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君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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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大少主不知從哪裏冒出來,擄走了論道的千歸蘭到了此屋,手上拿着方才蒙他眼的黑紗,正仔細端詳。
黑紗落在雲大少主手裏,似個纏草的帶子一般,含了些難以忽視的暗情。
雲孤光擡起頭,看向榻上的紫衣仙君。
仙君穿着的此衣狀若紫霧雲霞,上面繡的,乃天界、妖界、人界都絕無僅有的花紋樣子,裏袍外紗,花團錦簇、飛鳥雲集,襯得紫衣仙君如水裏走出來佩了香蘭的神仙,摻紅泛白,正是新生。
出水後無意看了岸邊一眼,就挪開眼神,更似是懶得同雲孤光一過往凡者說話一般。
總歸仙君不待見雲孤光,不應他的話。
“……”
沒再多說什麽,雲孤光暗自垂首,沉沉地将黑帶子纏繞在手上,系緊。
千歸蘭見他動作才回過神,神君應道:“沒有玩,瑤池仙子們邀我論道,我們方才在仙境中。”邊說着,邊透過門縫向外張望了一番。
屋外有山景、水流。
他們還在瑤池仙子的院子裏,卻堂而皇之地躲進了屋中,乃不敬重瑤池仙子。
憂心瑤池仙子們找來。
千歸蘭急忙下榻,拉着雲孤光出了屋。
院中空然。
不見花水、五山、五仙……
“仙子們去哪裏了?”千歸蘭茫然看着空蕩蕩的庭院,山上水流湍急不停,可聞蟠桃果香。
“打老虎去了。”
千歸蘭一回頭,只見雲孤光一臉漠漠,千歸蘭輕笑道:“胡說,哪裏有老虎?”
“如何沒有,你看。”
順着雲孤光的手,千歸蘭目光上移到房頂,一金光閃閃的吊睛白額大虎挺立地站在上面,虎背如山虎尾如樹,正呲着牙。
見到二者,猛然跳下來。
“呀!”千歸蘭猝不及防一驚,向後退去,又被光神拉住。
光神此時嘴角才綻出幾分笑意,說道:“別怕,它餓了,這個扔給它吃堵住它的嘴,叫它傷不得你。”旋即手上拿着一物遞了出來。
千歸蘭同虎對視還驚吓着,驀然将雲孤光手上物一掃,打入虎嘴口中。待大虎嚼了幾下,口中散開香氣,千歸蘭輕嗅着,才知打過去的恐怕不是凡物。
大虎伸長脖子,在地上卷着粉紅果肉,千歸蘭此時看它,俨然覺得這虎小了許多,并非一只大虎。
“蟠桃果千年不結一個,服之可延年益壽精進修為,你卻自己不吃,一而再地喂了虎,為何?”
“我吃了又沒用,百年前又恰好遇見秦元野,他眼饞極了,我就給了他……這只,也是我心血來潮才……”
千歸蘭盯着虎食果,正吐露着“罪責”,轉念一想,看去雲孤光,大聲道:“我只喂了一只蟠桃果,這只,是你拿來讓我喂虎的!”
見雲孤光暗笑,他氣惱不已,扔下一句:“你出門多日,回來就捉弄我取樂,早知道趁你回來前,我就該逃了去,總歸空如也奈何不了我。”轉身朝院門走去。
雲孤光亦步亦趨地跟上,張開雙臂攔着他,說:“哎,莫要生氣,玩笑罷了,瑤池仙子們若是問起來,就說是我給的。”
“那樣,我豈不成了一只謊話連篇的妖了?”千歸蘭被攔下,頭一搖,背過身去不看他。
遠處老虎已吃飽了,伏在地上甩尾,看着此處耳朵一動。
“你說沒說謊,問問它不就知道了?”
“誰?”
千歸蘭餘光瞥見,驚然發現雲孤光說的“它”,乃是那只虎。
“它未開靈智,如何問?”
“好說。”
雲孤光招手喚虎過來,虎後腿蹬起身,走過來了。
千歸蘭奇異地看着。
仙家小築,大少主一攬披風蹲下身,手指一點,道:“卧。”
虎複趴下。
大少主朗聲問虎者說:“方才的蟠桃果,是我給你的,還是他給你的?”
“是他,你吼一聲。”
虎不動也不吼。
千歸蘭狐疑盯着,指着雲孤光出口說道:“若是雲大少主給你的果子,你便吼一聲我聽聽。”
果不其然,話音剛落,虎就竄天一聲大吼從口中傳來,如雷般震徹九霄。
吼完,虎轉身走了。
雲孤光站起來,說道:“如何?瑤池仙子即便問起來,也有這虎為你作證。證你未拿蟠桃果,是我一人所為。”
千歸蘭微微颔首道:“它真聰明……”又問:“這是光君養的虎嗎?”
大少主回看紫衣仙君,仙君眼眸淨澈見底,從裏面莫說撈上來一尾魚,就連些許水草與蝦子也沒有,一粒沙子也無可尋了。如此的仙君,見了這麽大的虎,自然眼裏就全是它了。
“雲家大小事,多為三妹辦置,這只虎歸她所有,院子也是她給瑤池仙子的,聽聞瑤池仙境王母喜虎,就送來一只。”
見小妖若有所思的模樣。
雲孤光臉上笑意不減,又說:“我待在天上的日子不長,未帶回去過山野中的生靈。蜘蛛去了鬼界寶珠灣裏待着,你我釣上的一條鳜魚,此時倒是養在了東宮裏,從前有一雪靈作怪,在冬天降下大雪,奏請神帝後,那雪靈被罰去看守東宮大庫了……”
他一番長篇大論,竟也沒吓到千歸蘭,聽着聽着,千歸蘭說——
“我也與君相同,在昆侖山收養的銀狼妖,早已拜到了易青門下,偶然一得玉佩裏的龍,現也去當了金玉河龍王,紅綢、劍心以後自有一番天地,五兔子今後在玄機門還是回妖界,都不歸我管……”
不知怎的,二者忽然在瑤池仙子的院子裏互訴衷腸,說了許多舊事,似也說不盡。
二者時不時眼神一觸,又分了去,口上不閑着,說到天涯海角去了。越往後,二者彼此卻只記得個一雙黑眼眸,院子裏佳美的風景失了百色,令兩位甚至不能記下一塊山石。
“你們兩個在說什麽?”
直至五瑤池仙子抱臂徐徐走來,叫了他們一句,二位不應,仙子們上下一掃二位,又圍着面對面的兩者走了一圈後,見二者還對她們視若無睹,便蹙眉高聲開口說道:“喂,醒醒,這裏是我們姐妹住的院子,啊!不是你家院裏後面的花圃!要談說什麽,也該避避我們吧!”
千歸蘭恍然,總算在仙子們的提醒下想起了此地他為客,仙子為主,忙住口,作揖一拜,又道:“仙子們莫怪……我們這就離了,只是……可否勞煩仙子們将空如找來?我們也好離開,她……”
一仙子輕笑。
“她啊,你憂心着她丢了,要叫她回去,她還浸在裏面不回呢……”華林笑道,過來雙手攏住瑤姬的臂膀,探出一張美人面,意味深長。
雲孤光則是說道:“仙子們将她照顧好便是,空如想回時,放她一馬就好。”
雙成捂嘴輕笑,道:“大少主這是說的什麽話?我們可不是什麽饑餓的山虎,不吃人,你就放心吧。”
清娥湊過來,在靠近千歸蘭的一邊悄聲問說:“論道還未盡,雲大少主人回來了,你就不管不顧地要走?千君子,你這樣……厚道嗎?”
小院中,仙子們的話宛若山上的水霧,處處不可忽視,定心看,可見霧下尖荷。
千歸蘭不願有損瑤池仙子們的道心,急說:“非也!仙子們的道心赤誠可鑒,我對論道一事也絕無隐瞞。乃因大道不絕,說不盡,天色不早,當日後再言。”
聞言,清娥未語掩面笑幽幽走了。
瑤姬見衆姐妹亦有別意,就上前一步出來道說:“二位可慢走不送,那人當完完整整地走出此院門。大少主憂心,可派人盯着。”
雲孤光抱拳,告辭道:“不必了,諸位仙子自有安排。瑤池歷來以清名聞世,我已有耳聞,無可憂心之地。往後,諸位還是直呼我名姓就好,孤光就告辭了。”
千歸蘭跟着一抱拳,也說:“他一向不在意這些禮節,仙子們莫生分了,還是叫他雲孤光吧,告辭,望與仙子們再論道。”
“哎!去吧!”
“……”
二者一唱一和地走了,看得五仙子們心中又生了不少樂趣,又覺得意趣未滿。
不過仙境中,還剩下一身份成謎的蒙眼人,仙子們索性不再執着二者,折返回去了。
口上論說道。
“姐姐,她,不僅是神仙,好像還是個神子!”
“啊……真的?”
“不會有假!”
“……”
夜不早,二者當是回到了日月星三光閣,空也在樓下等候多時,沒等來空如,而是等來了千歸蘭雲孤光,當即一愣,仍見禮道:“大少主回來了,還有……千公子。”
三者相一見禮。
空也眼睛一眨,在暮色下接着開口道:“近來……”
雲孤光只好駐足聽下去。
誰知,不過與空也說上幾句話的工夫,轉眼,不見了一起相回的千歸蘭。
雲孤光頓時一愣,叫空也先去忙些其他事,日後再言,随即轉身大步開了閣樓門。
空也實屬無奈,他未追得無字天書,也沒尋來空如,又不得雲大少主佳令。
原本還有滿腹“牢騷”要說。
而大少主……定是無心聽他的牢騷了。
門中,一向在榻上的千歸蘭此時卻未在,小妖似無字一般,在樓上晃蕩着,腳步聲輕輕傳來,喧聲亦存。
雲孤光眉尾一挑,二上高樓。
面前小妖正扒着書與書間的空隙,在翻找着什麽,背影慌亂,手上急切,十根手指齊上陣地來回撥弄,連雲孤光已到了樓上也沒察覺。
還是小妖不經意間餘光一瞟,不敢相信似的,又一瞟,才确認了是雲孤光雲大少主的身影。
雲孤光在這兒。
千歸蘭未轉身,仍背對着雲孤光,藏起一張面孔,輕輕說道:“你……走路怎麽無聲?”
“無聲麽?”
“用心聽。”
雲孤光咬緊了“心”字,腳步扣在了千歸蘭心弦上,身影步步接近,一弦一步。
直至來到了千歸蘭身後。
雲孤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千歸蘭後腰,欲近而不能,絲絲微風觸動紫衣賞,身前的千歸蘭手扣着書,渾身比被扛起時還要僵硬,扒着書架,不敢妄動。
寒冰多日浸泡來似已塵封的那處,無端蒸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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