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西宮
關燈
小
中
大
提空籠,腳步輕快地出了東宮,千歸蘭路遇一荷花池。
池花美水清秀,仙氣缭繞,一新過往游者。
衆者在裏面洗靴、浣衣。
果子在池水中一過,出水後便來啃着吃,一把鏽跡斑斑的劍進去,眨眼間煥然一新,成一寶器,舊書泡之,紙上污黃退散,墨跡清明。
“欸,你瞧,這水真是一如既往得好啊!”
“那是!這可是神水池,潔新嘛,理所應當!”
“……”
聽之閑言,千歸蘭垂首望手上黃金籠,心頭一動,上前來将之浸入水中,來回游之。
一入水,黃金籠上的寶石透亮非凡,光芒大盛,千歸蘭呼吸一滞,盯着其上一顆顆珍寶,感嘆天生地長之物可遺世,細細雕琢,可傳世。
遺世與傳世,對神子來說有些陰陽相生的趣味,對凡子,便是萬世世輪回之不舍追思。
千歸蘭作了凡子,又作神子,在無甚差別中尋得玄妙,感慨不已。
“光神……叫你來洗籠子?”
他正心中嘆着,忽聽有誰來問。千歸蘭偏頭一望,見是二位捧花仙童。
二者從池中取水來,送入花瓶,與他說言。
千歸蘭莞爾一笑,道:“是阿。”
取完了水,二仙童若有所思,問道:“裏面的那只紅鳥兒呢?怎麽不見了?”
千歸蘭一張笑面更盛,乾脆地說道:“死了。”
旋即,千歸蘭利落地撈出金籠,甩盡水珠,在天光下晾着。
他半晌未得來仙童話語,轉頭一看,二仙童早已不打招呼地走了,只餘地下幾片花瓣,昭然二仙童匆忙之行。
“哎,神仙呢?”拿着嶄新的籠子,千歸蘭四下張望,尋不得仙童,周圍仙神來來往往無有異色。
幾息過後,他暗自搖頭,也離開了荷池。
“果、果然是真的……”
一牆後,二仙童盯着他沒入神仙裏的背影瑟瑟發抖,相互抱着。
仙童喃喃道:“他定是把光神的鳥殺了,來在池中毀屍滅跡,洗去籠上的血跡!”
“走,我們快回北宮!”
千歸蘭渾然不覺,飛來西天過了結界,施了一法術,變小鳥籠,将其挂在了耳環上。
“如此,方便多了。”
他撥弄着,心頭一喜,口上橫着西荒山的歌謠,狀若無意地路過西宮大門,無神仙察覺,千歸蘭便須臾間化為飛鳥,越過了西宮高牆,落在枝頭理羽靜看。
西宮身者身披玄衣,也穿淡袍,面上喜笑不息,三五成群作伴相游。
綠地滿青天,一高牆,隔開了城外的車水馬龍,護得城中嫩草新發。
飛上天的妖神未忘故鄉,在天宮上也不忘再現凡間舊景,把西天化作了妖的勝地。
小院細溪,甚可愛。
千歸蘭欣然望了許久才展翅離開,因他飛離,梢頭輕顫。
他又落在一檐下廊椅上,張望過往妖神,此地的衆神祇腳步匆匆地手捧書卷,不耳語多時,一觸即分。
他趁一神開門時進了屋中,幾神笑然道:“欸?哪裏來的鳥兒……”
千歸蘭置之不理。
妖神們嬉笑過後就收回目光,任他行事,未作驅趕。
此屋乃高樹作柱、木板作架,上面有諸多書本。
千歸蘭把這當作家似的,跳上架子随意啄出一書,書掉在地上,分為兩半。
左,道西方古人族生火之說,一木一火幾人,右,道東方三足烏環日之說,書者語說:上古時,神當為神,遠古後,才有妖、人之分……
他還未看完,一妖神走來,撿起地上的書本,朝千歸蘭笑道:“你來此地,是也想看書?”旋即,合上書放回了原處,腳步不停地走了。
千歸蘭目視此神遠走,飛去一桌上,看一神垂首寫畫,畫的乃是天上圖,長如河水,擺滿了幾張桌子,錦繡筆墨未央,一旁石板上有一小圖,乃是此天圖的小圖樣,很是繁雜,上有九天仙神、瑤池、昆侖、靈山、九韶山……個個不少。
“啊!你這小鳥!”
妖神擡頭,驚呼一聲,驀然伸手來捉千歸蘭。
千歸蘭騰飛而起,又低頭望去。
此神之所以震怒,原是因他不小心踩在畫上,站着的那處多了些樹上塵灰,為天圖蒙上塵埃。
“哪來的髒腳鳥兒?髒了我的畫!”
妖神不顧一切地飛身追來,千歸蘭轉頭疾飛出窗,左搖右擺甩開了妖神,溜了個彎,又回了此屋,停于畫前。
“天上亦有塵埃,哪裏算髒?”他喃喃自語道,身着鄭好送他的玄袍,頭戴兜帽地裝作西宮神仙,提筆沾墨,沿着筆觸向上畫去。
“咦?”
離畫紙還有半指的距離時,俯身的千歸蘭忽覺一股力量以筆為器,正吸着他的神力,他微微一笑,任畫吸之。
在妖神喪氣地回來前,千歸蘭落筆離開,與其擦肩而過。
桌前,妖神雙目瞪圓,不可思議地看着已落成的天圖,感慨地說道:“我還沒畫完呢?怎麽就成了?!上邪!世間真的有神跡——”
此聲甚大。
滿屋子妖神哄堂大笑。
“借問神君一事,可知鄭神君在何處?”走在路上的千歸蘭驀然側身,朝一妖神問道。
“鄭神君啊。”
“她回仙界縫衣裳去了,走了,我還有事。”妖神說完就告辭了。
千歸蘭幽幽一嘆:“好姐姐竟不在——”
“你找鄭好?”
“是……”
此蒼老音聲太過熟悉,千歸蘭還欲遮面,卻已慢了,他眨眼間和老太婆對上了視線。
千歸蘭只好掀下兜帽,作禮道了聲:“參婆婆。”
樹陰下,老參婆子但笑不語。
二神踩草走過小徑,草木彎卻不折,緩緩直身,眺望二神的背影。
老神健步如飛,新神游游蕩蕩,走得各有千秋。
參婆婆負手拄杖,說道:“從前,扁浮舟也是這樣跟着我,一晃眼,上萬年不見他了。”
“他那麽一只漆黑如墨的小蝙蝠,遠比這天上的神仙們都愛美,還喜歡彈琵琶,日日伴着清月彈琵琶去……”
參婆婆神思悠長,念着往事。
千歸蘭道:“參婆婆,你認得我義父,可知道為何他,會堕魔了呢?”
“哦?他未曾告訴過你?”參婆婆問道。
“未曾……”
千歸蘭搖頭道:“義父素日裏常常教我彈琵琶,很少說神仙的事。”
“喔唷,這是很長的一段往事了。”
參婆婆一道,閉目回想。
她睜眼,慢慢道:“天地,不是一開始就有了七界,那時候……五宮、神界……也還處在混沌鴻蒙初生時,這些地方,可都不在哩。”
“扁浮舟、曲塵、光……光神,現在叫雲孤光了。”
“他們三個,如同天上的星,衆神都在意他們、看着他們。不過,很快,他們就一個接着一個隕落了。”
“扁浮舟的隕落,便是舍身堕魔。”
“隕落?”千歸蘭一急,脫口而出道:“都發生了什麽?以前、古時候?可雲孤光、曲塵、我義父都也還活着,又怎麽會是隕落了?”
“安、靜!”參婆婆敲着拐杖,變成了威嚴的西宮主。
待千歸蘭靜了下來,她才繼續說道:“年輕的神子,如出生的草般柔韌,不顧一切地吸收天地精氣,向上生長。”
“千歸蘭,萬事不可操之過急,你想聽聽故事,我說給你……是天經地義,若你先給我講幾個,那就再好不過。”
“……婆婆既然說了,我就也先講來些。”
千歸蘭自然答應。
二神去到了西天宮外,走了一會兒,參婆婆腳步一拐,走進了一足有七層的酒樓中。
千歸蘭聚精會神,不想因愣神錯過了些暗門引得參婆婆不快。
待他坐在凳上,看着桌上端上來的好酒好菜,才悄然問參婆婆道:“婆婆,我們來此地乾什麽?”
“吃菜、喝酒,哦……這可是西天最有名的酒樓了,比下界做得乾淨,吃得也好,我今日帶你來嘗嘗。”
“婆婆……”千歸蘭未曾想參婆婆真是來帶他吃飯的。
左右張望時,一盤盤菜碟已被端了上來,千歸蘭只好解開鬥篷放到一旁,臉上帶了些喪氣。
再一回首,他眼睛瞪得溜圓,喪氣乍散。
“參婆婆,這是?……”
“怎麽,沒見過吃的呀?”參婆婆一笑他。
千歸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。
不怪他訝然,桌上非些千歸蘭見慣了的肉肴腥氣,而是充滿着青果的澀香和泥土的芬芳。
幾盤樣子不一的土放到了參婆婆面前,赤、黃、青……他面前的,是些谷子與果、竹米。
裏面,竟還有參籽!
唯有酒,店家給參婆婆與千歸蘭的無甚差別。
來者為二位倒上酒,問道:“我看這位小哥倒是第一次來這兒,我家送上兩壺青汁,二位可嘗嘗。”
二玉壺飛了上來。
千歸蘭讷讷地點頭,眼睛實為有些移不開這些精巧菜肴。
未思及,這處酒館意外地合胃口,口齒已然生津。
想他有多年未食得這樣豐盛的菜肴了,雲家的菖蒲水還算可口,卻再無別的讨他歡心。
此桌上乃道道佳肴。
千歸蘭自然開懷。
參婆婆盛了一碗土來,放入口中吃着,只一口,她就笑開了花,誇贊說道:“快吃吧,他們家照以往更可口些。”
執起筷子微微颔首,盛了一碗竹米,千歸蘭手口不停地吃着。
他吃了幾口,忽而問說:“難不成店家早知道我和參婆婆要來,特意備下了這些菜?”
咽下一口土,參婆婆道:“非也,但我們一進門,他們便知道有兩位餓極了的參妖和鳳妖來此地,要好好的吃上一番!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千歸蘭默默道,繼而埋頭吃着,興時,亦飲了些酒、汁。
吃飽喝足後,千歸蘭靠在椅背上仰頭望着層層酒樓,觀來往過客。
一時,他暗道:我如此沉迷酒食,與王書齊有何區別?王書齊在地上吃,我在天上吃,難道有什麽不一樣?雲孤光若是瞧見,興許會捧腹大笑,又或是一陣數落,光神對天地事實從無懈怠,笑我、說我也在情理之中……
轉念一想,千歸蘭又暗道:倒也不可如此說,王書齊在金玉河未落成前,就抛下衆神、妖,跑到妖界的酒館吃酒去,還喝得酩酊大醉,而我卻不同,是參婆婆領着我來的。光神任是說也無道理,自有參婆婆駁他。等吃完了……
莫要忘了正事就好。
回神,千歸蘭深深呼出了一口氣,用白巾擦淨了嘴,朝參婆婆說道:“婆婆,講故事前,當有一些要緊事先與婆婆說。”
“哦?你說來吧,邊吃邊說,更增食欲。”
千歸蘭娓娓道來,說道:“此事乃關乎人、鬼二界,百年前的舊事因結下了百年後的果,鬼王王其,也就是王書齊賣與閻王的祖祖孫孫其中的一位,他與人界雲家的六公子——”
“此事我已經知道了。”
還未說完,參婆婆已然道也。
“……”千歸蘭驀然一頓,問道:“婆婆既然已經知道,那……能否放過六公子一馬?依我看,就算無他來當救世靈藥,七界也鮮少會出大亂子,還有諸多仙神,和他的三姐在……”
“不行!沒得商量!”
參婆婆吃着土,還不忘厲聲道:“他必須回西天來!天咒降下的災難還沒有到來,此小兒以為躲在鬼界不回來,就能逃脫掉下凡前定好的宿命麽?鬼界并不是避風港,到了那時,鬼王也難保自身!不僅他要喪命,連帶着鬼界更要遭殃。”
“絕不可行,讓他回來!”
千歸蘭啞口無言。
看來此事,參婆婆絕不同意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