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小說

靈經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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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經書

千歸蘭擡眼,書架子似妖精有了分身,一個化為數個,令他天旋地轉。

他垂首甩了甩頭,也無濟于事。

天地如一個大火爐,四面八方的火湧來,燒斷淩空,專門鍛烤着鳳妖,千歸蘭眼底發熱,一遇到外面的涼就變成了滴滴水,殘存在眼中。

身後人還道:“放心不下你,我提前趕了回來。一廂情願。你……是不是不願見我?”

他說得慘然,似剜心剖骨了。

撐着架子,千歸蘭頃刻間氣短又急,呼吸都不順了,不敢回頭去露了窘态,依舊不動,嘴上磕磕絆絆地說道:“沒……你怎會如此想?這裏是你家,你從小待到大,我住在這,怎會不願見你回來?……”

“你走得久了才不好……它們無人照料,壞得快些。”

聽出他的意思,雲孤光一時激動了些,喜問:“當真?”

“為何不真?我長了翅膀,不願見你,我就飛了去。你尋過來,我就接着……”


“飛……”口中語悉數吞沒,千歸蘭驀然被身後人的手捂住了嘴,他剎那間驚慌失措,掙紮着抖動了幾下,解數用盡也沒能逃離。

“別、別。”雲孤光連連否認他的話,稍稍前了半步,頭垂下來抵在書架上。

與小妖對視,瞥見他眼神裏的惶恐,雲孤光緩緩松了手,給了小妖些餘氣。

千歸蘭喘息着,臉貼到架子上歇息,似累極了,身上發了熱。

雲孤光頓了頓,問:“這幾日,有沒有碰過這裏?”

他意有所指。

“……有……有。” 千歸蘭坦誠應着。

“怎麽碰的?”

“用冰、雪……搓,會好很多。”

雲孤光呼吸一滞,道:“這裏如此脆弱,你拿昆侖的冰雪碰它?”

說罷,就要掀開千歸蘭的衣擺。

身後人的手甫一觸上紫衣,千歸蘭命門xue旁的汗毛已然豎了起來。

顧不得太多,千歸蘭猛地閃身,連帶着抽出紫衣一躲,總算從火爐中逃離,他未站穩,向後倒退了幾步跌坐到閣樓的榻上,口上不忘說道:“無事!”覺聲音大了,又降下來,渾噩地說:“不妨事……慢慢地就會愈合,莫再管了。”

“你受傷了?”雲孤光雖被推開,卻更迫,上前幾步,見千歸蘭垂頭掩面,忽停下不動,身旁的手緊了又松,裏面的一片紫衣袍已然失了,他無跡可尋,只好盯着千歸蘭無言。

世間萬法變幻莫測,千歸蘭也不例外,方才還同他看餓虎、訴衷腸,閣樓上說不厭見他,眨眼間,天地颠倒過來,全然變了個樣子。

一手伏案,不停地抹去淚,不許他靠近來管的,竟仍是方才那妖。

雲孤光自诩把一世的溫良品性都給了千歸蘭……此時見千歸蘭仍哭、傷,雲孤光只覺此物何用?再多又如何?

天神桎梏,他常常如履薄冰般,眼下不能了以小妖心傷,更顯出無能。

思及此意,雲孤光心上悲涼生得無盡,只想着盡快離開此地,以免失控瘋魔,他沉聲道:“山雪泉裏的雪不多,冷室裏也不夠,我又從昆侖山運回了些,都添到冷室中了,你若身體不适,可放心用,只是……千萬要輕些。”

“你不需我管,我便離了,你有事,可到樓下尋了我。”

光神說完轉身即走,一襲玄裘披風籠着墨黑身影,消失在樓上。

瞥見他走。

千歸蘭拿過榻旁的書,着手打開,翻到這幾日來曾經看過的那頁,微濕的指尖洇潤了墨字,靈山來的經書上寫着——

“清心清己,離緣離散。”

字字成符,分開來變作了雲孤光的影。

‘平常不見你喜讀書……’

耳邊陣陣回蕩着前音。

雲孤光手中握書半靠在榻上,案上一盞燭火微亮,聽樓上腳步聲漸至,立刻正襟危坐,把書頁翻得如木頭般脆響。

樓上妖下來,身上披了件夜下極為顯眼的精白披風,帽子壓得很低,不見顏面,嘴也一晃而過,小妖腳步匆匆,半分眼神沒給榻上的讀書人,推門出去。

一刻不停地走去了冰室。

待千歸蘭進去了半晌後,雲孤光才悻悻地收回目光,向後慘淡一躺,百無聊賴地望着幽幽黑天不語。

外面蟲叫不止。

春日,冰融成水,雪化成河,萬物從冬眠中蘇醒,是天地一整年中……最聒噪的時節,雲孤光如是作想。

如此吵鬧,他哪裏還能看書?

幾百年前,或是幾千年前,雲孤光為樹時,倒是期待這一時節,綠意盎然、萬物生發,那時從不覺得煩擾。

今日又厭了。

不知何日能再喜……

“少主。”

雲孤光朝窗邊一看,空也面無表情地驀然出現,在夜色下如鬼。

“何事?”雲孤光放下書,心中不虞,因春、因空也、因他——

“這幾日空如擅自做主,屬下以為,她許多事該先問過少主,才能自作定奪。”

“譬如第一日,您前腳剛走,千公子就出了雲家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冷室內。

千歸蘭手握了一把“嶄新”的昆侖冬雪,蓋在後腰上,緊接着又下一把,雪源源不盡地覆在他身,一時間,千歸蘭身心似冰火交織,令他分不清陰陽。

雲孤光所言不假。

新的雪比冷泉和冷室原先的都要涼,散着白氣,遇到後腰上細小傷口滲出來的熱血,也能撐上一兩息才化。

硬雪解熱,棱角卻不能,反而劃得裂口愈發大。

無誰看見,也就任它去了。

千歸蘭伏在冷室的冰床上,手按着靈山經書,紫裳如蜻蜓落水後的翅,濕黏着他,似胎衣囚困千歸蘭。

這幾日背上雖常有燥熱,卻遠不如今日今夜來得兇猛。

千歸蘭翻開經書索求因果。

這一本靈山而來的寶貴經書,裏面的經文據說是道法無量。可上勝九天神仙,下懲地府惡鬼,想當年神魔戰時,靈山若是拿出此書的話,神魔戰、百年紛争、天咒,理應一概全無了。

靈山把此書藏得太深太深,好在鐘懷遠殚精竭慮地翻出來,把它送到了千歸蘭的手上。

經書輕松地點明了不知緣由的千歸蘭,上面的字,一撇一捺,皆指向了害得千歸蘭如此下場的元兇——雲大少主。

書上寫:“清心不可近濁,濁者罪大惡極。”

濁者正是雲孤光。

雲孤光是清亦是濁,是藥亦是毒,以經書之言,當怪千歸蘭醫蠱雙修,偏要看他個究竟。

以毒攻毒當适可而止,繼續下去,終歸血肉散盡身死道消。

早早遠離才是經書清心之道。

千歸蘭口中反複誦着經書上的清心咒,奉勸己心,萬不能一再沉淪。誦着誦着,千歸蘭卻突然住了口,偏過頭去不斷泣淚。

倘若,世間無有這一經書……

他連忙錘了錘自己的頭,告誡道:“不可對經書大不敬。”

千歸蘭又放下經書,撐着疲倦碎裂的身軀站起來,走到冷室石上一墜,沉入深潭中,寒冰雪水包裹了他,血絲不斷游出來,溶進水中。

至冷寂纏身時,千歸蘭才爬上來呼吸着。

他伸長手臂摸去後背,欲知血停了否,便脫了一身紫衣,背過冷室鏡子前轉頭來,匆匆掠過滿身的黑紋看了一眼傷口,看清了上面滲着清淡血水,就離鏡子遠去,拿白巾擦乾了全身,換上了乾爽的新衣裳。

出了冷室時,天已然大亮。

千歸蘭戴着兜帽,手拿經書,腳步虛浮地朝後院小室走去,不敢耽擱,生怕雲孤光瞧見叫住了他,刮起一陣血雨腥風,鬧得二者皆不安生。

明明是白日,經過三閣走在小路上,千歸蘭無緣由地從稀松平常的花草樹木中覺出了些陰森之感。

他駐足停下,回頭一望。

“……”

空無一人,半只蝴蝶也無。

猜想是因身上有傷才心驚膽戰,千歸蘭忽視了不安,抱緊經書,深深拉下頭上的兜帽,轉身快步朝小室走去。

到了西面小室中,關上門,千歸蘭才放下心,未等解開披風,就到了桌旁放下靈山經書,從白映離送來的藥盒裏拿出些藥材來稱。

“二兩……一兩……”

千歸蘭仔細地稱了藥,心腦聞着藥香安了些神,他稱好藥時,力氣也恢複了些許。

清心經書果然有大作用。

往藥爐子裏送進了些火苗,千歸蘭盯着冒出的霧氣,忽然想起冰室中的血衣、血巾,稍一作想,他又起身來,欲去将它們燒了。

而到了冰室中,千歸蘭找遍了整個冷室,卻如何也未尋到此二物。

二物,竟憑空消失了。

自雲孤光回來後,千歸蘭孤寂還算尚平靜的神仙生涯亂得不成樣子,丢物此等小事也發生了。

按經書所言,雲孤光不僅是罪魁禍首,還是他的大災星。

他卻始終無法将災與雲孤光聯系起來,又轉念一想,道:興許是紙人進來時把二物扔了,不然……怎會整個冰室都尋不見?

“……”

“唉……”

小妖幽幽一嘆。

千歸蘭此行一無所獲。

他閑步于小路上,無名陰冷又罩在身,心系着爐子上煎的藥,千歸蘭踮足一躍而起,朝小室飛去。

半路上,陰風一刮,迷了千歸蘭的眼。

千歸蘭蒙緊兜帽阻着邪風,飛了幾丈去,一不小心踉跄地跌入一人懷中。

旋即,千歸蘭被那人死死攏住,帶到一旁的樹下,躲于樹後。

“我有話要問你。”來者說道。

天地間唯有一人對他如此做派,千歸蘭偏過頭去,說道:“……你不要問。”

來人一下子哽住,風仍刮着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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