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如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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淚語河漣漪歸息,青水流淌,無從可知它剛剛吞噬了一鳥兒性命。
岸上蘆葦旁,光神咳了幾聲,攤開手掌,顯出鳥兒身軀,他又掐訣點咒,渡入幾絲神力入凡鳥身軀。
凡鳥身上光芒大盛,耀眼得,令一旁莫神君提袖遮面。
光芒退散後,化出一人躺在岸上。
莫神君拂袖一看,此人竟是神者千歸蘭,頓時,腦中思緒雜亂蹙眉不語。
千歸蘭昏迷着,閉目屈膝高肘地躺在草地上,面白身濕,頭偏過一旁去。同那墜河鳥兒一樣,剛被從河中撈上來。
雲孤光擺正了千歸蘭,捏住他鼻子,朝他嘴中勻過氣去。
“……”
此舉很是奏效,昏迷的千歸蘭咳嗦幾下,緊接着吐出些水來,悠悠轉醒。
他睜開眼,瞳仁明睛黑白分明。
“呀!你把我變成人了!這是做什麽?!”千歸蘭脫口而出道,他坐起來,一把推開。莫神君聽着,他這一被救上來的人,似是在埋怨光神。
雲孤光未理會,從草地上站起來,兩指并攏一點淚語河的上游,一時間風聲起,似有二物乘風破浪而來。
“莫神君,你的女兒就在裏面。”雲孤光指向遠方道,拽起千歸蘭來。
渾身水光的千歸蘭還不情願,推搡着雲孤光,嘟囔道:“你乾嘛?快把我變回去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雲孤光偏過頭,蹙眉說道。
千歸蘭努嘴不言了。
仙後聽聞是她女兒,登時将種種事情抛之腦後,喜形于色回身探望着,只見兩副開着口的棺材,并排從淚語河上飄來。
二棺材飄至仙後面前時停下。
裏面,一具屍首焦黑乾枯四分五裂,另一具屍首滿臉是血腦門凹陷。
莫神君瞪眼見過,哽咽難語。
棺材裏。
血屍面目英朗,下颌微寬,當是男子。既然這血面為男,那這焦屍,就是她的女兒莫如了!
“莫如——”
“你怎麽變成了這副樣子?!”
仙後痛哭起來,趟過河水要去到棺材身邊,她走得艱難,千歸蘭欲前去幫忙,雲孤光卻将此鳥死死拉住,說道:“你剛上岸來就又想回去,可問過辛苦救上你的我?”
千歸蘭回頭,邁開的步子停了下來,他腦中混沌非常,卻也還記得一景一幕,火燒莫如、空也血面、黃金籠中鳥、天上二死身……他喃喃道:“我殺了莫如……”
雲孤光說:“是,你殺了她,小鬼說縱火殺人者當堕入畜生道,我就将你變成了鳥。”
“之後的事,你可還記得?”
“你進了籠中,我将你帶來天上,你被莫如的母親殺死了一次,掉入淚語河又死了一次。”
“一死再死。”
“現在,我權且當你劫滿,将你變回人,不可麽?”
“……”千歸蘭掩面。
光神撥開他的手,看他滿臉悲切的樣子,又道:“好了,你一會兒便會知曉緣由,到那時再傷心也不遲。”
千歸蘭只心道雲孤光說得乃是一會兒莫前輩就要降下天罰來懲處他,依舊喪氣着。
莫神君躺着焦屍的棺材推上了岸,見雲孤光正以神力吸着他與千歸蘭身上的水跡,似春游一般閑适,霎時怒道:“雲孤光,這是怎麽一回事?!講清楚——”
雲孤光扯過千歸蘭的小臂大步向前。
千歸蘭錯愕不已,不欲跟他。
此時此刻此地,在千歸蘭眼中,雲孤光比莫前輩還理直氣壯,帶着他走過去的模樣,與興師問罪般別無二致。
小妖想摳開雲孤光的手,屢屢不能得逞,直至到了莫前輩面前才洩氣,忙着躲開莫前輩探究的目光。
“莫神君愛女心切,才狠下心将莫如交給我教誨,如今,我卻不能再管她了。”雲孤光道。
“……”
二神皆愣,只覺雲孤光牛頭不對馬嘴。
“發生了何事?”莫神君蹙眉相問。
雲孤光一指棺材裏四分五裂的焦屍,說道:“莫如欲讓我為蕭宸重塑血肉龍身,我不答應,她就自盡而死,以此為要挾。”
“自盡?”千歸蘭神魂俱驚。
“這、這是真的?”仙後訝然問。
“焦屍四分五裂,豈有假?一看便知。”
莫神君忙甩着濕袖子,俯身垂首細看去棺材裏的焦屍,看明過後,難以置信。
千歸蘭一看莫前輩的臉色,也知了真相。
雲孤光不動聲色地繼而道:“眼下七界混亂,莫如卻眼中只顧着此事,怎麽可行?無論如何,我不能答應她,也管不得她,便帶她來見莫神君。還望莫神君将她帶走。”
此話出後,河畔的餘下二神皆愣着不言。
仙後心中五味雜陳,不知說何,只先道了句:“光神莫急,待我先好生教誨小女。”
千歸蘭猶猶豫豫弱聲說道:“雲孤光,不是我失手才燒死了莫如嗎?她……自盡?”
“……”雲孤光回首說:“她趁你以火擊時赴死歸天,不甘在凡間歷劫,要歸天上當回神女,不過借你之手罷了。”
“此子頑劣,百年前不改本性,一百年後,還是老樣子。”
“什麽?我不明白……”千歸蘭頭昏腦脹,又問道。
雲孤光沉沉一嘆,伸出手來緊緊箍着千歸蘭的頭,與他相貼,道:“千歸蘭,看我。”
二神目目相對。
“她是神女,你的火燒不死她,明白了麽?”光神道。
一言似開了混沌。
“可……”千歸蘭掙脫開來,走到棺材旁邊,張望着。
裏面四分五裂的焦黑屍首是空如無疑,空也血屍猶躺着,白日裏的火、血還歷歷在目。
莫如。
他。
莫神君。
誰殺了誰?
“母親。”
千歸蘭茫然失措時,一音突然出現在此地。
莫前輩此時方才回過神,旋即甩袖一揮,朝來者道:“你不要出來!回去待着!”
“……母親。”來者不聽,又喚她道。
神母與神子相視。
莫神君再忍不住,一哭來,上前去擁住來者,哭咽着說道:“好孩子……你怎麽來了……”
她懷抱的此者衣着華麗,神情卻冷然,目不斜視地朝千歸蘭雲孤光看過來,對抱着她的莫前輩視若無睹。
甫一看見神女莫如,千歸蘭更是心神大亂。
火、死、空如、空也、棺材——
“莫如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直至雲孤光拿出一物,放到千歸蘭手中,他道:“收好。”
千歸蘭一搓捏,望着這根被他親口啄下赤紅飛羽,乍然通了一切。
猶如天上的星鬥相互照應,一樁樁事全然順了起來,他似騎着花馬在星鬥間飛馳。
大河之上、蘆葦叢旁,千歸蘭捏起飛羽,大聲說道:“雲孤光!你欺瞞我!還、诓騙我!”
遙想看見他慘狀的二小鬼與林間與他說話的鳥兒,還有雲孤光若有似無的笑。
千歸蘭實在憤然!
他本不必如此。
雲孤光坦然言說:“你若不出手,莫如上何方去沾上你?何況……是我欺瞞你?”
“你口口聲聲說是自己殺了空如,誰也勸不得,非要謝罪。我為天神,該應下你的心願。”
“……”千歸蘭頭昏腦熱,卻覺雲孤光此言甚對。
見蘭沉默,光神手一召,黃金籠飛來落入他手中,又被遞了出來,道:“喏,你好歹住了半日,籠子裏都是你的氣味,洗淨了再還給我。”
籠中種種一一閃過,千歸蘭昏惱散開,羞惱不已,欲暗中奪下黃金籠踩彎。
然,雲孤光一眼看穿。
“哎!真君。”
光神雲孤光抱臂護緊了籠子:“你做鳥時,我用籠子收留了你,你化為人時,卻要踩了籠子,哪有這樣的道理?”
“也罷,我收起來,為你留着便是。”
他拎着黃金籠,好一陣子嘆氣。
看得千歸蘭幾欲焚火來。
草木窸窸窣窣動。
神女莫如推開莫神君,走到二神面前:“二位神君,好久不見。”
轉身,千歸蘭一看華照空然的莫如,登時一愣無所适從,片刻後垂首一禮。
莫如對他微微颔首,而後目光平移,淡然地問雲孤光道:“光神,我的魂魄,何時還我?”
仙後也走過來,道:“莫如!你該叫他一聲先生!光神如此悉心教你。”
“嗯。”神女一應,卻并未開口。
光神沉聲說道:“你歷劫多次不成,我如何還你?還了,你與你之父親母親,如何對天界交代。”
千歸蘭默默點頭。
未讨來魂魄,莫如垂首不語,默默轉身,走到了河岸附近裝着血屍的棺材旁,水奔騰不息,卻也帶不走兩具沉重的屍首。
神女問道:“母親,他是蕭宸嗎?”
莫前輩欲言又止。
風中,雲孤光直言答道:“是蕭宸的一團血肉,無魂無魄、無心無骨。”
莫如淡然點頭。
“蕭宸血肉……”千歸蘭經由雲孤光戲耍捉弄,目睹如、也二人死狀,失去滿身靈力成一鳥,待在籠中,又死了二次。
眼下耳聽了這一驚天論,也僅思過一瞬,深深壓在心下去了。
他回神,對雲孤光,悄然道:“旁人淨來笑我嘴硬,也該看看光神面上刀槍不入的神口。蕭宸的血肉明明就藏在光神的身邊,也無誰察覺。”
雲孤光扯嘴一笑,轉頭說道:“蘭君說得極對,他們該好好來我面前看着,莫要再盯你了。”
“……”千歸蘭一滞。
河旁棺材裏,神女莫如挑挑揀揀,拿起空如一只焦屍手臂,閉目朝其中浸入神力。
淚語河上,忽然現出了日月星三光閣後的一景一畫。
南院小閣,三人在此。
空也抱臂而立,空如與雲孤光言語了幾句後,驀然跪下。跪時,又不斷言說着,神情奮然。
過了幾息,千歸蘭出現在轉角處,見此情形,驀然大怒,出手打來空如。
空如跪在地上不閃不躲,神情不變。
河水停在此時。
水凝成的四散肉塊,令莫前輩大吃一驚。
空如早在被火吞噬前就爆裂了凡身,盡管火将熱血盡數烤乾,不留一滴,空如的卻實實在在地自盡而死。
一景一幕昭然。
莫如,果真是引靈力暴體,自盡而亡,随後,千歸蘭的火沖來席卷,空如屍身葬于火海。
河水驀然落下,歸于河中。
神女看了若有所思,自顧自地疑說道:“難道如咒言所說,蕭宸終是我此生過不去的天劫?”
“我今生今世不論做什麽,都繞不開蕭宸。”
她自顧自嘆着。
莫神君悲怆地看向空如,面上眼淚橫流,她手攏住莫如的臉,痛苦不已:“妖族出了個大禍害,為何偏偏來壞你的道心吶!”
魂魄不全的莫如只是眼睛不眨地看着她,冷清無情。
将目光移開黃金籠與草木。
千歸蘭心中一動,朝莫神君說道:“下界現出蕭宸屍骨,莫前輩有何打算?”
“扔了!毀了!總之……不能讓它接近莫如!他是來毀空如的道的!”仙後看着莫如,空洞地說道。
千歸蘭卻道:“如此,莫如也許會一直在原地打轉,歷劫而不能,修為不前,心魔不散。”
“久而久之或是徑直堕魔了去,一生困于一念,令母女兩個永遠分離。”
“百年前莫如爆體歸天,百年後亦是,前輩不如任她而去,容許些變數出來。”
莫前輩聽着一愣,轉頭看過來。
岸上二神衣袂飄然,一語道破天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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