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冠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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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又來了神仙。
千歸蘭凝神靜心,大火順着雙臂經脈流出似光非光、似火非火的神力,映出勝了天上彎月的光輝,亮徹世間的烏雲雨天。
剎那,他雙手一握炸開手中火。
火生刃飛去,空中鳴鳴作響,衆神聽了如刀割耳般。
十二望月神結下的陣法須臾間潰不成軍,彎月悄然暗去,針芒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衆神一動神力,當即引火燒身,此火為涅槃之火,燒爛的血肉旋即新生,複爾再燒,十二月神痛入骨髓,在天上呼喊起來。
漸虧耳聽驚呼見衆神掙紮,面上動容,擺手急喚道:“千歸蘭!收了你的火!”
大火燃神,驚動了鐵水情、淩畫煙等神祇,他們止了法術,遠望十二望月神身上的神火,知以己之力撲不滅,望洋興嘆。
見十五位神無心鏖戰。
千歸蘭方松了口氣,眉頭皺起,遙望來者。
事已至此,無論是誰,也休想逃過他的涅槃之火,越過他們去往人間界。
來者呼喊道:“千歸蘭,別同他們廢話,一并抓起來,帶回西天宮——”
一聽此言,千歸蘭眉眼松動,望着雲天上個個飛來的黑影,不可置信地呢喃道:“好姐姐……”
四小神君在他背後一聽這三字,又不解了起來,是哪裏來的天上好姐姐?
他們不解,上神曲塵卻嘆了口氣,喜道:“我這把老骨頭啊,還好得救了。”
一旁楊玲聞言,雙手交握無所适從,舌頭舔舐後槽牙,以腹語對曲塵說道:“你老了,我可還年輕着,一會兒上了天,給我美言幾句啊,令牌到了我手裏了,豈有還去的道理?”
“呵呵……”曲塵撇嘴輕笑,裝聽不見。
千歸蘭的好姐姐——鄭好正率西天衆同門趕來,烏鴉似的遮了雲天。
西宮神祇們一來,即刻撒開織線羅網住了衆神,十二望月神如入了蛛絲網般,欲撐起來,軟絲纏得更緊。
“這……”
漸虧、淩畫煙、鐵水情見狀,紛紛飛身聚過來,欲除去這一羅網。可惜無能為力,也不及西天神來者衆多。
金玉河上的神見此,徹底放下了心。
“好姐姐!”千歸蘭遙相呼着。
鄭好徑直飛到千歸蘭面前,話未說出口,忽望他草鞋下的乾泥腳、一身粗布裋褐、濺了泥點子的臉、濕透了的發……
她鼻上一酸,眨眼綴下淚來,鼻子與嘴皺起,活脫脫一張紙上哭臉。
遙想鄭好飛升百年,還未見哪些行走天地的神仙弄得這樣狼狽。
“倒是我來遲了……”鄭好道。
“好姐姐,別哭!我安然無恙,一根汗毛也沒有傷到!”
千歸蘭精神奕奕地望着鄭好,眼眸清亮,看了他幾眼,鄭好心中的懑氣也散了,她回過神,方察覺自己在衆神面前哭了出來,連忙輕咳掩飾着。
“咳咳……”
她拭去眼淚,又正聲道:“西宮一聽說此地現出了蕭宸的屍骨,就連忙趕來了。”
“他的屍骨在哪?”
千歸蘭答說:“好姐姐你放心,雲孤光帶着蕭宸的屍骨,回人間界去了,定然不會損壞。”
鄭好聽了若有所思,嘴上說道:“好……沒有落到他們手裏就好……”
随即,她變出一件玄黑鬥篷,一甩,為千歸蘭系上。随後,鄭好按住他的雙肩,轉身目光掠過衆神,說道:“漸虧,你們把龍子的屍骨扔在這裏,是想造出一條龍脈嗎?如今又還來搶……”
女神掀開兜帽,面上陳怒,紫袍添其威儀,她一揮手下命,西宮天神飛到羅網旁,将另外三神也以法術困住。
十五位神祇皆縛在羅網下。
衆神默望。
蒼天間黑白二神相桎梏,白荷黑葉。烏鴉羽色的鬥篷相和風中怒號,淡輝清光與黑吞噬。
黃風沙濤,泥岩濁天。
淩畫煙擡頭一看,長嘆明空,道:“鄭神君,我們一起歸了天吧,是非定論,何時落在了你我手中?要上天再一定奪。”
鄭好知他說的有理,雖不情願,也還是揮手,命西天神們帶羅網下的神祇回到天界。
雲作弦來風作手,奏一長音。
目送諸位神仙,鄭好戴上兜帽,轉身道:“好弟弟,你去人間界,将蕭宸的屍骨帶到天上,我們和仙後當面對峙!”說罷,她欲跟上諸位仙神。
“哎!”千歸蘭惶然抓住她的鬥篷,沉聲說道:“姐姐,蕭宸他、他的屍骨當和莫如在一起,在人間界,我帶不來。”
“什麽?”鄭好一皺眉,聽不明白他翻來覆去的話,但總歸是明了,這具屍骨千歸蘭帶不回天上。
“鄭神君!鄭神君!”楊玲擠進來,拿着一件破了洞的泥衣說道:“蘭真君的意思是,眼下蕭宸屍骨在東宮光神的手中,哪裏能動得?豈不是又要打一架?凡間可受不得如此摧殘。你看——”
她一抖泥衣。
“不如鄭神君先把這件蕭宸的舊衣帶回天上,當作個衣冠冢,也好對西宮有個交代!”
鄭好定睛看去,此衣領子上破了洞,可見其本是件巧奪天工的金白繡衣,看樣子,倒也是妖族龍太子常穿的衣裳。
她眨了眨眼,稍一作想。
若是……鄭好當真把蕭宸屍骨帶回去,也算不得一個大功臣,為西天立功不假,神界卻無功勞。
而她,反而成為了神仙、二界、五宮、三仙殿、仙後、神帝的眼中釘、肉中刺……
一件衣冠冢。
鄭好目光落在楊玲手中。
衣冠冢說大不大、說小不小,算不了什麽氣候,西宮的怒火減了半,仙後也存了些面子,東宮、南北二宮,還有三仙殿……拿它回去,正是合适。
鄭好眸光一閃,嚴聲問道:“此物,真是蕭宸的衣物?”
楊玲挺身豎起三根手指,正氣凜然地說道:“我水神楊玲以神格起誓,此物确實是蕭宸的,不會有錯。鄭神君,你拿着放心!”
千歸蘭看着夾在二神間的“蕭宸舊衣”,上面繡着點睛的金龍,龍須騰飛,五爪握明珠,不難想出當年龍太子穿上它是何等威風。
“那我便帶了此物回去。”
鄭好将此衣冠放入了一紅木錦盒中,暗光照在龍眼上,清脆一聲,匣關龍子,衣冠冢成。
她拿着錦盒,緩聲朝千歸蘭道:“日後,回西天宮看看吧,參婆婆放心不下你。你是妖,是妖神,離不得西天宮。”
這次,千歸蘭無言,微微颔首。
金玉河水恢複了平靜,風停了,雨也停了,衆神仙休整着。
十五神祇遭幾十位西天神捉走,突如其來、突如其走,楊玲無所适從,道了句:“論生殺予奪,普天之上,還未有能及西天宮的。”
“那東宮呢?”千歸蘭擦着身上褐衣的泥巴,好奇問道。
“東宮嗎……管得嚴!神仙逍遙倒是逍遙,一舉一動卻難道光神的法眼……”楊玲說着,忽然急轉直下,道:“啊!出了這樣的大事,你我到底是該回一趟天上。等金玉河連通了北冥界,也就是時候了——”
“光神也該回去嗎?”
“蕭辰的屍首在他手上,他不回……也不行啊。”楊玲蹙眉說着。
她驀然招手,朝遠處的小黑點高聲道:“诶!等等,來都來了,把這剩下的黑雲卷走呗?搭把手!”
西天宮一黑袍神祇聞言停下,轉過身,拿出一褐袋子,對準天上嘴唇一動,皮袋子發着金光,滿天的風雲動亂着,受命鑽了進去,袋子越鼓,天越晴朗,風越小意溫柔。
“多謝多謝——”楊玲樂哉,抱拳謝道。
玄一神祇微一點頭,扛起重袋子走了。
滿天神仙退去,千歸蘭望着泥地泥河喃喃嘆道:“神仙,又攪得天地不得安寧……”
曲塵滄桑地說道:“天地,從來都不安寧。”
“雲白天青下,未必蟲鼠不生,一時安寧,不如常常清靜。別悟道了,來乾活吧!”
二神中間的楊玲伸手一拍二者肩膀,又笑說道:“天氣晴了,活也好乾,兩位大神仙,臨門一腳的事,別耽擱了。”
千歸蘭點頭一應,說:“是這個道理——”
四小神君神色飄然,意味深長。
七者将河中清個了乾淨,往西北挖道,痛痛快快地見到了穿入北冥海的第一股涓涓細流。
北冥魚驚了一瞬,圍了上來,用魚嘴觸着。
海河天地自此連成一脈。
千歸蘭沒客氣,拿來雜草編的簍子,沖它們一放,北冥魚呼天搶地地進了此中,千歸蘭滿足地收起魚簍,此行收獲頗豐。
衆仙神開了墓、打了架、開了河、捕了魚……渾身是泥,累從心起,無心再細看金玉天河,合意相離。
臨飛回人間界時。
七者跟着楊玲到妖界酒館一尋王書齊。
“他在那!”四小神君道。
隔窗而望,鬼者王書齊一身青山袍,活像個老學究,喝起酒來倒是能吞酒海。
碗如魚丸似的,亂跑在桌上桌下,到處都是。
酒家看他們七個臉腳黃泥,草鞋裋褐,懷中抱魚簍,別提多嫌棄了,從王書齊身上摸摸索索拿了些銀錢,放在兜裏後,扯着嗓子趕走了他們。
“賴在這幾天了,去去去,趕緊走!”
酒館外。
王書齊被扔了出來,四仰躺在地上。
曲塵捂臉長嘆,道:“凡間還是老樣子,見人下菜碟。”
“見也見了,下也下了,曲大神君,知足吧,沒打你算好的了!”楊玲說着。
四小神君汗顏非常,不知該說什麽,默默拎豬似的拎起了王書齊。
王書齊似做了噩夢,口中大念着:“殺!都殺了!”
“殺了!”
“……”
四小神君嗤笑出聲。
千歸蘭瞧着,從魚簍裏拿出一尾北冥魚,嚴絲合縫地塞入他的口中,輕聲道:“齊前輩,先別殺了,吃魚,無刺不傷喉。”
“我們走。”他轉身,背着鬥笠,懷抱魚簍蓑衣,興致盎然。
七者一思及金玉河通了北冥,黯然神色頃刻間一掃而空,河上的神仙鬥戰全然抛于腦後,如半個逍遙仙人喜笑顏開地回了人間界的雲家。
人間界春景秀美。
春蝶逐于稀草間,令人嘆它們醒得這樣早。
雲家門前,紅牆盡頭。
三少主雲初已率各者等候多時,見七者随風而來,卻個個如此樣貌,愣停了腳步,似點了xue。
衆徒子也赫然呆着。
七神變成了七個漁夫,令凡子大吃一驚。
千歸蘭忽視旁人,把魚簍塞給她,說道:“這是北冥魚,沒有刺,喏,給你。”
聽了他的話,雲初才回過神,看着魚簍中撲騰的北冥魚,忙道:“好、好。”
她轉眼一掃七神,又對着大字形的王書齊挑了挑眉,才收回目光,颔首正色道:“諸位辛苦,請吧——”
旋即,雲家門大開,衆仙神登門造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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