擇佳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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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衆者拿了河圖與令牌,未讓千歸蘭多操心幾許,沒讓他多囑咐些水道泥沙,就浩浩湯湯離了此地。
“蕭嶼!”
千歸蘭驀然叫住他,蕭嶼站住腳,手摩挲着脖頸轉身走了回來,道:“怎麽了?”
“你不是自困妖界不出?何時出來了?”
龍子嶼咧嘴朝雲孤光、千歸蘭一笑,說道:“唉,本來我是要跟秦碧玉拼個你死我活的,沒想到一直尋不着機會,籠子裏面,我弟把我罵了一頓,他說我蠢得像頭豬一樣,還把我踢出來了。正好嘛,我去金玉河裏面當龍王!”
“你弟?”千歸蘭疑問。
“是啊,蕭澤嘛!”
“好……”千歸蘭松了一口氣,緩緩道:“如今的妖皇宮對你來說是虎狼之地,你早該離了那裏。如此也好,就去金玉河吧,任你興風作浪,秦碧玉還管不了那條河。”
“嗯呢!我可不好興風作浪,自當好好守衛金玉河,更巴不得秦碧玉去了,正好與我一鬥,睡了一百年,我也該醒了。”
“沒怎麽幫到你,一晃眼都成神了,好啊,不賴。”
龍子慢悠悠地誇着他。
千歸蘭淺笑颔首,道:“你……不做妖皇了?”
“一時半會兒沒機會不是?”龍子一攤手。
遠處一者急喚他跟上。
三者皆聽見了,龍子擺手道:“日後再說,我先去金玉河裏游游,走了!”
“哎!一路平安!”
金龍子蕭嶼告辭遠走,龍紋金袍衣袂紛飛,快步趕上一衆神妖鬼。
起風了,吹起千歸蘭鬓邊發,他遙望着遠走的龍子,說道:“他大抵是龍王最愛的兒子,我有時去那玉佩裏閑走在龍宮中,見到了些龍王收藏的無盡古書、珍寶,這些珍貴之物,龍王都留給了蕭嶼。”
“父母愛子,最愛小子,幼子則更愛之。龍王把未出世的蕭澤交給了雲長雨,未必不愛他,只是母子來不及相見,餘下的孩子中,蕭嶼最受她的寵愛。”雲孤光道。
“蕭嶼為妖皇也好,龍王也罷,總歸是我少時偶一見的朋友,他鎮守在北冥與妖界的金玉河,我也放心。”
風徐徐吹之。
雲孤光背過手,忽然問說:“金玉河通天後……或者說破了詛咒一劫後,你想要什麽?是要為你的父母解去罪責,還是為你這些舊友謀些機緣?”
千歸蘭一下錯愕,腦中渾噩起來,說:“……我從未想過。父親母親,一個在靈山修行,一個在昆侖山冰裏睡着,待詛咒一事沒了,他們所受的仇苦我會一一相破,逆天改咒一事,我也做不得。”
“神仙福地、法號仙職?”
千歸蘭搖了搖頭。
“那……你希望你的義父扁浮舟,能從魔道中脫身,重返神路?”
“沒,義父他、就是魔族,以後也不會再變,義父是天地間法力無邊的唯一魔神,他親口說過。”千歸蘭矢口否認。
“那你想做什麽?”雲孤光來了興致,認真一問道。
“我想、我想去種些藥材,制些新的藥蠱,譬如風水輪流轉蠱,除了變風水外,還有些別樣的用途,一些蠱蟲雖小,若施以妙用,比之金玉河水、昆侖神山的力量還要大些,有了這些,好懸壺濟世。”千歸蘭沉浸其中,嘴上不自覺帶笑,手上擺弄着制蠱的術法。
“去哪裏?”
“去哪……”千歸蘭登時茫然失措,喃喃道:“風餐露宿也能制蠱,不大礙事,也許會去西荒山見見師父們。”
雲孤光皺眉問:“那我呢?”
“你?你那麽忙……會是在東宮吧……時不時去爬爬山,到雲家歇歇腳……沒事的時候,和諸位弟弟妹妹聚上一聚,去鬼界、靈山閑游散心。”
“你對我倒是了解。”雲孤光沉聲道。
千歸蘭眉心苦蹙,說:“我說的,都是些街頭巷尾的孩童也知道的事,沒什麽了不起。”
他又轉念提說:“王書齊為何也去了?一只壞鬼,能出何力氣?”
“……”
千歸蘭等了片刻,收回目光,但見雲孤光沒有相答,而是定定地看着他。
不知為何,觸到雲孤光無喜無怒的眼神,千歸蘭驀然尴尬一笑,臉上躍出了一個似魚似狐的神情,他或許也知有些不妥,迅速收了起來,歸于無顏。
雲孤光一邊往屋中走,一邊說:“王書齊硬要跟去,說是見世面,幫些小忙,順帶跟着蕭嶼看些龍族的習性。”
千歸蘭回屋關上門,風頓時消了,聽了雲孤光的話,問道:“齊前輩油頭滑腦,先前才偷了蕭珏的龍相,對龍王姨姊妹的龍皮也有些觊觎。如今他跟在蕭嶼身邊鬼鬼祟祟,千萬別傷了蕭嶼。”
“有曲塵在,無事。”
雲孤光淡定答道,頓了頓,又問說:“千歸蘭,你無所求,甘願為蒼生賜福,為天界滅咒,事成之後,不求一席之地,反倒去風餐露宿,究竟為何?”
“……”千歸蘭一時沉默,轉身回見,親眼看雲孤光提着一盞燈,慢慢上了樓,耳中卻聽不見腳步聲。
“不必急着答,想清楚後再說也不遲。”
雲孤光抛下一句話,樓梯上的身影一點點消失。
無字天書似察出了什麽,又不明所以,飛至千歸蘭面前問道:“怎麽了?金玉河剛通了妖界,北冥界也有着落了,這不是好好的嗎,又發生什麽了?你為什麽要去風餐露宿?詛咒壓不住了,還是哪些個天災降了下來?天上的神仙又鬧事了?”
它如一個無頭蒼蠅亂竄,金絲撒得到處都是。
千歸蘭捉住慌張的無字,拍了拍它,說道:“好了,莫要多心,沒什麽事,雲孤光只是一問罷了。”
無字安靜下來,懵懂一應。
“到了雲家,不去尋些葡萄薏米水喝嗎?快去吧,知你近日累了,先不言其他。”
他一說,實在是提醒了無字。
憶起這一美味,無字天書道:‘好啊,我去也,今夜不用等我啦!’而後撞門出去,哐當一下,門開了,又受力關上。
千歸蘭轉身坐在床榻旁,望了一眼寥寥夜色下空蕩的閣中,方才還擠得滿滿當當,眼下已是只剩他一個了,似比冷泉還冷清些。
他銘記天神之言,枯坐了半晌。
“……”幽幽嘆出一口氣後,千歸蘭拿起一盞燈,對鏡觀身。
出了冷泉後,他與雲孤光都穿了身雲家徒子的衣裳,大少主錦衣,千歸蘭則一襲寬袖紗衣,上面祥雲彙聚布滿青蒼天,風流不羁。
不僅這身青蒼紗衣是雲孤光拿來的,千歸蘭的神位,亦是雲孤光百年前天神記憶歸腦之後早早定下來,催他去領的,還有……千歸蘭一眨眼,垂眸想到靈山仙人的話。
他這條涅槃後的性命,也是雲孤光救下的。
還有什麽可多求、不滿得?
鏡中男子搖頭,千歸蘭也一樣與之呼應,他提燈轉身上樓,鏡中空留錦繡閣屋與暗光映窗。
樓中殘存一串串腳步聲,至千歸蘭到了樓上才消失。
千歸蘭放下燈,朝伫立在花瓶前觀花的雲孤光走去,靜了一息後說道:“光君非問我今後如何,我不能一一相答。”
“神仙知運曉命不假,本末倒置卻不可。”
“我涅槃三次,三死方生,少時為父為母,也為己,有幸在今時悟道,今後願潛心修行造福衆生。”
雲孤光聽了,未就其言說什麽,似不滿意似的,皺眉反問道:“你以為,我是在驗你道心?”
“……”
千歸蘭不知他所雲何,緘口不言。
雲孤光看着千歸蘭清白無言的面孔,渾身經脈慘痛,神魂心劇烈晃動頓時皆出,體內霎時空無一瞬。
猛然,他回到了太易之時。
萬般從頭來過。
光神心中易初始素蓬起,混沌養身,鴻蒙時刻方睜眼瞧萬物,萬物分天地、化陰陽,心中莫名空缺一片,再等流離人間數萬年,七界始成,才得見一抹地火明極。
甫一呼吸,來到了此刻此夜,白日裏他同這小妖去了山雪冷泉,夜晚時見了諸位仙神,直到現在——
“……”
一時半晌過後。
“那你要問什麽?”面前小妖略帶埋怨地輕聲嘟囔着,偏過頭去不看他,還悄聲說道:“平日裏不見你喜讀書,說話還愛拐彎抹角……”
話裏話外,竟是無比厭他!
登時,雲孤光天火砸心,呼出一口熱氣,他是眼熱、心熱、頭熱、手熱,一個沒忍住,伸手拉住了千歸蘭的小臂。
驀然一燙,千歸蘭驚道:“你的手……怎麽這般……”
“快坐下歇一歇!”
小妖将雲孤光撫至一旁坐下,為他倒了杯水,送進雲孤光口中,千歸蘭蹙眉說道:“是不是在冷泉裏待久了,染了風寒?”手輕撫上雲孤光的額頭,又是一聲驚呼,旋即道:“這、這是病重了,先躺下!”
“哎呦……”推了一下,卻未推動,千歸蘭觸手只道是推着一塊極熱的大木頭,他猶如蘭草撼光木,無可移之分毫。
小妖躊躇着。
雲孤光攔下他的手,垂首撫額,手肘拄在大腿上,道:“等等,你多憂了,我非得了風寒,并無大礙,不要動。”
“嗯。”
他一說,千歸蘭無比乖靜,就坐在榻邊上安生生地等雲孤光慢慢調息,寸步不離,也不亂竄到處走,手裏還拿着雲孤光飲盡水的空杯子。
雲孤光餘光瞥見千歸蘭身上的青蒼紗衣一角,紗衣顫也未顫愣愣不動着,從衣裳就可見出來,千歸蘭絲毫不知他是如何了。
大少主閉眼,從昆侖山上一見茫茫大雪山脈,再至今時今刻,細細回想,不放過每一小處。
迫不得已血停一息,終是冷靜了下來。
他睜開眼,眼前簇簇火苗疊起。
雲孤光念想:照一團火,無情地不斷添柴只會令其氣焰嚣張,最後席卷天地燒滅一切,也不可多加冷待,致其消亡。
鴻蒙初生之火。
唯有擇佳木以護之,木生一寸火吞一寸,方為長久之道。
一轉眼,雲孤光拿下千歸蘭手中空杯,起身到桌旁倒了一水飲盡,轉身看向榻上端坐的千歸蘭,說道:“你方才所言極是,我無其他要問。”
千歸蘭聞言一笑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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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