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柔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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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園靜靜葉交錯,長廊門掩溫柔國,夢裏白帝飛花水,蘭香纏繞玉抹額。
百年沉身,神仙哭河。
夢醒、夢落。
日月星三光後院裏一小西廂中,獻了人間界皇城裏草木盛放最早的一場春景,因其地處偏靜,才未令天上地上的神仙凡子知曉。
門上雕花不輸豔,梁前藤蔓過蜿蜒,小獸藏叢中過境,稚鳥不甚撞窗。栀子花香潛入門窗,勾得妖精心神不寧,牽連萬縷情絲來,叼口不放。
黑帶子趴在床榻上撇捺曲折,桌上經書殘骸寂滅,不見碎瓷、藥香。
西床榻上獨一者。
當為千歸蘭。
千歸蘭睜眼時,身靈煥然一新,神水洗禮過一般,南窗半掩着,清風吹到北床時,弱得如薄紗般,很是怡人。
他躺在床榻上憶回清夢。
夢中,帝城火海燃滅世間所有,最後,獨剩帝師的背影遠走,蘭草不舍帝師,但心知若喚帝師回首,帝師定會為他醫病。三、五次已令蘭葉把水流乾了,再一見帝師,恐怕蘭草會驚慌發抖,如此更不好。
思來想去,帝師一走了之,才算蘭草心中所願。
“一、二……三……”千歸蘭伸出三根手指,在青粉紗帳下搖搖晃晃。
經書、湯藥、藥丸,千歸蘭備下的三個救命的方子一個也沒用上,除了雲孤光造的冷室幫了些忙,還是雲大少主親自上陣才解救他于水火之中。
光神毀了他三樣救命法寶,轉過頭來又救了他一場,毀是毀,卻也為救他罷了。
“……”
收回手,千歸蘭下榻穿靴,過往七日的鬧音一一過耳,最後兩日尤響,他才恍覺做了何等亂事。
千歸蘭默聲推開門,擡眼便見雲大少主坐一木藤椅上,神色寂然。
雲孤光不愉。
一眼看來了大少主的憂思,甫一經發現,千歸蘭心上也蒙了一層沉悶。
索性轉身回屋,倒了一杯清茶去,走到院子中遞給雲大少主。
雲孤光偏頭瞥見,拿下茶杯,擡頭看來,問道:“一杯茶水打發了事,這就是蘭君一直以來的待客之道?”
千歸蘭默默受下,輕聲道:“不止。”旋即一探身。
綠葉新芽長,神君輕觸光上。
影現又滅,神力威然散出。
光神坐在藤椅上靜受君恩,享盡新君的神力蕩漾,待神君離去後,又冷聲道:“這也是你的待客之道?”
“待你之道。”千歸蘭道。
“……”
樹影娑婆斑駁,落在春日小息的二神身上,千歸蘭手撫木藤椅,淡然道:“難得有此靜時可與光君一同度過。”
“……神仙歲月漫漫,往後還長着。”雲孤光道。
千歸蘭搖了搖頭,道:“須臾、剎那,一年不短,一百年不長。與君相知相守,當惜寸寸光陰。”
春意融融,二者相視輕笑。
半日浮生半夢長,一生一世一同往。前争後奪惹匆忙,蜉蝣七界盡荒唐,莫問此間何時了,大道綿綿不迷惘,甚常。
二神翻書讀文,相論人間道法。
且說天地間聽風賞月不需錢財,冬雪留不住,春風不回來,一年年逝去,一年年新生,何時初識?何時故歸?
恰如神仙不問前因後果,只問大道純上,凡夫俗子卻不可不問。
金榜上語笑笑不聞人心傷,城門破了老父護子撿命忙。閉眼夢回天子堂,睜眼看得乞丐房,聽清曲佳音,見編鐘離散,問何方?
國破家亡。
一代代命喪黃粱。
紫袍着身知惶恐,功名財寶取不來,打漁種地喜笑笑開懷樂,親子嬌兒四合巷裏大成人。天災地變奪命郎,時移世易遲早荒,換了名堂。
生老病死。
一家家哭怒罵犟。
前不能,後不行,塵間一路頭尾通,眨眼一望盡平生,嘆一句凡人命數板上釘,此生太玄黃,多迷惘。
道門大開,壽命長——
書合。
二神君在西廂小屋共賞三日春景,天地、七界、人間界、雲家,都尋不得二神身影,雖不至于大亂,但天上的五宮,地上的幾界,皆在納悶疑問。
不過……金玉河水不停地流,妖界與北冥引去了大半目光,衆者也就未朝二神指着矛頭不放。
不過,還是吓得雲家三子雲初,攜四子雲澤前來登門拜訪三光閣。
空如空也上門來報,停在花牆外,說三少主已在來的路上。
一聲擾了二神平靜。
雲大少主揮了揮手,道:“知道了。”暫留二神間最後的平和。
千歸蘭笑說:“你離開雲家返還天上好幾日,也不見得雲初來尋你。如今不過才三日銷聲匿跡,就找上門來了……”
“說來找我,其實是尋你。”
“……”聞言,千歸蘭若有所思。
“你手臂上的傷,我還未問明。”
千歸蘭起身,多日來落到身上的春葉子一齊滑下,他回絕雲孤光道:“這幾日的事,不要再提了。”
但見雲孤光臉色難看,他嘆息一氣,又說:“你三妹和四弟還在外面等着,我們以賞了三日的春景,再不能花費上數日去論從前之事,即便他們兩個等得,七界也等不得。”
“你有何想問,但說無妨,我卻不一定知無不言。”
雲孤光一拍木藤椅也站起來,說道:“也罷,先不再論,日後再言就好。我不遲。”
他大步走去,踏上去路。
“哎!”
千歸蘭叫住雲孤光,猶豫問道:“春日……可過去了?”
雲大少主說:“蘭君問我,我卻答不上來,這要看你。若是害怕,跟緊我便是了。”
千歸蘭微微颔首,默而無言擡腳跟上了他。
三閣前。
四子大眼瞪小眼,面面相觑,雲初候着自家大哥,看着大哥的屬下空也與四弟蕭澤,驀然喜說道:“哎呀,今日一見,卻覺你們兩個……長得有些相像。”
“哪裏像?”蕭澤皺眉問道。
雲初一攤手,道:“就是不知道哪裏像,我,才不敢亂說呀……”
空也說:“天下俊美之人兩個眼睛一張嘴,總有些像的地方。”
此話聽得雲初哈哈大樂,音徹一方院子,令空如頻頻皺眉。
空也見了空如的愁苦臉色,說道:“三少主笑,你瞪我做什麽?”
空如默默回道:“這話聽來……甚是耳熟。”旋即沉吟不語。
她默時,二位仙君已悄然來了。
雲孤光問三少主雲初道:“找我何事?”
兩兄妹攀談了起來。
千歸蘭鼻子一嗅,聞到了小蛇的氣味,不遠不近就在此處,但左等右等卻始終不見他出來。他望向氣定神閑的蕭澤,此男子背着手一成不變。
小蛇一向愛化為原形,眼下定是在他身上睡着了。
千歸蘭走過去,對蕭澤說道:“小蛇可還睡着?叫他不要貪睡,若是沒什麽事就回妖界去,蛇族正是需要他的時候。”
“金玉河水也……”
“……”蕭澤甚是無語,緊鎖眉頭看了一眼正聊說的大哥和三姐,等了半晌,二者也沒注意此處,才轉過頭,冷聲打斷他,說道:“小蛇不貪睡,你也莫要再叫他小蛇。”
他又道:“你不知,我便為神君說說,小蛇歷來要在春天同我在雲家待着不出門去,蛇族需要不需要他……我不知。”
“但他,一心想和我留在雲家。”蕭澤道。
“……”千歸蘭皺眉不語。
見勝過了千歸蘭,令他說不出話。
蕭澤好似嘴中舌頭長了,收不回去似的,說道:“閣下同為妖族,神君又大愛無疆,想必不會如此自私。但為何一在人前現身張口,就口念蒼生大道,各族首領理應為界為民不可松懈,自己卻全然不顧其他妖族的死活呢?……抛下七界,不聞不問多日,和我大哥背地裏偷做了多少不為人知的事?以為我聞不到我大哥身上的氣味麽?真是小瞧了我。”
當即,千歸蘭被他說得羞愧難當,一時愣住。
蕭澤緊追不舍,扯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說:“哦……神君可懂我說的是什麽?若神君不知——”
“當去一問我家大哥。”
幾息過後,千歸蘭開口道:“是我唐突了,冒昧出言。以後……我不會再過問。還望你……恕罪。”
見千歸蘭低頭請罪,蕭澤心神暢快,想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千歸蘭身上吃癟,在這一小事上卻大獲全勝,從此千歸蘭豈不是低了他一頭?什麽神君仙君,千歸蘭說到底不過為一介鳳妖,還總想來摻一腳他們龍、蛇之間的事,豈有此理?!蕭澤一識得他時就壓着怒火,今日總算将他一軍!
蕭澤神氣道:“哈哈……你但知有罪就好,往後小蛇去哪、做什麽,與你都無關!莫要喚他!”
他越神氣,千歸蘭越喪氣。
一方面……神君的确不該插手二妖私事,可另一方面,千歸蘭卻永遠放不下妖界、妖族……
千歸蘭欲開口斡旋,蕭澤卻不打算給他機會,繼而說道:“我大哥打從去年就跟在你身邊不離不棄,你卻百般不識好歹,折磨他與鼓掌之中!從前大哥樂得逍遙自在,三天兩頭不回雲家,尋不見亦是常事,無誰管他,到了你這裏,卻亂了套了。聽聞他走後第一日,你就尋死覓活地要自戕上吊啊!”
“這、這純屬無稽之談!”千歸蘭臉紅了又白。
“是真是假,神君心裏清楚。只是再尋死覓活,可千萬莫忘了身上的天降大任……”蕭澤說着,因太過興奮,面上黃金重瞳顯露無遺,晃到雲孤光眼邊。
“你在同他說些什麽?”
“欸!”蕭澤後脖頸一疼,原是雲孤光走了過來,将他脖頸肉掐了起來緊緊捏住。
蕭澤不怕疼,卻怕些別的,他道:“大哥、大哥放手,小蛇看見該生氣了!”
雲孤光置若未聞,手一瞬不松,雲初在一旁抱着看熱鬧。
還是千歸蘭見他平日裏雲淡風輕,此時卻龇牙咧嘴痛得厲害,心生不忍,上前來按下雲孤光的手,說道:“沒說什麽,快放了他吧,蕭澤是龍子,卻也是你同窗多年的第弟。”
雲孤光悻悻松了手,蕭澤忙揉着脖子走到一旁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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