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堂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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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外音雜嘈亂。
千歸蘭擰眉不語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子,似無覺察,卻知,雲家徒子如此大張旗鼓地驀然來訪,定是來尋他的。
藥堂裏四周皆是熱氣騰騰的藥爐子,霧缭繞不散,似神仙落下凡塵的愁絲。
絲有千萬,縷縷憂繁。
公子孤光派人來捉他了。
上次也如此,夢裏也如此。此次如此卻更甚,光神遠在天上不聞不問,也要讓徒子們将他捉回去鎖在閣樓中麽?
若千歸蘭有罪,自該天來罰,光神不能私下懲處。無罪,光神更不該如此……
“……”
“神君……神君……”
白映離輕喚着他,喚來了千歸蘭的眼神,他說:“神君且先回去,這些鬼畫符,我與應滄一定細心盯着他們五個,不少一字一符,也不多看一眼。”
千歸蘭聽了看向屋外,院子裏劍拔弩張,時不時傳來兔子、徒子的責問,空如空也一面與之周旋,一面探頭張望着,知道他在裏面,也等着他出去。
“映離,你将他們五個教得很好,我相信你,此事勞煩你憂心。”他說完此言,便起身離開,出了門去。
藥房裏,神君遠去的背影由亮轉暗,一剎那間跨出門去,與藥堂子徹底分為了兩個世間。
白映離本想留下神君幾日,聽聞千歸蘭曾在西荒山醫蠱雙修。藥房這兒有不少稀奇的藥材,當會為神君青睐,猶記得去年神君還來過他,這次來了,未瞧上幾眼就也走了。
難免引得他唏噓幾分。
神仙不受七情六欲所困,心無外物,與萬物并游,可萬物也有生死、消亡、複蘇、新生……白映離沉沉地想着,神眸裏的光芒一閃,飛快銷匿。
應滄忽道:“你看這張。”
旋即狼妖抽出一紙,攤開鋪平,上面非鬼畫符,而是一張神仙親筆寫下的藥方。
白映離與應滄上下一掃,很快知曉了此方為治何病,面面相觑不敢多言,只暫壓心神将之收起來。
千歸蘭出了藥房,對對峙的雲、柳二家徒子視若無睹,沒有和空如空也說話,只是叫來呲牙炸毛的五兔子,告訴他們有些事,今晚和最近近日,都不能再來藥房——他要失約了。
五兔子自然心傷,瞪眼垂淚道:“我等太過風俗,污了神仙貴眼……”
如此自輕自賤,令千歸蘭如鲠在喉,不知如何安慰他們,說多錯多,言白無意,講再多委婉措辭,也改不了神君将離此地的事實。
千歸蘭沉沉嘆出一口氣,手輕輕揉了揉一只哭得最狠的兔頭,道:“你們是死過一次的妖了,不要害怕離別。既然有了肉身,日後自可來親自尋我。”
“嗯!”
五兔頭哭噎着應下,雙手揉眼,悶着頭泣涕漣漣,又好似頭上長眼睛了一般,挨個把頭伸了過去。
一個接一個,頭上兔毛通通在千歸蘭手心滾了一圈才出來,不少兔毛粘在了千歸蘭手上,似乎神仙的手也帶走了五兔子的悲淚,漸漸的淚也無了。
雲家徒子們圍着飛馬轺車,待神君登上去。
空如在一旁提劍不語,空也抱臂默看,二人心中都盤算着別的,不能聲張。
“你不嫌棄我們就好,我們會發憤圖強、用功讀書!”
“考取一個好功名!”
轉眼,兔子們壯志淩雲的豪言壯語就冒了出來。
千歸蘭一笑,道:“如今已不是考功名當官的時候了,你們該好好修行,悟道得道才是。”
“神仙說什麽,我們就做什麽。”
“悟道得道!成仙再成神!”
五兔子如此說道。
“你們的路,還很長啊……”
千歸蘭悠悠一言,旋即擡起手,攏住他們五個,俯身悄聲道:“有一個小秘密,要幫我守好,知道了嗎?”說完,他拍了拍左右二兔的肩膀,轉身朝轺車走去。
“秘密?”五兔子懵懂地看他紗衣飄飄逐漸隐去,紅眼角還挂着淚珠,站在原地不動,想着神仙口中的秘密是何。
雲家徒子見千歸蘭上了車,個個飛劍、騰雲駕霧猶如護車使臣地走了,在天上遠去。
一行人來去匆匆。
徐家徒子蹙眉擡頭頂着大太陽光,看天上的一個個小黑點,道:“嘿!說來就來,說走就走,普天之下也只有雲家能做到了。”
“這些倒不是三少主的護衛,可是雲大少主的親衛啊!”
一徒子靈機一動,嬉笑唱詞道:“雲大公子不逍遙,招兵買馬築寶廟——”
唱罷後轉身亮相,眉飛色舞。
衆徐家徒子看了聽了哈哈大笑,抄來一旁的藥缽藥錘打了一段曲樂,馬上就歡唱戲曲了起來。
“……”
五兔子恨不能捂起耳朵,料想他們幾個在玄機門的這幾日,除了背書,淨是聽徒子們你唱我唱的,聽就聽了,卻半個字也聽不懂,頭都要大了。
好在白映離天籁傳來,把他們叫進了屋中去——
一進屋中,無字就撲了上來。
‘千歸蘭,你怎麽去找那五只鬼兔子了?!’它道。
“為何不能?”千歸蘭扶着門框脫下靴子,穿着一雙淺色布鞋,繞過無字天書,躺在了榻上。
‘它們、它們……’無字亦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榻上的千歸蘭望空,漫不經心地說道:“白映離教他們識文斷字,又搗藥制藥,我看,他們如今比你要用功勤快多了。”
‘什麽?你拿我跟那幾只兔子比?!我出生的時候,兔子們的祖宗十八代往上還沒降世呢!’
無字大驚失色。
千歸蘭聞言面不改色,卻輕哼了聲,道:“道行高低,不論年少,你莫要仗着年紀大就欺負晚輩,他們五個心思敏捷着。”
無字無語凝噎,狠狠一嘆,飛過來說道:‘這日月星三光閣裏面,雲少主給你打好了冰室,說是同冷泉裏面一模一樣,還有些旁的,都應有盡有,讓你足不出戶也似走遍天下,你待着也是待着,不如随我去瞧瞧?’
“不去。”千歸蘭一字一句道:“空如空也正在外面守着,我哪裏也不去。”
‘嗐,你管他們乾嘛啊?’
無字滿不在乎地分析道:‘一個是歷劫的神女魂魄,這輩子得了個被人使喚的命,另一個不知打哪來當神女劫難的人,哪個需要你擔待着?’
“……”千歸蘭換了個姿勢躺着,說道:“他們是雲孤光的眼、手,我不僅要多多擔待,還要躲着才行。”
‘你躲他乾嘛呀?’
無字納悶一問。
千歸蘭默默地搖了搖頭,眼神一動,道:“拿本天上的假書出來,我看看。”
‘你要讀以前的假書?大神仙,小書甘拜下風,心服口服了!’
無字天書雖不解,卻還是依着他,翻出本不厚不薄的假書來,飄到千歸蘭手上。
千歸蘭枕着一臂,另一手握書,在榻上看了起來,窗是開着的,日光仍照大地,翻了還沒幾頁,括子松下的薄冰雪地上,就憑空出現一個白衣女子身影。
空如不經意間經過一個來回,似瞥了他一眼。
有其一必有其二。
不多時,空如、空也,其他或臉生或臉熟的雲家徒子已經過了十幾個來過。
引得無字咆哮道:‘你們在乾嗎啊?’
屋外徒子不言,飛快走了。
千歸蘭沉沉一呼,在空如又一次經過時叫住了她:“空如。”
空如轉過臉,目光越過大窗,正眼瞧着榻上的神君。
千歸蘭一襲錦雲紗衣,一動不動地躺着,只側過來臉,面上似清水無波瀾,他淡淡地說道:“我既回來了,待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,就不會擅自再出去。可不必盯我盯得如此緊,擾了我讀書。我若有事,會同你們說。”
旋即天神揮了揮手,不再看她,接着閱起了手上的假天書。
幾息後,空如稍稍一作揖,離開了括子松下。
千歸蘭這一語起了大作用,窗旁除了小鳥與走獸和一衆雪木,再無一人影經過,安靜十足,正适讀書時。
饒是空如等人如此聽話,千歸蘭無怒意,無字也還心裏憋着火,等了半晌,不解地到千歸蘭的枕邊問道:‘雲孤光看你看得那麽死乾什麽?他是怕你到雲家偷東西?還是怕你走丢了?’
本尋思着能聽到些解不開的千年萬年神仙糾葛,千歸蘭卻只說出了令無字猝不及防的三個字。
“我有罪。”
‘……’無字登時空然。
它一想過後,明了,疑問:‘你有罪?你有罪,為何早不罰,神帝不僅要将你特敕封神,更讓你下界解咒救世呢?’
千歸蘭幽幽道:“一本書,如何算真?如何算假?”
‘錯了是假,對了是真啊。’
“若是真真假假呢?”
‘既對、也錯……’
千歸蘭緩緩搖頭,道:“……錯與對,真與假,不可一概而論。一事真真假假、對對錯錯時,世間就失去了天地,化為虛無。”
“假如天上沒有這些僞書、假書,我也無決心燒上天界。燒盡錯書後,我承了天地間頭一等的大罪,如此,天地也就不允我死了。我不死,且該成神,成了神,解咒就是,不是自然而然的麽?”
“你可懂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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