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蘭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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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還煎着藥,你先走吧——”
千歸蘭道了一句,扔下雲孤光這一三光閣的主人,獨回了小室中。
爐上的藥翻騰着,蓋子鼓動作響。
他掀了蓋子,濃郁的藥香散出,同百年前千歸蘭在塗山覓藥鋪裏所買的差不太多,還更精細了些。
解開披風挂起,千歸蘭垂眸将藥渣去了,解春燥的湯藥倒進了瓷碗中,熱氣騰騰,剛好一碗,放在了桌上晾着。
千歸蘭回身一瞥,藥盒旁空蕩蕩,似少了一長物。
桌上的經書也不見了。
“不是紙人……是賊人……”
“……”
初春時風似刀劍,刀刀割人,比之冬時紮人心肺不說,尤似千刀萬剮一般。彼之春風對草、木卻是甘之如饴。
屋外春草興,室中枯萎靡,千歸蘭難以飲下苦澀燙口的湯藥,喪氣地到北面的床榻上歇着,青粉紗帳因他輕盈一動,拂過千歸蘭的發絲游蕩。
千歸蘭臉埋在床榻上,閉目養神,手指點點,理着層層思緒,想着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吃了義父給的藥丸,也好過日日于冷室中苦熬、與湯藥為伍。
他睜開眼,失神地微眯着。
吃了藥丸,能消去春時苦惱。
可那顆從魔地來的藥丸,毒藥尚且無可比拟,乃邪物。
吃下去後的生出之物、失去之物,義父也沒有相告他,萬一、萬一……
經書,看看經書上如何說?
千歸蘭恍然,手邊空無一物,賊人,已偷了他的經書……
如何是好。
千歸蘭暈眩淺息時,心已做了決斷。他吐出一口熱氣,坐起來,手中幻化出裝了藥丸的寶盒,靜靜盯了半晌。
“……”
門外風音永鳴,驀然萌生一碎音,驚了千歸蘭。
他開門瞧去,是瓷碗碎了,裏面煎好不久的湯藥灑得乾淨,一滴不剩,草木大地喝了個飽。
“雲、孤、光——”
“你喚我?”
千歸蘭回過頭,雲孤光大駕光臨翻着書,在桌旁閑看,還飲了口茶。
書名——《清經》,是他丢的那一本靈山得來的經書。
“賊人。”千歸蘭輕輕吐出兩個字。
雲孤光聽入耳中,臉頰登時抽搐一下,神仙經脈錯亂一瞬。
他猛地站起來,書一拍桌上,《清經》陡然四分五裂,字碎成渣,雲孤光走到千歸蘭面前,看着小妖一張帶着譴責倔強的臉,笑着問道:“我是賊人,那你被我偷了什麽珍寶?一本寫着歪門邪道之說的書、一碗沒什麽用的藥、幾件沾了血的衣物,還是……它?”
“一顆魔族制成的毒藥丸?”
雲孤光手中拿出一物,在千歸蘭面前晃來晃去。
他還偷了藥丸!
千歸蘭咬牙,伸手去搶,雲孤光連連後退,輕巧地躲過了,小妖不是賊神,偷不回來。
“你還給我。”千歸蘭握緊拳道。
雲孤光搖頭,手上一捏,藥丸化為齑粉,趕來的春風将其吹得無影無蹤。
千歸蘭不可置信,擡頭高聲道:“那是、那是義父給我的!”
“義父?”
雲孤光神色幽暗。
“你與你義父認識多年,卻不知他與虎王的小叔叔勾結,也不明他為何堕魔,還不懂他送你的藥丸裏是什麽……你對這個義父魔神……究竟了解幾分?”
“……”
千歸蘭撇過頭去,沉默不語。
雲孤光接着說道:“叫塗山覓對你生恨的不是他麽,交好虎王的不是他麽……扁浮舟是七界子民皆避之的大魔頭,唯有你歡天喜地地認他做了義父,義父義子間的大事小事我見了不少,都可以不管不顧,任你視而不見。”
“獨獨此事,我偏要插手一攔。”
“你喚我賊人不假,扁浮舟可是天下天上名副其實的惡人,你不能不認。”
“這惡人做的藥丸,我毀了——”
小妖氣極,怒着盯雲孤光。
千歸蘭已硬撐到極點,一道:“是!我是惡人之子,也是惡人,你作賊人高我一等,要殺要剮随你!”
他旋即以身撞開雲孤光,鑽去床榻上躲入帳中了。
“……”
湯藥已灑、經書已毀、藥丸已滅,雲孤光還不肯罷休,亦步亦趨地靠近青粉帳。
等了半晌,他又垂眸低聲說道:“你……如何了。”
好似剛剛的渾然不是他。
帳中榻上的暗影一動不動,也不應答。
雲孤光轉身欲走,不惹妖生厭,但腦中空也“牢騷”之言難以揮散。
這幾日裏,小妖不像他信中告誡的那樣安生。
樓裏的血與牡丹香,他走後,小妖初日就跑出雲家見了五兔子,此後剛泡了冷室,午後就出門去玩耍。
空也說了一整個晚上都未說盡。
一思及此時為春日,千歸蘭又涉世不久,毫不懂得以神力護身,到處游蕩,雲孤光就後怕不已,腳上仿佛有千斤重,走不動、挪不開。
他揮手,掀開紗帳,道:“那書……”
紗下,千歸蘭臉色通紅,正對着他,帳內靈力亂竄,時不時打在雲孤光身上。
千歸蘭睜眼見到雲孤光還未走,咬牙切齒地說:“都怪你,害得我要死了……”将臉一埋,悶頭哭着。
雲孤光霎時間知道了緣由。
上了床榻扶起千歸蘭,令他得以呼吸。
“我幫你。”雲孤光道,腦中萬法想得飛快。
“是你害了我、是你害了我……”
千歸蘭責道,掙紮不停,指甲還劃過雲孤光的脖頸,留下道道血痕。
雲孤光抽出一黑帶子,纏了千歸蘭的雙手,系緊,說道:“怪我害你?我說了幫你……若是不想死,就不要亂動。”
“你想乾什麽?”千歸蘭幾近痛哭。
“……”
見他失去神志,雲孤光緩緩一嘆,伸手蒙住小妖的眼,不露一絲光進去,向後脖頸吹去了一口涼氣。
這兩處都為鳥族脆弱之處。
千歸蘭霎時不動。
“英明神武的真君大人,與我鬥嘴解不了你的燃眉之急,相信我才是正道。”
“你不聽話,我不會放開你。知道了麽?”
“……”
千歸蘭點了點頭。
他移開手,小妖恢複了神光,一眨眼,問道:“我不能反抗你嗎?”
“可以。”
雲孤光笑說:“你當然可以……我也可以反抗你……我們之間,沒什麽不可以……”
千歸蘭聽懂了,讷讷地應了聲,眼神飄忽不定,縛在身後的手勾起來,糾纏着黑紗帶子。
又問:“雲孤光,你可還記着妖界那石頭後面,我教你的事?”
“記得,不敢忘。”
“還有……”
“噓——”
雲孤光一聲令下,千歸蘭夢入幽冥間。
華屋中,他成了一盆香蘭,帝師親手奉養,是他未出逃時,沒有擅自離開帝師時,還生了病時……
一旁紮根在土壤中的蘭草。
他蘭根害了病,遠在昆侖山就得了。本是不治之症,而帝師光宛若神明救下了他,日日夜夜要來為他醫病。
帝師事忙,前幾日皆不在,故而蘭草這幾日痛徹心扉,有苦難言。
珠簾一動,帝師來了。
千歸蘭迫不及待地動了動葉子,問安帝師,他卻忘了帝師是凡人,不懂得蘭草的言語,連他正翹動的葉子也看不見。
雲孤光無甚反應,撫上他的蘭葉,摩挲着道:“幾日不見,你病得這樣厲害。”
似是察蘭草病重,帝師一嘆,道:“病入根系,是會吃了大苦的。”手碰着蘭葉不放,似在心疼。
與其讓雲孤光滿眼是他身上害的病,千歸蘭更想相問帝師,這幾日都做什麽去了,然,他僅是一盆蘭草,問不出口、說不了話,帝師也不會對一蘭草,說出心中憂慮……
“有幾處裂痕,先塗藥。”帝師說,往指尖抹了些藥來,按在一片傷蘭葉上。
千歸蘭害深了病,帝師一摸蘭葉,他痛不欲生,渾身麻木着。
帝師塗完藥後馬上挪開了手,似是知道蘭草的痛,原本疼得劇烈連帶着根系的病緩緩消弭,卻仍不減苦楚,因積病已久。
“這裏……病得最重。”帝師道,手摸去了下面挺立得高高的一片蘭葉。這一片被其他葉片遮擋着,帝師目不斜視,單靠對蘭草的熟悉,就從衆多葉片中摸上了它。
一摸上此葉,蘭草心神大震,他常以碰此葉片,始終不得排病要領,怕傷了蘭葉,才只觀不動。
如今被帝師得了去,蘭草十分惶恐,但蘭草根系深埋土壤,困在花盆中動彈不得。
遂,無論帝師作何,哪怕是一片蘭葉落入帝師手中,蘭草也只能強忍,堪堪流出些淚來。
沒幾下,蘭葉慢慢生出了水。
帝師一愣,手上停了,蘭草頓時羞惱不已,這麽快,他就髒了帝師的手。
千歸蘭想喚雲孤光停來一息,卻難忍病痛,舍不得帝師的醫治,出了些水,但病症還沒消,蘭葉依舊挺立着搭在帝師的手上不肯落下,輕輕的一片,葉體流暢,上面的葉脈也長得乾淨,帝師一只手虛虛撫着,不敢用力。
“很美。”帝師誇贊道。
蘭草羞得情難自抑,也看去帝師。帝師今日未帶白玉抹額,繁多的事物似忙壞了他,令雲孤光生出淡淡的疲倦,眼神仍舊如一。
千歸蘭心中一緊,他害得得了這樣可惡的病,勞煩帝師為他醫治,這實在是……實在是……蘭草一時懊惱,想不出個所以然,只念着再還不完帝師的恩情了,帝師不僅予水,還治他——他恨不能讓帝師吃了他。
“啊……”蘭葉一顫,原是帝師手不停歇,将蘭葉捋了起來,引蘭草病痛出去,毫不吝啬地虛握,另一只手包住了蘭草按壓着xue位。
蘭草看不清帝師的神色,只能靠着手傳來的溫意慰藉着失落。
不一會兒,水浸潤了整個蘭葉,令其暗亮,千歸蘭張口迷蒙喘息着,幾欲化為人身。
只是如此,定會吓壞了帝師這一凡人。
蘭草闖入帝師幽暗的眼睛,不禁想到他為帝子的師長,受萬人尊崇,手握私兵,在皇城偏安一隅。
千歸蘭是他親手從昆侖山救下的蘭草,若是化成人身,會吓得他從此厭棄、不再喂水麽。
蘭草化成人身,有了雙腿,不過堪堪和帝師相同,蘭草能把身家性命都給了帝師,又怎會害了帝師?無非是夜裏饞下帝師的心罷了,蘭草定會忍耐,不咬下嘴。
“他……真的會害怕妖精麽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越來越香了,天地間的蘭草都如你一般麽?”帝師漠漠地問,手掐住蘭葉,辨它大小、病得深淺。
“不、不是……不香……”
蘭草葉身繃緊,胡亂搖頭,暗道他身上并無異香,帝師聞錯了。在他泣淚前,帝師驀然松了手,安撫地撫動着,道:“尋常蘭草不似你,水不怕流乾似的哭。”
如帝師所言,蘭葉水流不斷,到處都是,盆邊、桌上、帝師一整個手。
蘭草竊喜一剎那,便很快唾棄上了自己,他太沒出息,尤其在帝師雲孤光面前,更是毫無分寸,該流得少些、慢些,規矩些。
“你當不要怨恨自己。”
剎那間,帝師似是看出來蘭草心中所想,出聲安慰:“萬物生長,本有規律。你得了病,祛病就是,不需要多久就會好起來。到那時……”
“你可同兔子們、白蝶、黑蝶們玩鬧着。”
帝師手包住蘭葉使了大力氣,蘭葉尖亦被他囚在掌中,病淺淺消散離去,整個蘭葉都要化了。
“不、不和他們玩。帝師,帝師。”
蘭草猛烈晃着頭,欲開口直言,比起他們,千歸蘭更願獨獨看着雲孤光,哪怕帝師不同他說話,不為他澆水、醫病也好,相伴着帝師,蘭草心甘情願、甘之如饴——
這樣的話他無可說給帝師聽了。
雲孤光按着蘭葉尖,垂首細看上面的邊角黃葉,不知是水差還是水多了,他皺眉,另一只手也移上來,指上點着蘭葉。
問說:“水可是澆多了?”
旋即,手指深深地插入土壤裏一探因由,盆土濕潤柔軟,待帝師的手到蘭草深埋土內盤根錯節的肉白根系時,蘭草生怕帝師傷了他性命根本,吓得喊出了聲:“等等——”
這一處極為要命,乃病害彙聚一點,帝師似是灼毒,禍害頓時四散八方地逃去。
殿宇深處的這一靜室,似有無邊魔障,遮面的黑蝶、白蝶不可靠近,帝師一向默言不語,與他做伴的蘭草,又僅為一株草,衆蝴蝶們欲探,怕卻狂風卷簾,驚擾二者。
“雲孤光……雲孤光……”
蘭草呼喚着帝師名諱,盼他聽一聽,泥土甚髒,帝師的手不可入此泥土中。
經此,蘭草任帝師治病救妖,由他一一順過葉脈。
蘭草體內的病水似從壺中一洩,從蘭葉尖湧出流下,病痛飛快地随之消散。此術有奇效,帝師的手是良藥,藥到病除,以至于根系、蘭葉全然不痛了。
觀蘭葉沁出汁水。
帝師幾息後說道:“好了,今日如此罷。”
他拿起一巾擦淨了蘭葉後,掀開珠簾走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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