搗藥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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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機門搗藥聲一片,歲寒未春,本是懶眠時節,不想藥房正是熱火朝天,人影、妖影摩肩接踵。
混着冰淩塊的霜雪化水入藥,數名妖者坐凳,面色凝沉不言,不斷在藥缽裏搗着藥錘,青黃乍碎,藥香迸出。
千歸蘭聞着藥香甚是安心,提步徑直向裏走去,掠過衆藥者。
他面上別一枝時下不生的鮮妍牡丹,身着玄機門外雲家的錦雲紗衣,發髻飛揚、面容英俊,活脫脫一誤入塵門的仙使。不少藥者都發現了這個俊俏的外來客,男男女女拿着藥竹匾、簸箕、藥缽聚在一起交頭接耳。
青石路綴雪草稀。
偶有人幸與他交彙,停下手中動作,沾着藥渣的手交握作出一個恭敬的手勢,垂首叫他一聲:“少君。”
千歸蘭一笑,回過揖後才問:“你為何叫我少君?”
那玄機門徒子說:“我家姐姐在雲家當差修行,故而有所耳聞,知該喚千公子一聲少君。”
“哦……”
千歸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面前藥者告辭,施法做藥去了。
遠處數者見俊俏公子神游發呆,一人在樹下悄聲朝同伴道:“欸,若是都要像他這般俊俏才能成個神仙,你我怕是不能作想了!除非改頭換面,修個佳容去!”
同伴淺笑答道:“修行路上只問道行不問紅顏,你羨慕他容顏便直說,至于道行,才是你真夠不到的。”
“是啊,仙君容顏尚可羨煞我也,修為之高我望塵莫及……”
“噓——仙君過來了——”
此子正盯樹梢的輕雪自悲,然見口中的仙君千歸蘭已到了面前,牡丹難奪其容光,果然一張華容仙面。
千歸蘭開口問道:“你可認識白映離,他……在何處?”
短短一句,真乃仙音。
徒子頓覺騰雲駕霧心外逍遙,道:“白映離乃藥房管事的,我們都認得,若想知他的去向……仙君可随我一去。”
千歸蘭欣然一應:“好,煩請閣下帶路。”
不過一會兒,千歸蘭就被徒子帶到了白映離的藥院子。
此子腿腳麻利,嘴上也不閑着,一路上說了好些徐家、雲家的瑣事,千歸蘭一一笑應,不擾其興。
“到了,就是這兒,仙君且去吧,我走着制藥去了!”
“哎!再會。”
與藥者揮手相別,千歸蘭推木門進小院,院中被掃得乾乾淨淨,不見一抹雜雪,伴着搗藥聲的,竟也有稚子誦書聲。
千歸蘭合掩上木門,徐徐走去。
院中,五兔子口中嘶吼着背書,面上張牙舞爪,手上力氣也不小,将藥錘、藥缽當成了天下罪惡之徒,狠狠地鑿着。
他們個個衣錦履貴,穿着茸茸兔毛紅白錦衣,兔牙不收,兔耳高立不垂,正埋頭苦乾,聽了腳步聲,耳朵一動。
“這麽早就來?不等你兔爺吃口飯?”
“行了行了,放一邊去吧。”
“……”
幾只兔子埋頭言說着,看來是把千歸蘭當成了送藥的徒子。
千歸蘭未語,笑着緩緩走近。
“今日沒說來牡丹啊?老三,你叫的?”
兔子鼻子一聞,覺出些不對,放下藥碗起身一看,旋即錯愕在原地不動。
另一兔子咬牙道:“哪是我啊,要牡丹乾嘛……”
“看來……白映離将你們教得很好,讓你們做工、背書、識木、制藥,如此,我就放心了,若是跟在我身邊,我未必可騰出空子教你們。”
聽了這般熟悉的聲音。
餘下四兔子齊齊一愣,手中藥錘登時悉數停下,口上也不亂嚷嚷了,背書聲也止口不言了,院子中只聞些清草木藥香,無瓷亂聲,靜悄悄的。
知道是誰來了,兔子們紛紛擡頭,五雙眼睛緊盯來者,一個難以忘懷的面孔現于眼前,正笑目而視他們。
當即,呼喊聲不停歇。
“千歸蘭——”
“是你?!”
“……”
五兔妖争搶一根白蘿蔔似的放下手中所有物件,撒歡地飛毛腿一般奔到千歸蘭身邊,仰着笑臉将他團團圍住。
千歸蘭拄着下巴笑看這五個兔團子,幾妖雖比他矮上一頭,卻跳得高,一蹦蹦到半空中在落下,極為激動嘩然。
“你怎麽才來看我們啊千歸蘭!”
“我們有肉身了,不怕陽光和木蓮豆腐了!”
“還以為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,害我們擔驚受怕!”
“……”
五音齊響。
一時間,院中喧嚣極了,不似先前的朗朗讀書聲,屋中的白映離聞聲而動,出來瞧看着,剛要訓斥五只作亂的兔子,又見到了別花的千歸蘭,口中一滞。
“吵什麽吵?!”
應滄皺眉吼了一聲,還是難壓五兔子興致,他從裏屋跨出門檻來,走到門前,見白映離沖他示意,腳上步伐一下子停了,抱着疑心,應滄向外看去。
來者倒是熟識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千歸蘭出聲制止興奮的兔妖們,說道:“看你們幾個中氣十足的樣,連我也甘拜下風了,怎麽會怕?況且,我這不是來看你們了嗎?”
他被兔子們簇擁着走進屋裏坐下,堪堪分出來兩個眼神給白映離和應滄,其餘的聲音和視線,皆被兔子們奪去了。
待到桌上的茶水添了又沒,白映離才抱臂過來說道:“喂,你們五個是不是忘了什麽?老規矩,乾不完罰跳一百個。”
五兔子低頭望腳,似乎想起了曾經的酸痛,忙挨個站起來,匆匆地叫千歸蘭晚上等着他們,就出去拾碗撿錘了。
搗藥誦書聲又響。
千歸蘭笑着目送他們,起身将耳上牡丹拿下,插入一旁花瓶中,再一轉身,兔妖白映離已坐下,狼妖應滄也來了,相繼倒茶來喝。
他見白映離眼上不再蒙紗,問說:“眼睛用的可還習慣?”
“嗯。”白映離應了聲,又說:“承蒙神君恩德,否認,我還不能人模人樣地坐在此地。”他話中多傷,似還怕秦碧玉把他生吞活剝了。
千歸蘭笑意漸失,輕聲說道:“你已回來了,就無需困在那裏。金玉河水既通,妖界就存了一條生路。”
“等到事了後,下一任妖皇即位,定将妖界打理得井井有條,如你這方小院。”
“到了那時,你與應滄可回妖界待着,也會平安無事。”
白映離聽說今後可平安無事地待在妖界,心自然喜悅,畢竟妖界是他生了許久的故鄉。
雖然碧綠虎眸仍在白映離腦中揮之不散,他卻又憶起見過幾面的妖界木藤妖,木藤妖亦是綠眸,卻靈動和善,不見一絲殺氣,令妖往之。
“今日我來,是為一事……”
千歸蘭說着,從袖中拿出厚厚幾疊紙來,上面墨跡亂飛,好似個鬼畫符,白映離與應滄翻來看去,覺出幾分熟悉。
應滄蹙眉道:“這是……兔子們平常畫的。”
千歸蘭微微颔首。
“此乃鬼界的文字——鬼畫符。”
“他們五個雖為妖,卻自小生在鬼界習得了鬼界的文字,能識得鬼畫符。”
“鬼畫符無何根源,靠鬼界街頭巷尾的小鬼們口口相傳,故而我難以習得,無法知曉上面的字。”
“這些東西不能令他人知曉,他們五個心思單純,不會亂傳講出去,即便是看過,心中也難以記得。”
“今日我來,只願這五只兔子助我一臂之力,為我譯下這些鬼畫符。”
白映離把數張鬼畫符拿在手上,幾乎成了一本書。讓鬼兔子們搗藥已費了白映離許多心思,看書學字,對于天性好動又目不識丁的兔子們來說,比補天還要難上些許。
他擡眼問:“多久?”
千歸蘭答道:“越快越好。”
白映離一時無言,深吸一口氣,心中深深掂量着自己和兔子們的幾斤幾兩。
他望了屋外猛着搗藥的五兔一眼,憶着近日以來兔妖們還算好的表現,便開口緩緩對着神君說道:“五只兔子對神君的到來期待已久,他們已不是當初來的那五只鬼,懂了些禮數,也有些情義,想必這件事會樂意幫忙。”
“我也當在旁邊盯緊着,争取在幾日內送還到神君手裏。”
聽他此言,千歸蘭大喜過望,笑得眼睛眯了起來,道:“再好不過。”
幾妖正相談着,院中忽然又來了一些動靜,千歸蘭聽着似有些熟悉,三妖頓時息音向外看去。
來者大步走進院中,無視了外面搗藥兔妖們的制止之行。
兔妖們是個機靈的,見他們人數衆多,衣着不似玄機門徒子,又腰上有劍,肆無忌憚地往裏闖。
五個妖攔不住,就大喊道:“抓小偷啊——藥房進小偷了——”
“快來——抓賊人——”
“……”
經他們五個一呼喊,玄機門上上下下在藥房的徒子全都跑過來了,趕來的徒子一看,果然,數名不屬于玄機門徒子的人在此地無緣由地駐足,來勢洶洶,似來者不善。
霎時,一傳十、十傳百,呼朋引伴地喚來更多的玄機門徐家徒子。
為首之人見狀,眉頭緊鎖,說道:“我們是雲家的,不是賊人。”
“雲家的又如何?這裏是徐家的地盤,你們來,有沒有跟我家公子、少主、長老、閣老說?口令在哪?手令、令牌有嗎?難道雲家仗着三少主,就能為所欲為麽?”
徐家徒子并不退步,一口氣堵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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