心眼澄澈、臉帶真霞地淺笑下了石臺,和他一樣有柔情笑意的雲孤光一并入泉中了。
“方才在想什麽?”
“一些雜事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穿過這一片林子,就是大少主領走的山雪泉了,不如……我們去瞧瞧?”
幾個年輕徒子如是議論着,有一二個被凍得瑟瑟發抖,口吐白氣面色發白。
“唉,不去不去,這裏冷得凍死個人了,哪還有心思偷看去?”
為頭徒子道:“龌龊心思!什麽偷看?我們幾個乃是潛心修行,看雲大少主是如何修煉成神的!是不是也?”
另一徒子道:“嗨喲,沒那個神命仙緣,便是磕頭碰腦地看上一百年,也修不來,瞧你發抖的鬼樣子,還是去冷泉裏面多歷練歷練吧。”
說罷,其餘幾個徒子把言說者捆起來,奔着朝另一冷泉跑去,走出大約個一裏地,将之抛進冷泉中,餘下徒子接二連三地跳進去,一絲不茍地盤坐修煉着。
衆徒子待上一時半刻,紛紛扛不住,出了冷泉,忽見“山雪泉”的牌子還暗着,驚呼道:“大少主神體無恙麽?怎得還沒出來?!”
看守冷泉的雲家徒子撓了撓頭,也不敢妄斷,說道:“哎……幾位師哥師姐莫管啦……雲大少主他非一人獨往,若是出了事,當互有一番照應。去年他孤身一人跳下昆侖山未死,如今二者相伴,這一冷泉更殺不他了。”
幾位徒子恍然大悟,道離了此地。
雲家上下,未因馮雲兩家的喜事如火如荼,倒因冷泉而熱火朝天了。
衆人皆道:“若是像大少主那樣跳下昆侖山能一舉成神,千百次我也甘願吶!走着!先去冷泉一探,試試神雪的殺氣!”
另一群徒子聞聲而憂,道:“若是真成了神?我妻我君該如何?像二少主那般舍了嗎?!唉!”
三少主雲初聞言,朝紙人說道:“不許他們去跳昆侖山,冷泉随便泡。其餘的人,叫他們去問馮茗茗。”
她又一笑,道:“四哥回來了,我該去見見。”
雲家各地起風波。
二神在山雪泉中修行過後,就朝三光閣回往,衆妖皆散了,帶着金玉河圖與千歸蘭對他們定下的“功過簿”細細琢磨,也未離開雲家。
到至三光殿,千歸蘭見不僅中間閣亮着,兩旁高閣也不似以往陳舊,亮起了盞盞明燈,再擡頭一看,光閣樓上還有層樓,中間有一空,再往上,則與兩旁樓連着。
看來,是要大刀闊斧地修整一番。
“你原先的院子,不住了麽?跑來這一閣中住着?”千歸蘭憶說着。
“那院有棵大樹,長得遮天蔽日,引得數者前去圍看,此地靜些,只有你我。”
千歸蘭了然一笑,上前去,臨進閣門,又站住腳步,滿臉驚詫地回頭望着雲孤光。
“裏面……”
雲孤光笑說:“有些客者遠道而來,雖是晚上,也不可不招待,蘭君擔待我些。”而後越過千歸蘭,拉開了閣門。
雪融水滴乾涸在牆梁上,屋內外風來回竄着,見閣門開了,圍桌的幾者靜默下來,擡頭來望。
大少主親自揮手,請他進門,千歸蘭推辭不得,邁過門檻,進入屋內。
屋中,倒是神妖鬼齊聚一堂。
恍然一瞬,千歸蘭憶起少年時,若是彼時遇見天地間如此天資卓越之輩,他怕是要跑得遠遠地躲在大石後暗瞧着,哪裏像現在這般自如?
不過,天地萬子,芸芸衆生皆萬物,再無有一較高下了。
千歸蘭坦然一笑,微微颔首地走過去,抱拳一道:“有勞諸位來此。”
多日來,他上請天神救人魂、鑿水渠,東南請靈山救蕭珏……用盡解數,不敢再奢求誰來予助力。
未曾想躊躇時,貴者自請送上門來。
曲塵、潘連安、應将、楊玲見千歸蘭、雲孤光進門,紛紛起身作揖,王書齊一動不動僅回頭一望,癡醉地應了一聲,還有一者也未動,竟是龍子蕭嶼,拄臉愣坐着。
這麽些貴客,一桌坐不下,三桌坐滿了,中間一小桌空着,緊裏面一桌上有四位千歸蘭在天宮一見的小神君,也正微微作揖。
天書化為一張北冥與妖界之圖,在小桌上浮着金絲,二界交彙間,宛若一道荊棘隔開天地,仙凡之別就在此地。
千歸蘭凝望一瞬,他亦想過舍下此地界限,由東令金玉河水直飛入仙界。
如此,金玉河水勢必要經過寂滅的修羅界,那裏一片死寂,定會虧空了金玉河水,思來想去,終是不可取,只好聚神專攻北冥界一路。
有楊玲、曲塵,金玉河水就能暢通無阻地到了北冥界,再與天水融為一體。蕭嶼在,可保金玉河水不起風浪。潘連安、應将相助,無論如何金玉河水也堅不可摧了。更有四小神君在此……
千歸蘭內心春花滿綻。
這下,天地水相通、因果互應,還怕凡間衰敗而天界隕落嗎?
椅凳、衣衫音起。
曲塵坐下後喟嘆道:“我多年不出世,在西天山上活成了一老朽木頭,沒想到一朝被你找出來後,過的日子竟比初登神界時還要忙。莫非東宮令上有什麽東西,能讓拿過它的神仙無一例外都忙得腳不沾地?”
“天地間哪有清閑的神仙。”雲孤光一口回絕地說道,他也與千歸蘭一道在旁邊小桌上坐下了,後又說:“你管着人間運道,偷懶些也無妨,運自順着天地陰陽氣流轉。”
曲塵乾笑幾聲,撇了撇嘴。
不同于她,楊玲一臉笑意,說道:“我們方才已論了半晌,此事迫在眉睫,明日後,我們就起身動行前去妖界西邊。”
聽此言,千歸蘭自然樂得,忙道:“甚好。”緊接着手中變出一物,放至楊玲面前。
屋中雖不昏暗,但也非明如白晝,楊玲一打眼,沒看出個所以然,直至拿到手中,才發現此物為——
“南宮令?”楊玲蹙眉詫異一言,口忘了閉上。
此話一出,語驚四座,閣中若有似無地流通着些許暗語。
雲孤光也從袖中拿出一物,給了曲塵道:“你們先用着,行事也方便些。”
曲塵拿起定睛一看,果然,楊玲拿的南宮令,這就是北宮令,她不動聲色收于袖中。
四小神君面面相觑,神界一共四塊天令,此時,這間人界閣中就有三塊,舉天之力聚到一起,饒是仙神,也難得一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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