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帝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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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樓七層高入天,令千歸蘭自在暢往、大快朵頤。
須臾間。
參婆婆的三言兩語打千歸蘭入地,蓋上黃泥,豎碑刻字。
聞西宮主之言,千歸蘭蹙眉久久不能言,默聲吃着竹米,竹米甘甜入口,愈吃愈香。幾息過去,桌上的土與種子已消了大半,一人參籽不小心落進了一盤土中,就此生根發芽,成了一小參。
參婆婆又說道:“雲靈藥需回西天,否則就會飛灰煙滅。”
千歸蘭再不能忍,放下碗筷厲聲問:“靈藥不歸天,您、就要趕盡殺絕嗎?”
“靈藥擅自改了命,他現在……非藥非人,成了一鬼。他的那個姐姐回了靈山,卻也還是一靈芝,靈藥如今算什麽?鬼?他本是天上的靈,哪裏來的魂魄可供他成鬼?”
“用不着我殺他,鬼界保不了他多久,一靈兒,永遠是靈兒,他想做鬼,天地也不讓。”
“你且看罷。”
參婆婆說了一大長串,氣用盡了,端起酒碗乾了,潤着喉。
顯然,小妖誤會了參婆婆。
千歸蘭盯着微濕的碗底,卻仍道:“就算改了命,我也有一百種法子讓他活下去。”
“哐當——”
參婆婆一放碗,道:“哼!你若用了蠱術、巫術那些歪門的法子動去命數,天上第一個出手攔你的,便是東宮那一直跟在你身邊的光神!”
剎那間,千歸蘭神色一凜,忽感光神就在左後一角冷冷抱臂靠牆看着他,然,當千歸蘭猛地回過頭去,卻又只看到來往過路的妖神們,有幾神的目光投來,又飛走,角落空然。
“雲孤光。”
含糊燙口的名字,他心中、口中念過了無數遍,如今又是一次。
千歸蘭斂神垂眸,參婆婆說得不錯,光神,對他如影随形。天地間,火光身後本無影,雲孤光硬生生地擠了進來,作他的影子。
“此事可解,我動了,他才會動,我瞞不過他,他也擋不了我。”千歸蘭漠然道。
參婆婆吞下一口土,上下兩排牙都黑了,她咧嘴一笑,似巫山裏的巫女,參婆婆說道:“話雖如此,千歸蘭,老身真正想告訴你的,從來不是誰會攔你,而是命數定好後就不會再改。”
“靈藥此時,和從前的你,不是恰好相同?”
“你在下界十八年,玉玲珑、鐘懷遠對命、運避之不及,不會告訴你命數一事,我的那些老夥計們癡迷蠱術、醫術,也不會同你說這等玄妙之事,扁浮舟瞧不起命數,在命數之上,有美有琵琶,有萬萬千千,他哪裏新漢提起此事?”
“你不要覺得我啰嗦,你不知命數,不信命數,不懂命數,我為妖神之首,當告訴你此事。”
“不要厭惡命數,和它相伴,摸索它、看清它、等待它、駕馭它。”
“若你愛美,我便變做一美人來勸你,若你聽光神的話,我就變作雲孤光來。”
參婆婆一邊說一邊邊做發髻,如飛雲一般的美人,她白皙的手隆起耳邊的發絲,嘴上是血紅的胭脂,眉間有嬌花一樣的紋飾,眼神卻帶着清冷、蒼老。
生怕她變作雲孤光,千歸蘭連忙偏過頭,以袖遮掩,閉目不看,口上說道:“參婆婆,我知道命數了,您快快變回去吧。”
參婆婆一笑,變回原本的樣子。
千歸蘭嘆了口氣,道:“照您的話說,公子靈藥使定要回到西天上了,可以後,他還能回到鬼界嗎?”
“要看……造化了。”
不過幾息,千歸蘭便沉靜下來,道:“好,我知曉了。”
“若參婆婆可給我一物,我就願帶他回來,不勞您親自與鬼界的鬼王,還有小鬼們打交道,聽說您厭王書齊,想必也厭惡鬼界吧?”
“我可替您走一遭。”
未成想千歸蘭開竅如此之快,再一聽這話,參婆婆笑得合不攏嘴,道:“老參最不缺天財地寶,你要罷!”
“一根參須……參婆婆您身上的。”千歸蘭讨要道。
參婆婆随手扯下來,抛給他:“啊——你要的可還真是不凡啊,也拿去罷!”
千歸蘭雙手颠三倒四地捧住參須,不可思議看着參婆婆,口中酸甜微起,憶回下界馮家喜宴。
喜宴上,人間群子光怪陸離,眼中卻錨定一處,便是這根參須。
誰知,在七層酒樓中,他輕而易舉就向參婆婆要到了。
千歸蘭狀若平靜地把參須放入懷中,沉吟片刻後朗聲道:“參婆婆,我這就為你講幾個故事,你來聽聽,也好為你下酒。”
旋即,他把靈山、鬼界、人間、妖界……經歷過的事通通說了一遍。
千歸蘭一連喝了五盅茶,才将一切都講完,說到金玉河時,參婆婆也打開了話匣子,細細地問他踩在金玉河上的泥土時,有何神感。
說起此事,千歸蘭邊說邊笑。
一來,他最喜潔淨,踩在泥中一事,只在極小時不小心跌進去過,長大之後,他碰也未碰過泥巴,在金玉河上還是清明的頭一遭,自然有可說。
“你最後……”
“也沒有把泥巴扔到雲孤光的身上?”參婆婆問。
“沒……”千歸蘭搖頭,淺笑說道:“他渾身都濕透了,況且雲孤光……”早已被千歸蘭害得當過泥君子。
他話音一轉,沉聲道:“後來,我們進入洞中,尋到了蕭宸的屍骨。屍骨已腐爛的不成樣子,單靠着一件衣裳認出了龍太子。”
“眼下,屍骨被瑤池仙子們帶到了瑤池仙境。昆侖山乃禁地神仙也,不可進去,想必在那裏,蕭宸的屍骨不會有人能觸碰到。”
參婆婆微微颔首,道:“鄭好已把蕭宸的衣冠冢帶回來了,我将他與龍王的龍冢放到了一起。”
“蕭暮的龍冢嗎?”千歸蘭一問。
“是啊,她冰裂身死,我搶到了一根龍角,放進了龍冢裏。”參婆婆堆起笑臉,說道:“龍冢就在西天宮中,待會兒我們去看看,你也拜拜她。”
能拜龍王,千歸蘭欣然答應,龍王、墨茹……等妖族的風流英傑,史書上的論說再怎麽斑駁,也改不了龍王在妖族史上留下的濃重一筆。
她的風光是妖界神界、七界無論如何也割舍不了的。
何況因果命數已定,該看今後世間萬物陰陽如何交替,道法如何誕生。
過往不可追。
千歸蘭回過神,道:“參婆婆,你還沒為我講‘隕落’之事。”
“你要先聽誰的?”
“我……參婆婆覺得呢?”
“随心而定,不必拘泥于日月的鬥轉星移。若是從頭講起來,這說上幾十萬年,也說不完了。”
千歸蘭一笑,道:“既然如此,我當先一聽雲孤光,他小時候,也如現在一般嗎?”
聞言,參婆婆重重點了點頭,定聲道:“你倒還真不是一般的了解他,他從小便是這副樣子,古板、老成。”
“還有些放蕩不羁。”千歸蘭添說道。
參婆婆挑眉好問:“嘶……還有呢?”
“英勇無雙、儀表堂堂、足智多謀、衆神表率、心思細膩、考慮周到——”
“且慢!你若想聽隕落之事,就莫在誇他!”
千歸蘭聽話住了口,道:“參婆婆,你道雲孤光隕落了,為什麽?他不還好好地在天上當神仙嗎?”
參婆婆深深一吸氣,道言。
“與尋常神仙的隕落不同,他們三個乃是當時的帝星,帝星隕落,便再也無法榮登神仙大寶,執掌衆神。”
“彼時七界還不叫七界,也許是三界,也許只有一界。”
“三位帝星齊現世、齊隕落。”
千歸蘭愣愣聽着。
“那是最近一百年的事了,光神離開天界不知有多少年了,回來時,天界上大半的神仙都不認得他,以為光神是神魔戰時飛升的神仙,卻到處查不到他的生辰八字與名姓,好在神帝和仙後,那些神仙還認得。”
千歸蘭道:“此事我倒是聽說過,可那又如何?雲孤光在下界游歷,不是神仙常做的事嗎?既增加道行,也助了大道運行,有何不可?哪裏算是隕落?”
“嗐!這還不是隕落?!游歷也好,流浪也罷,哪有像他那麽久的?你如今讓光神舍了一切去下界游歷一番,他定是不肯了。”
千歸蘭搖頭道:“東宮諸事繁忙,少不得他,他若去游歷,東宮、天上,可是要亂了。”
參婆婆一嘆氣,道:“好啦,千歸蘭,光神為天地之光,當年,天上天下的道法,無有能引他一尋之者。故而,他放下神位下界去了。”
“這便是隕落嗎?”千歸蘭問。
“是隕落無疑……光神身有數職,也擔着要職,他下界,猶如天柱少了一根,天塌了一角,許多神仙道光神玩忽職守、修行散漫,如此,算帝星光隕落了。”
千歸蘭輕聲道:“并非只有在天界才能修行,妖界,人界甚至是鬼界,都可以,他之隕落,乃另一修行之法,是其他神仙不敢為之之為。”
“說完了光神,再先說來曲塵吧,她隕落倒是很快,一日之內,乾淨利落吶!”
“參婆婆您說,我聽着。”千歸蘭道。
“曲塵掌管凡間的運道,至于她的攝魂術,乃是從運道衍生出而修煉的。曲塵與雲孤光和扁浮舟都不同,她是一個活潑樂觀的孩子,喜歡穿紅衣裳,喜歡在山間玩耍。”
“不過,人世間是一個修行的大煉場,一日,曲塵下界,卻被人間界的凡人打了一頓,凡人們都厭惡她、憎恨她,她便灰溜溜地回到了天上,再也不肯出山了。”
“從此,曲塵恨透了世間凡人,避世不出。”
千歸蘭蹙眉道:“其中定有誤會!”
“誤會?哈哈哈……是假厭恨還是真侮辱,也都過去了。”
參婆婆轉言道:“至于扁浮舟,說來太長,老婆子我哦,可不想講!你惜聽着吧!扁浮舟之隕落,乃三神中最久最長的,他廢了好些工夫投身于滾滾紅塵中輪回歷劫,成為一國國師、一國祭司、一國巫師……都是些左右人間政權更疊的人,扁浮舟想長生不死地握着一個玉玺,也就是天命,卻屢屢失敗。凡人吶,總是與他作對,作對,卻也不恨他,凡人,反而很是愛戴他,愛他卻也要離他而去。上百年、幾十年,總有一日要滅亡。扁浮舟什麽也留不住,終日裏,只有華顏與琵琶曲陪着他……”
“後來呢?”
“他堕了魔,發誓滅盡天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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