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屍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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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龍張開嘴,龍須游蕩。
恍惚間,千歸蘭似乎看到了龍王蕭暮飛在天上,金龍蕭嶼的龍尾、龍身,處處都顯着她母親——龍王的影子,壁畫上的天龍出世來了。
他垂下頭,赤着腳走在金玉河沿岸上,一步一個深深的泥腳印,踩了十幾個,才跑到雲孤光身邊。
千歸蘭拉着他,指天上的金龍說道:“快看!龍王!”
雲孤光定定地看他喜不勝收的神情,心中有不解,也有沉淪,似看了一副巧奪天工精妙絕倫富有深意的畫,一時挪不開眼睛。
此子似濃雲烏天中的白電,頃刻間搶奪觀者心神,也不自知,只顧着攪弄風雲、撼動天地。
千歸蘭見雲孤光呆愣,不愉地扯着天神的衣裳,催促道:“蕭嶼是最像龍王的龍了,你必須要看上一眼。”
“你不看,我就把泥、巴、扔、在、你、身、上。”
如此聽他威脅,雲孤光怕了似的,擡頭目視天上的飛龍,點了點頭道:“嗯,威猛,不愧為龍者。”
輕飄飄一語飛出去,再無了下文。
千歸蘭望他面上平淡,臉有水光,鬥笠底下的發也有濕意,覺他是累了,就沒同未用心看龍的光神計較,擡頭繼而望着。
蕭嶼一向對他自己成為衆者的焦點一事司空見慣。
妖族以龍為尊,四大神獸龍族為首,在人界就更不必說了,古時凡人見了龍,鮮少有不跪拜的。
而他……又是金龍。
金龍嶼開口道:“水下,是我大哥蕭宸的屍骨。此地七煞已成,我無可在此地當水域龍王了。”
蕭嶼此話一出,衆者皆是變了臉色,千算萬算竟沒算到此事。
誰不知蕭宸?他乃龍族太子,早已死在了百年前的神魔戰中,是因犯了天罰方被處死。
他的屍骨下落不明,衆生衆說紛纭,有妖說,蕭宸的屍骨如他的母親蕭暮一樣被仙家分屍而散,有神仙說,他的屍骨完完整整地被帶到了天上去。
也有人說,是神女莫如藏起了他的屍骨,畢竟他們真心相愛,仙凡之別也不能阻攔。
總之,在今日,這具牽動七界風雲的屍骨出現在此地,誰也無可料到——
水神楊玲面色緊繃,暗中給曲塵遞上眼色。
上古神祇曲塵,默而不言,抿着嘴,心中乃是無窮的嘆氣聲。
蕭嶼話音剛落下不久,撲通一聲,雲大少主的屬下空如不打一聲招呼就只身一人跳進了金玉河中,身影一剎那間消失。
空也驚得張大了嘴巴,慢了一步攔不住她,喊道:“空如!”
衆神也不解着,楊玲大喊:“哎,她下去乾嘛?千萬別讓她拿走蕭宸的骨頭啊!光神,你這些下屬一個兩個怎麽都是做賊的?也不看看場合嗎?!”
潘連安眨了眨眼,驚呼道:“什麽?!你指桑罵槐啊!”
“唉——”
曲塵轉過身去不看楊玲,不忍直視她這個法力高強、被千歸蘭寄予厚望、坐過大牢的同僚。
“楊玲說得對,不論如何,空如都不可觸碰這一副屍骨。”應将道,拉住應将。
“哼!”賊神潘連安抱臂,也眨眼不解,他念過幾瞬,雙手放在嘴邊,朝天大喊:“蕭嶼,你當真看清了嗎?若真是蕭宸的屍骨,怎麽會埋在這裏?神帝仙後不早将蕭宸的屍首帶回了天宮嗎?再不濟,也不至于埋在一野地裏吧?”
“真的是蕭宸嗎?你們龍族……眼神怎麽樣?”楊玲蹙眉仰頭問道。
“若真乃龍子蕭宸曝屍荒野,妖族不會忍讓,西天宮也定不會善罷甘休……”四小神君面面相觑,皆心知肚明,這裏不僅有個龍子,還剛好有一妖神在,四者胸口霎時都悶了一團氣。
“……”
“你們大可不信,但我絕不會認錯。”龍子說道。
如今,天上天下,地上河裏都亂成了一鍋粥,衆者争相往裏放着各類谷子佐料,若是成了個八寶粥,還算皆大歡喜,怕就怕在加進去了不是八寶的東西,壞了一鍋粥。
無字天書秉承着千歸蘭告訴它的宗旨,将一切都記了下來,鄭重地寫下“蕭宸屍骨”四字,金光飛揚。
千歸蘭将一切盡收眼底,一一掠過神仙驚面,對天上的飛龍說道:“蕭嶼,你在河中來去自如,可否勞煩你去金玉河中尋了那跳下去的人?先攔住她。”
蕭嶼未遲疑半刻,應聲騰飛又入水面。
“……”千歸蘭轉過頭,問雲孤光道:“下面埋着的,真的是蕭宸的屍骨嗎?我……我只信你。”
黃風卷地,金泥住雨。魚躲河下猶畏水,争流上游相浮頭。蝶入叢中夢生死,鱗翅輕扇過路風。
雨落二神頭,打地生白煙。二神半身濕透,鬓角粘在側面,似要登臺唱戲的人,身上的蓑衣、鬥笠亮如油,不由得顯出天賦華貴,雨作天裝。
千歸蘭一問過後,金玉河上十神不動如山,任憑瓢潑大雨打身吹面。
雲孤光、空也、潘連安、應将,千歸蘭、曲塵、楊玲、四小神君,紛紛唇起白皮、眉頭緊皺。
無字天書正好夾在兩群神仙中間,記下了一切,雨打其頁,好在澆不透上面的金絲字。
萬物失色,唯有千歸蘭耳上紅石環飽含着春色,如血。
光神雲孤光盯着灼灼其華,眼一眨,說道:“你我下去一看便知。”
是真是假,一探便知,倒是亘古不變的真理。
正是時,金玉河下游已被開出一條水路,四小神君淌過泥濘布好了結界,只等一聲令下,此地可風平浪靜,衆神仙當去洞中看個究竟。
“好……”千歸蘭應了。
雨漸漸稀了,水如黃綢子流淌過去。
神仙們摘下鬥笠、蓑衣,穿上草鞋直飛入河中,四小神君留在了岸上,空也是一介凡人不好下河,也留在了岸上。
洞裏天地猶小,似潘連安說得的那樣危險,神君們躲過重重險關,疾行不到半柱香就走到了一處幽光天地。
應将遠遠地皺眉捂鼻,潘連安放慢了腳步,千歸蘭見到二者如此,心已有定論。
幽光下。
地上一張草席,一具屍骨,空如跪在地上,懷中抱着那具屍骨的頭顱,她面目低垂,眉眼間似有無限愛憐,身上蓋着一金輝薄光。
恍然間,千歸蘭似看到了神女莫如。
然,她懷中的那具屍骨已乾枯污濁,黝黑的爛皮包裹着細骨,兩個深陷進內裏的窟窿眼窩,難見發絲的頭蓋骨,渾身散發着幾十步遠外能聞得的惡臭腥味,細看,上面正有密密麻麻的蟲子爬着。
這具屍首雖完整,但被濁水腐蝕已久,怕是稍稍一動,整具屍骨就會散架。
聽見衆者的腳步聲,空如雙目空洞的神色仿佛才回過神來,她忽然仰天咆哮,面目猙獰地哭喊着:“啊——”
龍子蕭嶼,一身金黃龍衣站在一旁,默默地看着一切。
這的确是他的大哥蕭宸無疑。
想來,是天地都聽到了神女的這聲怒吼,外面忽然傳來金器敲鳴聲,且非一剎那,而是經久不衰。
“……”
“外面……”應将耳聰目明,已然聽到了來者是誰,卻遲遲不敢說。
楊玲嘴快,哀呼道:“哎呀,這麽快天上就知道了?這是他們請君入甕,故意讓我們尋見的呀?!”
“與龍族有關的都是大案,我們發現了太子屍骨,這不成了衆矢之的嗎?!”
千歸蘭哪裏不知外面鬧事者目的為何?只是心中實在生氣罷了。
他低聲道:“早不來、晚不來……”
幾神勞作在這條河上一連好幾日,開山鑿河時,天地都未有動靜,眼下驀然有了。開路時不來、築壩時不來、通河時不來,河中驚現一大洞,洞裏現出蕭宸屍骨時,天上卻偏偏來了諸位仙神,太過昭然若揭。
一轉身,千歸蘭怒火已上眼,強壓心神對光神說道:“我出去看看,雲孤光,你們帶着空如和……蕭宸盡快離開這裏,不要被他們追上,我一會兒就跟上去。”
雲孤光微微颔首。
暗處露了半張臉的潘連安略一思索,道:“我腳程快,要不然,還是我留下吧。”
千歸蘭搖了搖頭,說:“潘連安,你雖快,對方卻來者衆多,還是我去,将他們都攔下。空如……為凡人,蕭嶼是龍族,你們護好他們仨個,不必管我。”
雲孤光眸光一閃,并未出言阻攔,又應了句:“你可放心,蕭宸在我們手中不會有事。”
“哦——”潘連安手一抹濕發,拿出一物,道:“這個給你,有事兒,叫我們啊……”
幽光下依稀可見此為東宮令。
千歸蘭将其推了回去,朗聲道:“快走吧!再不走就來不及了。”
他說完,一把将無字天書塞入雲孤光懷中,随後閃身出了洞裏,見天日黃雨。
洞外,四小神君竭力攔着來風雨中的一衆仙神。
“住手!”
千歸蘭出聲喊道。
天上來的神祇們聞言稍稍一愣。
四位東宮來的小神君得了喘息的機會,忙将陣法補好。
話音剛落不久,河中群光從一片水域中蹦出,直沖遠方,與來者背道而馳,乃是去了東方。光中有三光在來者面前停下,環繞一圈,猶猶豫豫地顯露真身來,落到千歸蘭身後。
衆神面面相觑。
見之四小神君,天上神祇還不甚在意,千歸蘭出來時,天上衆神便不敢妄動,曲塵、楊玲、應将三神君現身時,衆神心中更暗道不妙。
如此,淩畫煙還是道:“真君,仙後有令,命我等取出洞中之物帶回天上。”
他非一神前來,身旁乃是鐵水情,身後則跟着十二望月神,還有月神漸虧。
一十五位仙神。
十二望月神頭戴高冠,高冠上頂清月,立于天地間,如最後一座仙山上的微雲。
千歸蘭目視過她們,驚覺望月神同壁畫上一般冷清,在這條金玉大河的水上,跟在漸虧身後的她們,更似“傀儡”,無思無情。
“不必多言,你們有命在身,我們也有。天命不可違,唯有一鬥可見分曉——”千歸蘭淡淡道。
此話一出,衆者神色一變。
四小神君大吃一驚,仙神來勢洶洶,足足有十五位,他們卻只有七個。
七對十五,勝算不大。
四神君雖在東宮司職,卻不似武神從屍山血海裏拼殺而成,神力中少了些暴烈血性,況且神歲也短,遠不如月神漸虧身後的十二望月神,她們乃是見了天地間千萬歲月的滄海桑田的古神。
而他們四個……
“咕嘟——”
小神君白桃葉咽下口水輕着嗓子,朝三位同僚說:“欸……要不……我去東宮搬救兵吧!”
十五位仙神卻不打算給些喘息的餘地。
望月神十二者緩緩仰首,手中結勢,口中吐符,剎那間月神法界已成,威壓下,得天雨灌溉的金玉河水都溫順了些,緩緩流着。
千歸蘭擡手,喚雨中神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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