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雨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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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連安不愧為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賊王,将金玉河水與北冥交界處發生的事描繪得如一場盜墓。
“壁上滲出的毒水頃刻間殺死無數生木,地牢盤踞的毒蛇冷冷盯着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如何?怕了吧!光是進去探了一眼,我和應将用法術用到直不起腰!”
“唉,所以沒辦法呀,一時間只好停工了,還要多耽擱些才行,楊玲叫我來說一聲。”
千歸蘭口中乾澀,愣愣地看着潘連安清秀得意的臉,腦中盡是他口中說的“男屍”、“毒蟲”、“頭骨”……
“哐當!”
雲孤光親自倒了一盞茶放到桌上,漠聲對潘連安道:“說重點。”
潘連安拿起來咕咚咕咚喝了,邊喝邊擺着手,他喝完大嘆一聲,道:“說完了,這些就是重點啊。”
“可有傷亡?”千歸蘭接着問。
“沒有。”潘連安搖頭大手一揮,道:“都是神仙在看着呢?誰敢死呀?死了,楊玲就親自去鬼門關要人。”
無字天書擠進來問說:‘那裏上下游我看過,妖族部族一個都沒有住在那裏,就算河底下有東西也無傷大雅,都是神仙怕什麽?你慌慌張張地跑來這裏究竟要乾嘛?’
“話雖如此,但河底下的那東西……不好說。”看着潘連安神神秘秘的樣子,五者皆神情緊繃。
千歸蘭遙想到他破天燒上天界的時候,那時,九韶山的結界因他而碎,被封存在那裏的惡鬼逃了出來,作了一時亂子,卻不知此時……也是惡鬼嗎?
“裏面是什麽?”雲孤光問道。
潘連安背過手去故弄玄虛地來回走着,扶了扶頭上的發帶,說:“是什麽?嘶——哎呦——你們是不知道,楊鈴一鋤頭下去,砸得那處水花四濺,濁水噴湧而出,緊接着一個大洞口就露了出來,許多個紅眼睛的烏鴉、蝙蝠從中飛出來,跑了。看不清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。”
雲孤光詳聽着,蹙眉問:“你們沒攔着?”
“我的東宮大光神,那些都是妖界的自然生靈,我們可是正經的神祇,攔什麽?又不是淚雨河旁的林子。”潘連安一拍手,說道。
門外電閃雷鳴不停,紫電炸雲霄,天漏了個大窟窿,白雨墜如冰。
潘連安半開了窗,看了一眼又關上,說道:“哎,一時半會兒出不去了,不如我們來吃暖鍋吧,春雨下、酒肉歌……多好呀——”
賊神回過頭來,笑臉僵在臉上,四者面色陰沉,恰如外面天雲,毫無想吃東西的神情,唯一非人非妖的無字天書,也停滞在天上不動。
他狀若無意,又把頭轉了回去,輕輕吹着口哨,無需樂器渾然天成的哨音,在衆雨拍地的天音面前十分渺小,很快就被吞沒,靜了。
六者未食暖鍋,都換了身裋褐去,穿蓑衣、帶鬥笠,一刻不可停地化為天光現去妖界最西、北冥最東的海域。
天上六光過雲。
人間皇城裏。
凡夫俗子在高樓上圍爐矮凳上相坐,一筷子夾起粉紅片肉入口恣意嚼着,化身饕餮大快朵頤,忽然,外面傳來陣陣驚呼,俗子筷子還未放下,就起身去看熱鬧。
衆者指着由東向西并行的六道天光,只道定有神仙下凡,大事發生。
俗子看了個熱鬧,搖着頭回到桌上,夾着熱菜放入口中,美酒一盅入口,嘆道:“如此雨天佳肴,真是難得,湊什麽熱鬧,人生苦短啊……”
“正吃着呢?……大才子,屬你文采斐然,來吟詩一首吧!”
俗子被來者一拍背,登時嗆着,也不惱,咽下肉片,嘴上起油光,仰頭朝來人興致盎然地道:“翡翠黃瓜白玉蝦,城外樓前春雨下——”
“好詩、好詩啊!”
皇宮亦是喜雨時節。
歌舞雲集,皇子公主們在宮中作舞歡歌——迎春日。
一彩屋中。
皇族江氏的大皇女對着宮門外的大池橫笛吹樂,一宮人緩步來,停在大皇女身後,靜行一禮。
江皇女停笛落下,偏過頭柔聲問道:“何事?”
宮人彎腰垂首,不敢擡眼,道:“雲家的神仙走了,去了西方天界。”
“哦?他們要去做什麽?”
宮人默默搖頭,道:“不知。”
“下去罷。”皇女聞言漠然一笑,宮人又行過一禮,疾步走了。
幾個公主,寶瓶、寶音、寶鏡,見宮人離開,紛紛圍了上來,問道:“大姐姐,雲初的那位大哥多天不見,神龍不見首尾的,怎麽在雨日出門去了,你瞧這天上,哪裏利于修行?小心被雷劈呢……”
公主們輕聲笑着。
江皇女眉頭輕蹙,眉間的英氣一下子更多帶了些銳利,她說:“妹妹們不知,天神哪裏怕天雷?仙也不怕。”
“易青,你怕嗎?”她問。
天仙易青聞言,把手從酣睡銀狼的頭上挪開,站起身行了一禮,道:“非但不怕,我還可引天雷來,給皇女一看。”
“真的?”公主們頓時歡快起來,鼓掌叫好,要易青為他們引天雷來。
大皇女笑看幾位歡呼雀躍的妹妹,道:“那豈不是大材小用了?還是算了,神仙自有神仙的要緊事。”
她不讓,公主們便笑而不語,轉身退去了。
華堂寶室,與外面清雨清池兩方天地,大皇女望向外面,手上轉着笛子,冷面冷聲道:“易青,你不怕天雷,正合我意,去妖界西方,替我走一遭。”
“是。”
“……”
“白金雀,黃金燕,皇家壁上綴金線——”
衆者歌。
霓裳一舞,細語輕音,種種都吵不醒離群沉睡的獸。
銀狼大眠不醒。
天的另一方,金玉河上大雨傾盆,圍了諸多神仙埋頭相看。
千歸蘭到時,神仙們同他們一樣,赤腳上陣,穿了裋褐、鬥笠、蓑衣,濕頭泥臉,僅剩下神眸還算伶淩厲。
四小神君在雨空中認出他們六者,連忙走來一見。
羅機小神君道:“今天的春雨,本是場及時雨,可助金玉河一舉通過北冥結界,游入仙界大水,成敗在此。”
“我等開挖此地時,卻挖出些其他之物,不知是暫緩幾日,還是就此掩埋。”
“神君們趕來之前……”
“蕭嶼下去了。”
聞此言,千歸蘭轉頭看向百尺下湍急污濁的河水,找不出蕭嶼的身影,龍子雖天生善馭水,但到底是危險了些,他由衷地對四者說道:“不必急于一時,先截斷下游,停水罷。”
四小神君一點頭,着手開始在下游處止雨、靜水、開土、篩泥——
五者與騰飛的天書走過泥濘,到了上游的楊玲身邊。
水神楊玲叉着腰一轉身,見是他們幾個,豁然一驚,又看見了無字天書,笑着戳動它頭上的鬥笠,說道:“你一本書,下這麽大雨還出來,這小鬥笠,能擋得住嗎?”
無字以書頁兩角正了正鬥笠道:“怎麽擋不住?神君,無字天書,遇水則發,你怕是不知道吧。”
“呵呵,我倒還真不知。”楊玲吐過一語,轉頭抱拳道:“神君們怎麽來了,潘連安傳去了什麽吓人的事?”
衆者眉頭一皺,望向潘連安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潘連安系緊鬥笠,面不改色眼不亂晃,道:“我沒說什麽呀,就說那些河下的東西嘛,我還說了雨天最适合在閣中吃暖鍋。神君們不肯,非要來。”
“欸!”他雙手互相一錘,嚴肅道:“我一想也是,金玉河水一通仙界,即可造福妖界無數子民,豈有等待的道理?換衣裳,戴鬥笠,穿蓑衣,我可是最快的。”
“啊……”
潘連安手指劃過衆者,點着空也道:“這位兄臺,你說是不是?”
空也眯眼抿了下唇,嫌棄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潘連安彎腰拍腿大笑,吃進不少雨水,嗆了兩三口,霎時間咳嗦着。
應将看了掩面不語。
聽了這一番話,千歸蘭、雲孤光看楊玲面色尚佳,諸位神君游刃有餘,知了潘連安是誇大其詞。
雖如此,卻也稍稍放下了心。
千歸蘭道:“我們此行是為看河下之物如何,有蕭嶼先行下去一探,我們也就在此地等候是了。敢問楊玲神君,怎麽不見跟你們一起來的那一鬼者?”
楊玲背着手,說道:“哦,他今日非要喝酒,我準了他去妖界的酒館了。”
“……”
千歸蘭聽了甚是無奈,回望雲孤光,亦是。
衆神散去,各自忙碌。千歸蘭俯身察水中之毒,以防瘟疫橫行,又捉了幾只死去的蟲,打算日後來制別樣的蠱蟲。
雨滴順着鬥笠留下,滑過蓑衣,三兩滴黃泥水濺到他清白的臉上,他正撥弄着死蟲,無工夫擦去。
無字在一旁貼心一擦,好心辦壞事,不小心将他小半張臉弄成了個泥盤,它大驚失色,當即飛着跑開,又撞到一神身上。
神仙緩緩轉過身來,無字啞然,它竟好死不死地撞上鬼面判官雲孤光。
此者暼過千歸蘭一眼,盯過泥濘,又收回目光冷冷看它,道:“用你最乾淨的葉紙,把他的臉擦乾淨。”
暴雨傾盆而下,打得無字措手不及如溺水的凡者,天神之音更是吓書,無字聽了,飛着泡腫了的書身,忙跑回去,直接用了法力來擦。
但……剛還給千歸蘭一個白面,天上大雨又濺上來幾滴,似在跟無字作對,它氣罵道:“老天——你不長眼——”
罵聲傳到了千歸蘭耳朵裏。
千歸蘭看來,抛下手中死蟲,對圍在身邊忙碌不停的無字天書說道:“你莫要罵老天,它沒有眼睛,哪裏會有耳朵?你當記下來今日的場面,報到天界上,參老天一本就是了。”
‘這——’
‘你說的在理!’
無字天書當即金光大盛,無數游絲飛來成墨,化作點點光字,不難看出無字的憤恨。
千歸蘭沉吟片刻,又蹲在原地好奇地問道:“無字,你可是委屈了?”
無字悠悠蕩蕩,旋即,高聲道:‘委曲求全、忍辱負重是為委屈。’
‘想我無字天書,怎可泡在天雨之下?天仙神君,又怎能被大雨澆成個乞丐模樣?’它語調一上一下,唱似的,引得衆者相看。
‘但雨淋身上,我才方知此乃是天者神者的宿命,何來屈辱?’
‘雨泡不死,方為天書。沐雨不亡,乃為天神!’
它慷慨激昂論了一場雨中河上大道,千歸蘭與雲孤光雙雙笑眼看它,衆者聽了此言皆起笑聲,也都誇它言妙絕倫。
一片大雨笑聲中,隆隆雷鳴從金玉河水裏傳來。天上的雷鳴由電打,水中的雷鳴……當是龍了。
“吼——”
龍吟不絕,五爪金龍蕭嶼沖出水面,見龍在田,飛天翺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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