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色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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牡丹,古無其名,後來居上,以國榮之态,争萬花芳輝。
其乾粗壯筆直,冬而不衰,來年花複生,丹叢歸。芍藥有木亂真名,葉裂花濃九色天,是為牡丹。
千歸蘭惜愛牡丹。
他素手拈下瓣上露水,靜觀其色,水無華,映照花容,彩賦渾圓色,香侵水外空,千歸蘭粲然一笑,送水歸入土中。
‘賞花呢,大神仙。’
無字天書從窗中奔來,以徐樂山之音笑着,引得花搖瓣顫。
千歸蘭沒理它。
它又說:‘我昏睡之時,聽聞妖皇秦碧玉氣暈過去了,還是天上的神仙顯聖氣得!’
‘欸!旁的神仙,他可不甚尊崇,只有他信奉的神仙才能令他如此。’
‘我可知他信了誰,是你,是你氣的,對不對?’
千歸蘭一笑,搖了搖頭。
‘別呀大神仙,笑而不語是做什麽?說來給我聽聽!知道你嘴硬,可心軟嘛!我是無字天書呀!伴你上天燒書,撰寫奇作《傳世錄》,下凡往妖界,通連金玉河水,你不認得我了嗎?’
無字小書張牙舞爪地論說道,它一夜喝了不少葡萄薏米水與旁的雲家佳釀,大飽口福,小憩過後困倦也沒了,字飛得奇快。
“你早知緣由,何必問我?”千歸蘭說。
‘哈哈哈哈——’無字笑。
說:‘那……為何你說百年前你就成了神仙,而不算在這百年的咒曰裏?據我可知,你是最近幾月才領了神職呀!’
‘你莫非是後悔了?’
此話一出,無字緘口不言,只等千歸蘭來回它。
千歸蘭沒讓它等急,直截了當地說:“我有不可成神的緣由,天有非封我的緣由,天要封我,就給了我神位,我不取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‘那你告訴秦碧玉百年前的神位乾什麽?’無字不解極了,繞着千歸蘭說道:‘這不是故意氣他嗎?’
‘秦碧玉這一嗜血成性的妖皇,最怕寶座不穩……掉下去被狼虎給撕了!’
‘你說這話,是要他死!’
無字天書字作金絲,三株牡丹花前猛地現出一金絲寶座,寶座上有一頑皮的吐舌虎偶,呆坐着,虎偶身旁一虎一狼弓腰呲牙,悄步靠近,一齊撲上去,将寶座上的虎偶咬碎,金絲飛揚。
千歸蘭看着皺眉一瞬,擡手揮散了金絲,說道:“他的下場自有天地來,你做什麽戲?”
他娓娓道來:“我……百年前已為神,不假,說出此事,願斷了秦碧玉稱霸七界、攪動風雲的癡念,叫他好迷途知返,雖不可将功補過,也好過一錯再錯。”
‘哦——’
無字了然,見他精心侍弄着花草,手輕柔得要命,又問:‘真君,這麽一說,那時你拒不成神,在如今你看來是迷途,還是過錯?’
‘一念之差,一百年過去了……’
接下來小書的迷惘言語,千歸蘭竟全然聽不清了,沉于它抛出來的金紋之言。
一眨眼,心思倒回至百年前的那一日。
妖界號稱劍仙的兔妖白劍心大開天門,衆妖目視、父母相伴,天界的天君撒花下凡邀千歸蘭飛升,彼時光神在他左,也欲攜他歸天,共登神路。
天門內花香四溢、雲霧缭繞,乃一無上仙境,千歸蘭看了一眼後驚恐錯愕,逃脫此召。
倉皇過後,眼前徒留光神入門的背影。
旋即,無邊無際的妖月黑夜吞噬千歸蘭,困于沉沉幽象中——
‘千歸蘭!’
無字說得對,一念之差,一百年過去了……
‘千歸蘭!千歸蘭!’
無字天書大吼,終于令千歸蘭回神。
一朵牡丹花正被千歸蘭緊握在掌心消殺,碎瓣落到盆裏、桌上,窗風吹拂幾瓣飛離。
他緩緩松手,牡丹花若一顆白發人頭掉了下來,一個生靈輕而易舉地死了,未出一聲嘶吼、求饒。
‘千歸蘭……’無字弱弱地喚着。
下一瞬,千歸蘭鳳爪劃破臂上肌膚,鮮血淋漓順流飛下,浸染半個小臂。
幾滴飛濺到天書面上,無字恍然失措幾欲自焚。
它正與真君閑談而已,卻見真君愣着不言,手上捏了一朵牡丹花,好不容易喚醒了真君,卻轉眼,又看真君親傷自己,用湧出的神血澆灌牡丹。
無字為天書,也難一見此景,驚詫一聲,飛出一紙作布,糊在千歸蘭那有着一道長痕的手臂上,忙道:‘嗬!你、你別動啊!等着我,我去叫雲孤光去!’
“他不在這裏。”千歸蘭盯着妖冶丹叢,淡淡地說道:“我傷了花,花傷了我,你有何大驚小怪?”
滴滴血浸透了黃紙溢出來,悉數掉進盆中土上消失,肉眼可見,丹叢下死去的那朵牡丹花飛速湮滅,曾經的花枝上又長出一朵,吸了神血的丹叢比從前更加豔麗,這朵新生的牡丹大而燦,豔豔地綻,花芳壓了滿叢牡丹。
無字天書見狀,默默飛去二樓,樓上空無一人,雲大少主不知去了哪,總歸不在這閣樓中。
它只好下了樓。
桌上卻唯剩那血花牡丹叢,真君不見了。
無字轉眼一瞧,千歸蘭正在在鏡子前,耳上夾着一牡丹花,竟是方才那一朵初生牡丹。
‘你、你把它摘了?’無字疑問。
“折花不傷花,摘了有何妨?”真君悠然道。
無字聽了,書頁胡亂翻飛着,将從前說過的一字一句皆想了個透徹,似乎提了一事後,真君才驀然“作妖”了起來,它暗想:龍有逆鱗,鳳有逆羽,至于什麽百年、神職等時,它這等小書是萬萬再也不能碰得。
當即,無字只說:‘不妨事不妨事!花開了不摘,只等它徒謝麽?有人看花有人摘,有人吃來有人賣,養花、護花的人才多着,花才年年不敗!這牡丹花一摘下來,再配上真君,人間一絕!’
“是麽?”千歸蘭幽幽地道:“牡丹雖好,也許其他花來伴着,才襯其佳芳。”他手輕輕撫過牡丹,側臉對鏡嗅聞花香,道:“栀子香最盛,倒可一比牡丹。”
無字天書無端想到天宮中秘不可聞的傳言——籠囚鳳。
鳳凰這種神鳥,不同其他鳥族,它們有傲容彩羽,似這牡丹。然而,不知從幾何時,聽說有一神仙打了數個絕倫的鳥籠,欲囚這世間最美的華鳳。
百年間此一傳聞驚天動地,久而久之衆神仙心照不宣。
如人渴要喝水,鳳,遲早囚來。
無字前幾日到妖界,見了鳳族諸多妖,未見過哪只鳳容姿可勝姓千的這一位。
今日一見千歸蘭耳挂牡丹身沾血站在鏡前,頗似鏡囚了他,花鳳凄慘嬌豔。無字莫名想到了傳聞中失了自由身被囚在籠的華鳳,雖美,尤慘……
明知無誰可囚了千歸蘭,天書身上還是起了一陣戰栗,似有書蟲在啃食,心底不經暗問:如此,囚鳳的神仙不心疼麽?
它抛下胡思亂想,問:‘光神不在這,那他去哪了?’
“天上。”千歸蘭輕飄飄地說。
‘啊……’無字天書應了一聲,見他挽了個發髻,尋弄個發簪,不似平常,湊上前問道:‘咦,雲孤光不在,你要出門麽?’
千歸蘭斜睨它,道:“怎麽,他不在,我就不許出門麽?”
‘沒……沒……那自是不可能。’
旋即,無字天書眼睜睜地看着千歸蘭別上一花,斂下手臂上的傷,推門出去了,屋中殘存血與香芳。
‘真是奇了怪了……’
‘酒傷人,更傷書。’
無字喃喃一語,下定決心戒了酒水,若是它夜時未出去玩樂,想必也不會落得一頭霧水。
無字飛桌前,見牡丹花叢旁有些信件,不經意間瞥去窗外,千歸蘭走得遠遠的,它潛心落下,偷來一看信中字。
信中有不少東西,果然乃雲大少主雲孤光所留,大半是雲家與人皇城的地圖。裏面掉出一簡樸小信,無字忙扔了其他來看。
‘天界事多,七日後歸,你且在閣中待着,瑤池五仙、姜姿慕禾亦在雲家,你若嫌閣中無趣,可去一見,莫出雲家。詛咒一事,壁中畫裏的咒,想必為真,卻不全,你不點破情有可原,秦碧玉一暈,魔、鬼二族亦會退縮,七界不會有事,你可安心。若是身上詛咒有了異動,便用此石喚我……’
信裏共有上千字,無字反複看了幾眼,合信後,無字天書把裏面“瑤池仙子”、“慕禾姜姿”……等事抛之腦後,唯獨咀嚼開頭的八字。
‘能讓東宮之主匆忙返回天界待上七日,想必是出了大事。七界還有比詛咒更大的事嗎?哪個宮主身死道消了?又有神子降世了?莫非……西天宮攻打東天宮了?’
‘七日……七日可不短啊。’
思及此處無字一嘆,它該問了千歸蘭去往何方才是,可剛才,千歸蘭鳳眸隐怒,又是劃傷手臂澆花,又是對鏡挽髻自憐,它哪裏敢多嘴?
“吱呀——”
門一開,無字方以為是千歸蘭去而複返,慌忙理着桌上信。
但聽腳步散亂,不似一者。
回頭看去,原來是空如、空也二子在門前,無字天書松懈了下來:‘嗐!吓我一跳!’
空如提着劍走上前來,皺眉問:“千歸蘭呢?”
‘啊?出去了呀,剛剛走。’無字一懵,答說道。
“可知他去了哪?”空也問。
‘沒問,愛去哪去哪呗。你們兩個,是雲大少主派來的跟屁蟲嗎?’
空如盯着無字天書一頓,道:“你身上這是什麽?”她又往旁邊一看,見了些不少血滴,牡丹花叢長得茂盛不已。
‘天神的血而已啦……’
‘哎哎哎!乾什麽?’
無字被空如拿起,揣近懷中不得出,隐約聽到空如說了一句“跟我們走”,就在黑暗中晃動了起來。
‘喂!’
‘放我出去——’
‘……’
從衣裳裏面鑽出來時,無字已和二者到了另一個地方,它還未清明一看,就道:‘嘿!我身上有個黃金板,你不嫌硬啊!’
話音剛落,無字又一旋轉,整本書被空如按到一陣法上,陣法起光,幻出一者,當是千歸蘭。
一旁的空也牽動陣法。
幻象驀然變了,落到五個身影上。
無字掙紮一開始就沒停下來,見到五個身影才不動了,驚問道:‘怎麽是這五只賣身的鬼兔子?千歸蘭是去見他們了?’
無誰回它,空如空凝着不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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