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世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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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過去了,樹下冰凝冰融,又是一白日。千歸蘭吹滅蠟燭,唇眼依舊清潤明澈,不有半點憔悴。
他推開閣上窗,看見自打昨夜就斜倚在大樹上的空如分毫微動,心道這神女的一縷魂魄心性還真是堅韌,難怪神帝、仙後放心讓她下界歷劫。
“空如,上次一別後,你可尋到了蛛絲馬跡?”
閣上傳來神音。
樹梢微微一動,空如放下雙臂,站直,回說道:“仍有諸事不明。”
“既不明,今後打算如何?”
空如頓了頓,才說:“安心歷劫,等一時機歸天。”
“……”
閣上音消了。
空如繃住的心神松下來,沉沉嘆出一口氣,似乎,神君和空也都知道些她所不知,且無從知的事,恰如射覆。
而她……遺憾,無有靈通可猜……
雪稀松滑下,落一雪幕。
門開了,千歸蘭一雪衣公子走了出來,緊接着,無字天書如背着行囊的南燕,背了許多信,朝遠方飛去。
“神君。”
樹下的空如收回目光,轉頭向走來的千歸蘭抱拳行了一禮,她一張清容面孔,又時時顯出嚴謹,如一利劍的劍柄般沉穩。
千歸蘭颔首,莞爾一笑,道:“從前你未露面時,我便覺得你像一妖。”
“神君說的是……墨茹?妖族的大将軍,一蛇妖,我的前世。”空如幽深道。
“嗯。”千歸蘭應下,道:“你稱她為前世……莫非天上的仙神再次下凡後,都會稱從前為前世嗎?”
空如了然,道:“非也,大公子魂魄、記憶渾然一體,他便不覺雲孤光是前世,亦不覺光神是前世,都為一世罷了。”
“一世。”
千歸蘭轉身漫步幾尺,在雪樹下長嘆道:“他的一世,真長啊……”
空如背過手瞧着他,發現神君對光神的這一世似有無限感慨。
也對,大少主對他來說,單論神這一壽命,如蜉蝣對天地。
饒是她在天上時當的神女,也對光神只有一知半解,何況是和雲孤光相識不到一年的千歸蘭呢?
想必是唇齒熟識、過往陌然——口上叫了千百遍彼此的名號,但對過往雲煙,還無法片片追尋。
空如如是想到。
千歸蘭在這一處花草空地上踩過幾塊白磚,踏過石子路,和落在地上蹦跳的鳥兒極為相似。
她看着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這幾日,閣後面的幾處庭院也理好了,是大少主臨走下下的命令。待到春夏時,景會更美,大少主說,若是神君閑聊無趣,就先去看看,在花木盛放前添些東西。”
神君轉身回眸,來了興趣,眼睛忽閃,探問:“還有另一片天地?”
空如難得一笑。
庭院大大小小各有千秋,空如領着千歸蘭一一看過,他竟偏喜歡路盡時左邊的一院,對裏面一處青粉卧房贊不絕口。
不僅如此,千歸蘭更馬上将随身衣物都搬了進來,坐在床褥上神色飛揚。
“您要……一直住這兒?”空如有些遲疑。
神君應道:“這裏不是很好麽?我早點住來,也能看花一日一日地開。”
“……”見她一時不答,神君噤了先前對此院的謬贊,輕問道:“莫非,他不許我住這裏嗎?”
空如眨了眨眼,擡眼答道:“大少主未曾說過。”
果不其然,神君聽了她這句話後,身上最後剩下的一絲擔憂也消散了,淺笑一語,向後倒在床上歇息着。
空如轉頭環望四周。
這間小房再簡單不過,處在院子西面,外面一道長廊。
屋裏,東邊一長片的門窗倒是通透,花紋不繁,簡明乾淨,但除了東面,僅南面榻上有一方窗,再就無別窗。
西面一張厚牆把一切都擋得嚴實,這一面靠了長大臺子和方桌凳子,挂了些山水畫,可供人閑坐閑說一番。
北面這張床大,卻單薄了些,上面挂了青粉薄紗,随風飄揚,床兩側花瓶、字畫不少,還算是小有詩意。
簡樸一屋罷了。
此屋一向是怕游園者勞累,供來午睡、歇腳的遂室。
風水不佳。
長住,身體會出現些大問題。
空如神色一凜,欲開口勸說,靠近床上才發現,千歸蘭已小憩睡着了。
神女莫名幽幽嘆了口氣。
一日草草過去。
空也來時,只覺日月星三光閣空空蕩蕩的,少了幾分人氣和仙氣,他抿嘴一哼,嘴角微動,思及空如種種行為,知道定是空如又自作主張了,便扯了嗓子道:“空如你在哪——出來——”
“空如——”
未等他嘶吼多下,空如快步從閣樓後的小路提劍走來,一眨眼,劍鋒就正對上了空也的脖子,空如緊縮眉頭道:“空也,你再大呼小叫像個野驢一般不顧旁人,我就将你嗓子傷啞。”
“呵!”
野驢空也未被她的劍鋒吓退,而是指責道:“我還要問你,将千歸蘭帶去哪兒了?他丢了,不止你要受罰,我也要受罪。”
空如将劍拿走,說道:“這你放心,我再怎麽也不會讓他離開雲家。”
“那他在哪?”空也上前一步問道。
“神君去了後面的一處庭院裏,在一間房裏住下了。”
“你讓他住外面?”空也錯愕問,面孔崎岖,好端端一英俊男子,在空如面前總是像個扮醜的戲子。
“哪裏是外面?只是不住閣中罷了,你言太過粗鄙。”空如嫌棄道。
空也諷刺地哼笑幾聲,說道:“諒你是把大少主當仙尊師長般敬着,卻連他半點皮毛都學不到!”
“這些個院子,讓他逛逛還行,讓他住?和在外面住有什麽區別?!再過不久大少主就回來了,你等着!”
聞言,空如将劍扔開,一腳踹于空也胸前,空也眸光一閃擡手擋下,但腿失了分寸,搖搖擺擺後退了多步才穩住身形。
空如指着他道:“花拳繡腿,只會舞劍的花架子,怎好來評說我?”
二者劍拔弩張之際。
千歸蘭從後院走出來,見他們兩個氣氛不對,慢下腳步上前道:“你們,可是要打架?”
“切磋一下而已。”空也說道。
神君點了點頭,又瞥過空如一眼,問道:“一會兒,二位可否帶我去尋瑤池仙子?”
得空如首肯,千歸蘭不再管他倆,轉身去了冷室中。
經神君一言,二者早失了打鬥的心思,“兩看相厭”地退步離開。
空如看向遠方,無字天書出去了許久還未歸來,神龍不見首尾,她略一思量,道:“你去尋一下無字天書,看看它在做什麽。”
“早該如此。”空也說道,閃身離去。
日光下移,小半日一晃而過。
千歸蘭出冷室時,只見了空如一人,空也不見了,便道:“空也,可是去找無字了?”
“……”空如未料到千歸蘭如此神機妙算,口上一時無言,恍惚了的這一會兒,錯過了回話的時機。
千歸蘭接着說道:“想必它在玄機門,不久就會回來,我們……不然等一等他們兩個?”
“不必,時辰不早了,到了晚上,瑤池仙子們會出雲家到人皇城裏玩上一晚。你現在去還能與她們相伴上半日。”
話不多說,空如同千歸蘭起身離開。
離瑤池仙子們的院子還有幾十步遠時,千歸蘭就聽到了她們在院子裏玩的歡笑聲。
待他推開門,似是又一次走入了瑤池仙境。
院中有一高高的假山,清水打過石頭而下,留了一道濕漉漉的水痕。
蟠桃佳果、錦繡屋檐。
沒等迷了眼的神君細看過去,就被奔走來的五女簇擁着走過亭門長廊,來到了高臺如天、長木成林的庭院深處。
“呀!已是春日,你穿的衣裳怎麽還這般的多呀?”雙成道,掩嘴輕笑。
千歸蘭如雲茫然,說道:“眼下,不是還為冬日嗎?”
他說完才一瞧,五位仙女穿得甚是涼快,全然不似他層層領子疊起的模樣。
婉羅說道:“神仙不知冷熱,卻也要知春秋。你看叢中的綠芽都長了起,現在,已經是春天了。”
她雙手一轉,提來一件飄飄仙衣,似紫霞,道:“喏,你可穿它。”
兩聲響,雙成拍掌召來青紗衣,拿在手裏垂首笑說道:“這個這個,你來穿這個吧!”
清娥蹙眉推開她們倆,拿出一鵝黃衣,邀功道:“我看啊,此衣才算最好。”
五女太過熱情,将千歸蘭圍得密不透風,三衣裳皆擺在千歸蘭面前,要他擇選。
空如謹記雲大少主說過的“他身體有恙,不可讓他人靠近”,正要相攔。
瑤姬、華林卻一邊一個架住她,說道:“這位姑娘,可否陪我姐妹幾個玩捉迷藏?”話音剛落,一黑紗襲上來,聞音不見人。
不知為何,空如動也沒動,任由二仙子架着她離了此地。
千歸蘭手執紫衣,見二仙子把空如挾走,心上的綁繩驀然松了,讷讷地應下仙子們的話,拿下三衣,躲去一小屋換了。
餘下三女摩拳擦掌。
與此地不同,日月星三光閣倒顯得極為寂寥。
閣樓不遠處,無字邊如騾子般馱半樹高的書信緩緩飛過樹木豐草、輕掠春雪,邊叫喚道:‘哎呦哎呦,這年頭,做神仙難,做天書更難!累殺我了!’
它飛遁入閣上,放下書信轉身一倒,頓覺松快得不得了,沉悶一掃而空。
無字書衣顫動,又說:‘無字欸,你還真是記吃不記打,剛放下來就不覺累了,你不乾誰乾?’
底下窸窸窣窣似有響動。
無字天書飛下樓,說道:‘千歸蘭吶!不行了,我要去喝點薏米水去,你來不來點……’
榻旁的一披風身影聞言,轉頭回眸,眉眼淩厲、面容肅穆,這張臉如此冷酷,哪裏會是千歸蘭呢?
此人一眼看來,吓得無字天書渾身的累都散了,猛地飛回了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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