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王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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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古時三帝星隕落,衆神共鑄悲歌。
天界終不失大道上的佼佼者,帝星隕落後,玉皇玉生靈、無聊三仙、莫前輩、少年神帝——天才英俊在蒼茫天地間憑風望雲,執掌天地。
“如此,三位帝星就隕落了,現如今我看吶,莫如,也不大明朗。”
參婆婆的手敲着木桌,一下一下似奏着離歌,為三帝星送別。
千歸蘭瞧來,只覺帝星隕落固然可惜,但他心意相通,知道雲孤光周游萬世,定不後悔。
他轉言問道:“婆婆對于龍子屍骨一事,如何看?”
“莫姑娘扔進去的,一把死骨頭,妖都死了,骨頭又如何?我怎麽看?老婆子我待在土裏就好——”
千歸蘭默然點頭。
二神語盡天界事,出了酒樓門,回西宮去見龍冢。
路上,忽遇一子頭戴鬥笠、面上蒙紗,坐在地上擊劍唱歌,歌曰:飛劍穿兮兩命傷,我心悠悠兮走四方。山阿上兮站步樁,負劍朝天兮過萬鄉——
此歌音渺渺似飛仙。
千歸蘭驀然伫立不動,挪開手中糖葫蘆,朝坐地彈劍者探問道:“劍心?”
此子掀開鬥笠扯下面紗,昂首咧嘴一笑,道:“你還認得我?”
“自然認得。”千歸蘭一道,嘴角彎起。
她站起來拍去身上灰塵,攤手嘆道:“天宮一別,如有百年,西天一見,恍如隔世了!”旋即又俯身作揖道:“二位神君,安好。”
“安好。”千歸蘭颔首回了對劍者的一禮,心中卻生了疑窦,甜滋滋的口裏也發着苦。
參老婆子笑着點頭。
三子共行在西天小路上,兩旁盡是吆喝叫賣聲,劍心嘴上不停,道出這幾日的見聞機遇。
千歸蘭、參婆婆默聲靜聽着。
“這麽說……這些日子你一直在西天?”小妖開口問道。
劍心道:“自然了,西天能人異士多着,我和他們探些劍術的玄秘,大有收獲。”
“紅綢未跟着你麽?”
“鄭好帶她去仙界織布,哪裏可跟我!”
說着,劍心興高采烈地走到一布攤旁,托起一卷布匹,轉過頭來道:“這就是她織的布,你瞧瞧。”
千歸蘭上前一看,不必觸碰布匹也知其精妙,當即出錢要買下來,他一口氣吃淨了糖葫蘆串,燒滅棍杆去,垂首翻着腰間錦囊,喃喃道:“壓歲錢還有點兒……這些布我買下了,送予西宮的神仙們罷!也送你,劍心。”他轉頭看去。
“氣派!”劍心鼓掌嘆道。
三者手裏皆抱了三兩匹布回西宮。
西宮徒子們見了忙迎來上抱着拿下,忙不疊地運走了,參婆婆舉了舉拐杖,啞聲交代道:“拿它們做幾身新衣裳!”
“是!”徒子們應道。
三者目望徒子離去,繼而緩步去向龍冢。
龍王之墓,處在一青嫩林間。白兔伏地走,翠蛇游動,龍冢前幾株青草搖曳,似也有了通靈性命。
一壺清酒灑在碑前,千歸蘭深深一拜,閉眼靜回過往龍王之姿。
神話中,龍王黃袍翻飛、法力無邊。
墳墓裏的她,靜靜安眠。
千歸蘭直起身,盯着墓上碑文,感慨道:“死了的生靈會帶走世間一切紛擾,争論不休的事,也會蓋棺定論。百年後,只能靠幾行文字來一窺當年風采。”
參婆婆輕笑,說道:“那是凡間的生靈,千歸蘭,像龍王此等不朽的生靈自毀修為遭天罰死了,便是修行斷,前功盡棄,多少萬年後,即便重來重來,她也再不是她。”
“這才是最悲哀的事。”
說罷,參婆婆一動拐杖,指向劍心,道:“她也是,去了,不再回來。”
劍心悠哉道:“哎哎哎,我可不是白劍心,她是我劍主罷了!況且嘛,我有劍法就夠了,修行、道行,不關我事。”
她轉過身來,攤手問道:“千歸蘭,我可是聽說,你用我教的劍法在靈山舞劍?”
千歸蘭還沉浸在“龍王之死”的論言裏,聞言下意識答道:“卻有此事。”
“哎——好端端的殺人利器,被你用成了花架子,這如何使得,你沒說是我教你劍術吧?”
劍心大嘆。
憶回靈山,千歸蘭回過神面色一紅,道:“在靈山時,我暫且認下雲孤光是我師兄,沒有提你。”
劍心微微颔首,道:“聰明!聰明!別的無可說,你懂得護我劍道,還算尚可。只是這劍法,今後我該怎麽教你?……”
“以後……不必再教了。”千歸蘭慢慢搖着頭,說道:“劍道終歸不是我的道,我練不成劍客心性。”
他目光移開墓碑,踩着翠綠草地,朝劍心說道:“從今往後,我當放你離開,你可去尋天地間萬數劍道。”
“哦?”劍心抱臂挑眉問道:“你如何放我?”
千歸蘭伸出手,一把半鏽短劍凝出,現在手中,說道:“你從前說過,只有劍主死了,劍靈才能離開。天地巧合,我剛身死二次,想必你也知道了,才來尋我。這是你得之不易的機會。”
旋即,他緊握劍柄,擡眸與劍心對上視線,問道:“你今後走去哪?”
“靈山?妖界?昆侖山?……總歸是去天下,凡間才有真正的劍道。”
“紅綢呢?你舍下她獨走?”
劍心面色沉沉,嘴角猶帶笑地說道:“百年一別,再見……我還是那句話,白劍心已死,我本為劍靈,而她也非聖女,只是紅绫留下的碎魂。我們本無緣分,何來割舍?”
“往後,各走各的道。”
得了此言,千歸蘭送了劍,向前一遞。
“那——我就不客氣了。”劍心輕巧地走過來,拿過鏽劍,卻未拿動,她暢快笑道:“怎麽?到了這一步,突然反悔了?不肯嗎?”
千歸蘭眨眼,在龍王墓前沉聲道:“我有一計,從凡間得來的一計,可解了你與紅綢的惑,你聽也不聽?”
“不聽。”
鏽劍驀然輕了。
轉身,劍心執劍在手上輕輕一颠,鏽劍碎為塵,暗淡一瞬青霄。
她再沒露面,身影消散在西天中。
千歸蘭茫然望天,惑問參婆婆,道:“我練不成劍道,本就有意放劍心離開,可她,為何離了紅綢?劍心與紅綢近日可是吵架了……吵得天崩地裂?不得不走?”
“哪有?”參婆婆看得透徹,道:“這兩個丫頭關系好着,将西天同游了個遍,前幾日才分開了,我聽說,她巴不得一走逍遙去,誰也攔不住她,也別想留她!”
參婆婆說得铿锵有力,仍打不散小妖憂神。
千歸蘭又望龍王墓,嘆道:“唉,要不是我恰好身死,誤打誤撞破了劍心盟約,她想必還要等上許久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小妖垂首綠草地沉思道:“分開……為何要分開,為何要走?她們兩個……不是好生生地伴着彼此嗎?百年前就有一段緣分,百年後再相見,何其難啊……”
他思索了不知多久,回過身時,參婆婆也不見了。
千歸蘭在此地繞了三四圈,把龍王周圍的墳墓、墓碑看了些,識得了許多舊時妖族,但一望去卻也望不見個頭尾,樹後、草下、石旁,青墳多如草,可謂是英靈冢不盡,争不止。
“呀!還有許多事沒有相問參婆婆!”
“參婆婆——你還未告訴我,龍王為何修行斷了?她哪裏是自毀?”
千歸蘭回神錘手一嘆,連忙大步走了出去,踩在草石路上。
此地。
餘下龍王碑旁的草靜默着,鎖千秋。
參婆婆不愧為人參,驀然出現、驀然消失,千歸蘭稍稍不留神,她就跑了。
小妖問遍徒子,徒子面上卻具是茫然,都說不知參婆婆去了何處。
“天上剛開了大會,天咒在即、龍子屍骨……參婆婆為此忙去了,游園、觀花,沒這閑空子,你要是着急尋她,可去拿個調令來,不過……就是麻煩了些,能喚動參婆婆的調令,天上還真沒有誰能給得起呢——”
妖神腼腆說完,微微一笑,轉身走了。
千歸蘭欲抓不能,緊閉着眼收回了手,道:“我還是去看一眼紅綢吧,順便問了好姐姐……”
他到神界欲買了些釵來,想送予鄭好和紅綢,掂量着見底的錦囊,看着諸多攤上光芒四射的玉石金釵,說是帶上可長百年修為,神仙瞧上一瞧,便可增了一年的道行。
千歸蘭一看,果然如此,卻因囊中羞澀,默默走開了。
“哎,不如,我也賣些東西吧!”他思量着,拿出黑袍穿在了身上。
不多時,此地多了一小蟲攤。
天界上,倒也可不用些錢財來買,若不用錢來,就需用道行修為來換。
似千歸蘭這沒多少道行、修為的小妖,縱然法力滔天,也無可相換。
道行、修為就是神仙的命根子,無誰會用之。
相傳古時有幾位仙神曾濫用道行修為,換了好些東西,被打下凡,直至現在也還沒回來,諸位神仙大肆嘲笑了一番,背地裏也都護緊了大道修為。
神界有時,與凡間別無二致,千歸蘭卻來去自如,萌生一絲歸鄉天意,天上仙土最适修行。
他走馬觀花,神思盎然,神鄉非故鄉卻會是他修行的無上法門。
如今,這扇法門為千歸蘭敞開,門內諸神夾道迎他。
千歸蘭卻在猶豫,進去時,邁左腳,還是邁右腳?
正猶豫着。
“這個……小兄弟,你這蟲子多少靈石呀?”
忽然一者來問。
來者一身銀器首飾,身着紫衣停在攤前,拿了一蠱蟲在手上把玩着,她朝蟲子嘟囔道:“小可憐,送你到天下當神獸好不好呀?就像那只蜘蛛一樣……”
千歸蘭乾笑着,全當作沒聽見,緊了緊臉上的黑紗和頭上的兜帽,接過了靈石。
蟲子愈發少了。
錦囊愈發滿了。
千歸蘭一收小攤,趕去包下了放才瞧好的所有釵飾,攤主也似他方才一樣神神秘秘地接過靈石,霎時也收攤一跑了之。
“天宮上怪事真多……”千歸蘭遠遠一瞧,背着包袱下了神界,來至仙界鄭好的府邸,上前一敲門。
玄衣神仙開了門,見是他,沒多說什麽,許他進去了,一路帶他到了鄭好面前。
鄭好垂首縫衣,一旁各色花布正在陽日下曬着,一個利落身影在布中穿梭,當是紅綢。
千歸蘭道:“好姐姐!我去過西天了!”
鄭好恍然擡頭,發現是他,放下手中針線衣裳,站起身問道:“參婆婆見了你?都說了什麽?”
“我與婆婆相互講了幾個故事,她帶我拜了拜龍冢,而後,就不見了。”千歸蘭說着,放下包袱,又道:“我來此地是想看看紅綢,劍心她——”
“她已經走了,對吧?”
旋即,紅綢抱臂從布中出來,一襲紅衣乍眼,兩邊袖子撸上去堆成一團,長發也挽起來,很是乾練,似是凡界賣布的老板。
“她去天下了。”千歸蘭遲疑地說。
紅綢卻不甚見怪,道:“走了也好,她不喜天上,一心想去房間舞弄刀劍。和你斷了劍主之約,再好不過。”
千歸蘭打開包袱,露出金燦燦的發釵,說道:“這包袱裏的,我贈予二位!好姐姐,紅綢,快來!”
二子上來道一喜謝,不客氣地分了。
望紅綢不似有悲傷意,千歸蘭本不欲再提劍心。
她卻親口一提,在水缸前打量着頭上的新釵說道:“我們兩個已經打好了商量,若是你遇到些難事,她和我都不會見死不救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紅綢将發釵戴在頭上,回首說道:“你很難用到我們啊。”
千歸蘭嘴一抿,笑言:“若不想幫我,就直言,何來說什麽用不到呢?”
紅綢忽地笑出聲,道:“嘴可皮着。”
千歸蘭略一思想,又說:“我從凡間得來一計,事關你與劍心,她不聽,你可一聽?”
“我也不聽。”
“欸!”聞紅綢之言,千歸蘭不解極了,道:“這是為何?她不聽,你也不聽,我白白從徐乘風、雲初那兒要來了!”
紅綢笑着道:“唉!你就全當我們是聾了耳罷!我有事說給你,你聽不聽?”
“聽!”千歸蘭憤憤不平。
她走過來,說:“百年前神魔戰後,我的魂魄四散,天上的神仙有意為之,讓光神無意間将我拾了起來,令我免受凡間苦楚。”
“光神對我有恩,我記着,今後有機會再來相報你們,之後,我也要去浪跡天涯。”
千歸蘭眼睛一眨,暗道:原來也是離別。
他沉吟半晌。
鄭好、紅綢都默看他,風動布動。
風停了,千歸蘭終開口道:“你不在天上同好姐姐待一起嗎?”
紅綢搖頭,說:“還是無事一身輕好!我該做的事,百年前已經做過了,天上沒有我的容身之處,我也不會再回魔族。”
鄭好朗聲道:“去吧,我這裏不缺織布的。”
紅綢去意已定,甚為堅決。
千歸蘭略一思量,斟酌道:“興許……你與劍心還會在凡間碰面。”
一時,紅綢無言,只留花布飛舞,邊角割開的天,似劍,開了天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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