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定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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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歸蘭在籠中任人擺布。
籠外的他實為不同。
為造福天下,此君賜去了一道通天曉地的金玉河。
河水,一口斷病離苦,兩口延壽百年,三口坐地修仙,生萬物、長萬民,保佑世間太平。
歸蘭真君的香火鼎盛,百萬妖民争相敬奉,靈山如之九牛一毛,信奉他的衆妖近乎瘋魔,妖界中,當屬妖皇秦碧玉一神之下萬民之上,敬去滔天香火。
牡丹一淚花泣血,殺後籠門生百年。妖民既已供了神像,便不去尋神了。
任誰也猜不得,人間一閣中,以黃金籠關着的小鳥兒,當是九天上神。
雲孤光正舉一水晶鏡,察盡絨羽。
翅、眼、喙、羽。
爪、牡、脂瓶、後竅。
“去了天上之後,該如何認錯?”
雲孤光放下水晶鏡,蓋上尾羽,眼前的鳥兒霎時又小了一圈,聞言回過頭來,鳴叫了幾聲。
“講清來龍去脈,告訴仙後,是我……殺了莫如,請她懲處。”千歸蘭說道。
雲孤光懂又似不懂,待千歸蘭不語了後,他淡淡說道:“你心中記得便好。”
又說:“展翅來,我看看……”
在鳥兒這裏,雲大少主說一是一,任是方才雲孤光戳弄他背,拿水晶鏡細瞧他,千歸蘭也默不作聲,不過再展翅罷了,無何難處。
他在籠中又一展翅。
千歸蘭此時當是凡者,羽下血肉凡之更凡,無甚靈力,少了一根飛羽,不甚明顯。
雲孤光目視一眼,只道:“收了吧,我這就帶你去天上。”
“……”
天界衆神歸。
光神下了道召令,當是普天下的衆神當共返神界,商一樁要事。
天上的神也需在天界候命,不得随意下界。偶有消息靈通的,竊喜地傳了諸多小道消息出去,卻不想半路遇見一同樣好事者。
一聞好事神說的乃是詛咒一事。
靈通神心感不妙,一下子緘口不言了。
諸如此二神者,天上比比皆是,震懾天地的言語五花八門,咒、河、神、龍……層出不窮。
此下無疑,大會今日今時開來,為的反而是百年前的一樁舊事。從匣子中打開,雖已陳舊,卻嶄新莫名,拿一衆者觀之。
衆神心中惶惶不安,天地再現異象。
五宮合力築一殿宇。
神官坐前席上,各神仙面對而坐。
五宮神、神帝、仙後在其上,南北二宮主竟也來,沉漠漠地坐,一動不動。然,令衆神仙驚奇的是曲塵、楊玲、潘連安、應将等神也坐在其上。
鄭好扶着西宮參婆婆落座後,轉身欲走,也被參婆婆留下。
“坐吧,這裏寬敞。”參婆婆道。
遂鄭好亦上位落座。
向來代中宮出面的神仙,此次坐去了下位,經由千歸蘭點化的九位仙神與此神同座。
玉生靈替其來了上面,坐中宮之位,垂眸翻着手中書。
上位一者東宮光神,面前憑空多了一只鳥,他似得了趣,旁神緊鑼密鼓地落座,唯光神逗弄着籠中鳥,鳥兒躲閃不得,悶頭縮在一角,也躲不開他隔籠進來的手指。
神帝望了一眼,嘴角抽搐欲言又止,仙後面色陰沉看向四方,對光神之舉渾然不覺。
衆神仙目視着臺上諸位仙神,心中皆自有一番想法。眼下臺上雖不見了一緊要神仙,無他的位置,似乎此次衆神相聚也與他毫無瓜葛。
但,衆神皆知,臺上的衆者皆與他息息相關、緊密相連,不見更如見。是神仙,就沒有不知此事的道理。他去了何方?衆神不知,也難知。
有他無他,百年成敗也将在今歲水落石出,衆神仙深深呼出一口氣,暗中禱念。
至于那位真君千歸蘭——
他是蓋世英雄,還是亂世枭雄。
天命之子?違命犯上?
……且由《傳世錄》後章來定奪。
“中宮神言,到——”
衆神屏息凝神,雲孤光一手按住了鳥兒的腳,桎梏不許他動,千歸蘭被定住,卻也轉頭望去來者。
雲言懷抱一書衣袂翻飛,姍姍來遲。
他停在五宮衆神與臺下衆神的前面,說道:“雲言,見過諸位。”
衆神目視。
旋即,他翻開《傳世錄》,說道:“七界風雲變幻,天咒降世,妖界将滅,百年前神魔一戰血流成河,衆神仙齊心協力鎮壓了魔獸、重補了仙界,雖然龍王已死、魔神重傷,可如今……”
千歸蘭聚精會神地聽這位昔日雲家二公子、今日中宮仙神雲言說的話,他所講之事,句句實為七界要害之處,急需化解。
眼下,即使千歸蘭犯下大錯,為七界而燃的熱心,依舊難滅。
雲孤光悄悄松開了按他腳的手,雙手交握地垂眸。
衆神聽了雲言之語,心中倒是如葬神海中萬神般,不同的是,神海翻湧,無數心神複爾誕世,凝出新意。
七界腐朽了,腐朽到失去了修羅界,它仍為七界。
七界還青澀慘綠着,青澀以至于修羅族已死,它乃新界。
修羅族這一偉壯族群去而不返,七界迎戰神魔,誕下百年咒火。
禍起,禍成,大道又見災劫。
腐朽碑與青澀果綁在一起融融洩洩。
“神,楊玲,剛從妖界金玉河上歸天,她來作接下陳詞。”
中宮神一語畢,落座下方。
趁衆神仙嘩然時,參婆婆越過幾神,朝光神說道:“雲長雨教出了個好孩子。”
光神雲孤光面色不改,微微颔首,回道:“婆婆,雲言是雲長風與柳梅的兒子。”
參婆婆笑而不語。
水神楊玲臉上堆滿笑意,理了理袍子,挺直腰背,拿起面前一黃紙,道了幾句金玉河的事,大多是鬼界堤壩,最後,方是北冥界,期間,人間界寥寥數語帶過。
“此河,乃衆仙神一同澆成,我為水神甚感欣慰,當多謝諸位……”
她道完,即是應将,應将之後,乃臺下幾位仙神,千歸蘭有些見過,有些只看過一眼,三仙雖在其中,卻沒有多言,且都穿了一樣的天衣。
見千歸蘭到處張望,雲孤光傳音問道:“想出去?”
鳥兒突然耳朵一震,閉眼晃了晃頭,良久才聽清了天神的傳音,他轉過身來,悄悄地鳴了兩聲。
“不想。”
說完,千歸蘭認真聽了不少神仙的陳詞,大抵因他身無靈力,許多神仙要言皆聽不清明,久而久之,凡鳥又無可常受神仙天威,洩氣後沉沉昏睡了過去,在籠中垂首閉眼。
一直到曲塵時,她音聲太大,千歸蘭猛然蘇醒,迷蒙地睜開眼。
再朦胧地幾經呼吸,不知幾柱香燃滅了,神仙們紛紛站起來,離了殿宇去。
千歸蘭只聽得衆神喧嚣語着,不能似從前清明詞句。
鳥籠搖晃,跟着光神到了一河旁。
乃淚語河。
蘆葦随風蕩,光神在不遠處與仙後交談,黃金籠挂在了蘆葦蕩外面的樹上,雲孤光每說三句話,便要看上兩眼籠中鳥。
赤紅鳥安順站在籠中垂頭理羽,将尾羽啄得開了花,連門鎖開了也沒發現。
風拂二神面。
“光神,我的女兒……在哪?”仙後停下腳步,出口問道。
一面色嚴厲的神後,終是因愛女心切而亂了陣腳,想來天地間集得萬千寵愛的神子,除了莫如,還有誰呢?
雲孤光沉吟片刻,道:“還有一事,要先說與莫神君。”
“何事?”
“當由千歸蘭來說,我去叫他。”
河邊,仙後看着光神遠走,朝那挂着鳥籠的樹下走去。
不見千歸蘭,唯見此鳥。
她未嘗沒有懷疑過籠中鳥當是千歸蘭,然千歸蘭為神,那只鳥,不能再過平凡,一絲一毫的神仙之力也無有。
仙後收回目光,轉而投向淚語河。
雲孤光摘下鳥籠,走到樹後,打開籠門,說道:“出來,我将你變成人身,你去對莫神君說明緣由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向她請罪。”
千歸蘭剛欲出去,卻思索着,叫了雲孤光幾聲,說道:“我如今正在罪中,不必化作人身見仙後。”
他忐忑着,不知雲孤光能不能聽懂。
雲孤光一聽,眉頭緊皺,說道:“你不化作人身,如何同莫神君說話?莫神君聽不明鳥語。”
赤紅小鳥臉色一紅,還是不肯出去,生怕雲孤光把它變作了人身。
“你出不出來?”
“不出。”
千歸蘭止步不前。
雲孤光從未見過像千歸蘭這般喜做凡者的神仙,更未見過不逃籠的鳥。
若是以後換了個籠子來,千歸蘭怕是也會蹦跳着進去,安然囚在籠中。
他放下籠子,沉聲道了句:“好,你不出來,我代你同莫神君交代清楚也是一樣。”
旋即,雲孤光大步朝仙後走去。
仙後在淚語河旁心有所感,回頭一見雲孤光怒氣沖沖、來勢洶洶地走來,似有變數。
登時,她手中神力暗起,面色凝重。
方才殿中,她與神帝皆看出來西宮參婆婆的心松動了,七界正是亂時,東、西宮鬥也不能,甚至有和好的絲絲跡象,只緣一子在其中斡旋。
光神怒已至此。
仙後面目微厲不得不防。
比光神更快到來的,卻是那只籠中凡鳥,展翅掠過蘆葦,徑直朝仙後飛來。
難道,是雲孤光有意放出?
莫神君心神一震,在飛鳥過來的一剎那,擊出一術。
赤紅鳥頓時因被擊中而飛得更遠,掉入河中。
凡鳥墜入淚語河,仙後始料未及,卻無動于衷,一抿嘴,嘆了口氣。此鳥陽壽已盡,不被她誅殺,半柱香後也會死于神天上,算是她替神天承了因果。
光神雲孤光卻閃身一躍,跳入河中,似要尋那凡鳥的屍身。
莫神君看着河上泛起的浪花,靜靜說道:“神者也不敢妄游淚語河,一凡間鳥,掉下去當必死無疑。”
“光神,你為天神當知道他命不久矣,不必入河尋了。
“安葬在淚語河下,對一凡子來說,是美事一樁。”
三言兩語間,雲孤光已從淚語河中爬到了岸上。
手中握着方才那一凡鳥。
鳥兒閉目癱軟,脖子歪倒,薄薄一層眼皮遮住生機。
如莫神君所言,他已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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