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翡翠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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翡翠簪

千歸蘭存了一私心。

包袱裏一物,他到好姐姐仙府前暗留了下來,将其放入懷中,遮過二子目光,兜兜轉轉帶回了東天宮。

貴物是一翡翠簪子,翠綠若嬌草,質地如天雲,上好豔色令它無需多加雕琢,便可乍勝群玉。不僅豔色惹人,入手也溫潤,千般磋磨不改其身。

“唉……得來了你,卻下不了手。”

千歸蘭坐于園中石凳上千嘆萬嘆,把手中細淨的翡翠簪子翻來覆去地看盡了,才深吸一口氣,下定決心刻它一刻。

“有何不可?”

“碎了,再尋一支來!”

說刻便刻,他聚精會神,左手握簪,右手捏一從鄭好仙府拿來的粗繡針,握筆般四指執起針,以針來刻玉石,玉粉落下,千歸蘭的針法行雲流水。

“叮——”


針觸硬玉,清音一動,院中綠葉顫動又靜,餘沙沙風聲、輕輕刻聲。

東天宮林院子裏的樹乾筆直立地,與千歸蘭一樣靜默,它禦風,千歸蘭禦針,紛紛刺骨。

蟲誤爬進天神腳下,烏黑夾縫裏卻似游魚入水,自如地走出來,爬遠。

“呼……”

待一柱香過去,千歸蘭才敢把一口濁氣呼出去,站起身,擡手,到光下翻看着刻好的簪子。

千歸蘭昂首微眯着眼。

日下萬光盈玉。

本空無一物的翡翠上,如今綴滿了流光紋,在光下熠熠生輝。

“甚美——”

千歸蘭由衷一嘆,旋即,面上起紅,忙将簪子放入一白帕子中包好,塞入懷中,離開了石桌旁。

林樹飛離千歸蘭。

他弓腰疾步,邊大步走邊拍着胸膛裏的寶貝簪子,低聲念叨着:“你這個主人啊,瞞了我好多事,天上天下地上地下都要瞞我。”

“我呢,打又打不過他,吵也吵不過,只好與他鬥智鬥勇喽?”

“為他乾活做事是平常,雕你來送他更是天經地義,也不知他惜不惜得?”

“難為我日日天上地下地跑,為了道,我何不如耳通目明地施法去?還為了什麽?”

“哼!”

“……”

“這麽說,你不喜光神?”

途徑一棵大樹,天地間忽然多了一音,同他說起了閑話,問他對光神的喜惡,千歸蘭聽了,登時愣在原地,面上呆滞。

他回身一看,空無一神,又細看草木幽林,皆無生靈。

千歸蘭眨着眼從懷中拿出簪子,翡翠露出一點綠尖,他詫異道:“不會……是你吧?你在說話?”

此音又問:“萬物有靈,你為神,為何甚是訝然?”

千歸蘭默不作聲地盯着翡翠簪子,徘徊片刻,旋即以帕子包起來,淡然放入懷中,腳上換了個路來行。

音孜孜不倦道:“你去哪兒?光神可不在此路上。”

“……”

音幾經勸告,千歸蘭仍不改其路,過市井、長街、山川,直至來到一海旁。

千歸蘭面對蒼茫大海跨步站立,昂首挺胸說道:“我當來找你們了!”

葬神海上,衆神又現,靜默空靈。

一神駕浪而來,垂首撚着胡須,頭上水冠一斜,長袍飄動,些許水花濺到岸上。

此神問說:“你何可發現我等?”

千歸蘭眯眼蹙眉,答曰:“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入我夢、進我耳,跟我到雲家、靈山,光神在,你們默不作聲,光神一走,你們便出來亂言,我若無所察覺,豈不是任你們胡作非為了?!”

另一神滑來相問:“既然如此,你所來為何?诘問我等?”

岸上妖神千歸蘭朗聲道:“我看——神海之上也無甚樂趣,才引得你們頻頻來找我、對七界指手畫腳。今日我來,特送你們些不凡之物,準保你們樂趣橫生,無心出了海域之內。”

因他之言,海上烏雲不薄反濃,遼闊遠空黑雲傾壓,雲中紫電興致勃勃,擊在海面上海下電如紫龍,遨游葬神海,躍于浪花之上。

諸神默笑不語。

千歸蘭轉身揮手,道:“來日見。”

從他五指尖生出火鳥,如水中浪珠,朝葬神海奔去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……”

千歸蘭捂住耳朵,狂奔着離開葬神海,似躲年間鞭炮似的,霎時離到葬神海百裏之外,他騰空偏頭一望,神海正翻騰,嘴角不自覺勾起,千歸蘭不動聲色地按下,回首趕路。

他掠于東宮衆神間,問說光神在何方。

“可知光神在哪?”

“真君,在那邊……”

衆神停下手中事,為千歸蘭指路,口口相傳,将千歸蘭送到雲孤光所在之地。

千歸蘭來到此地時,見應将與潘連安正歡顏着,四小神君也見一二,同神仙們玩鬧,千歸蘭悄然一笑,輕步上了臺階。

推開門,他與雲孤光驀然相視,二神雙雙不語,千歸蘭轉身關上了門,徐步到雲孤光身邊。

桌上卷軸散放,千歸蘭着手理着,發現都是些咒言之說,他眸光閃爍,面無波瀾,手上動作不停,将其擺放整齊,随後頓默,觀雲孤光站在一旁蹙眉相看紙上篇章。

“回來了?”

“嗯。”

千歸蘭應道。

良久過後,他又道:“有一事,我還未說與你。”

說罷,千歸蘭垂首拿起一卷軸,接着淡然說:“在雲家洗去污泥時,我已将天咒放了出去,它們四散飛逃,眼下,天咒們已到了七界各處,醞釀着咒言威力,暗中作祟。”

“……”

此時,靜屋暗室,卻似高山下流水上,山峽喧嚣,屋外諸神仙嬉笑不止,分外逍遙。

雲孤光聽了無甚反應,随手放下卷軸,朝千歸蘭走了兩步,拉開椅子坐下,擡首掠過卷軸看向千歸蘭,道:“七界傳言假咒已久,你放天咒出去……是場及時雨,叫他們可看清了,天咒,确有其事,并非百年空談。”

“這幾日,妖皇秦碧玉已蘇醒過來,第一句話就命手下鳳從容率兵出征,直奔人間。”

“人間界也派了雲初,此時她已在城上……”

下界。

駿馬飛馳踏在荒原上,鳳從容手握缰繩一馬當先,妖界衆大軍過境,天上地上萬獸并行,令西地塵土顫動不已,沙礫騰天。

下旨的妖皇秦碧玉錦衣華服,孤身立在天神觀裏,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精雕細琢的天神像,心靜如水。

東西交界處,一人站在大城之上,手抱銀盔,鎖眉望着遠方。

西天沉沉,似有雨來。

“剛一場雨走,又一場雨來啊……”她幽幽嘆過,轉身遠走。

衆事恰如天神所言。

千歸蘭微愣,俄而回神道:“竟這樣快,此物給你,我下界去看看。”

旋即,他掏出懷中物,放于桌上,邁步朝門口欲離。

“天界有旨,不許衆神下界。”

雲孤光說着,左手拿下帕子裏的東西,右手甩出一個卷軸。

卷抽當空鋪陳開來,閃着金字。

千歸蘭手握卷軸匆匆掃過幾眼,上面是神帝發下的旨意無疑,字字嚴厲,絕不允許神仙下界現身。

他回首欲問,卻見雲孤光毫無些焦急之色,坐在椅上百無聊賴地觀着翡翠簪子。

見此男子波瀾不驚的臉,千歸蘭心頭一下子如枯草迎春,入百萬生機。

“……”

雲孤光垂首不言時,世間也靜默不言,不羨其容,羨其靜,當一争高下。

光神坐着生化天地即可,無需奔波,有他在,萬物乖順。

倏然,他不急了。

千歸蘭定下糟亂心神,收好卷軸走回去,輕放到桌上,吐字說道:“神帝不允許下界,那我也只好奉旨不去。此簪子是送你的,你可戴上來瞧瞧。”

他說着,推雲孤光起來到鏡子前,在一旁玉冠裏随意一挑,拿來遞過去。

光神施法绾發,玉冠游過去绾住發絲,翡翠簪子入冠時,千歸蘭失神緊抓雲孤光臂膀不放,從鏡中移開目光,看去真天神。

雲孤光束發加冠,綠簪幽眸,面若白玉尊像,本就不凡子,更着翡翠,似一葉通天。

“你看它,像不像妖的眼睛?”千歸蘭笑問,指着翡翠簪子。

雲孤光聞言,偏過身來,沉念道:“甚像你我的妖目。”

“實在巧合。”千歸蘭微微颔首,轉而問道:“你我不能插手下界之事,難道……也不能下去一看麽?”

“在天上看。”光神說道。

卷軸應聲而至,自發散開,現出凡間光景。

千歸蘭望着卷軸,又道:“盡管如此,我也需下界一趟,參婆婆說雲靈藥需歸天,否則會魂飛魄散。”

“他已去見參婆婆了。”

“鬼王意下如何?”千歸蘭疑惑問道。

“無論如何,不歸天,靈藥便魂飛魄散,他只能把雲靈藥親送天上來。”

千歸蘭默默點頭,嘟囔道:“歸天了就好。也不知,靈山如何了,運天可大成了?蕭珏別出了什麽差錯……”

雲孤光抽出一信來,揚了揚,道:“王書齊昨日就回了靈山,他寫信過來,說,無有差錯。”

拿來一看,上面王書齊字跡工整着,說明靈山大小事,與寫書一般細致,都可成了一《靈山雜談》。

千歸蘭悻悻地放下,漫不經心道:“雲孤光,你還不知吧,紅綢和劍心都各自下界游歷去了。二者再見,不知要幾十年幾百年後。你我現在去人間路上,留她們聚一聚,讓二者彼此見了最後一面,再分道揚镳,如何?”

他靜聲期待。

光神漠然搖頭,道:“紅綢、劍心恩怨難理,遲早離了,你我又何必再追?她們借你我之手複生于天地,本就是重活一次,随她們去吧。”

“呀!”千歸蘭又一驚呼,飛快地說道:“金玉河水剛剛通了北冥界,蕭嶼不在那,我去看看!”

千歸蘭擡腳往門口跑去。

然,他跑了半晌,只動不前,門始終不遠不近。

千歸蘭低頭看來,原是他半空飛了起來,腳沒落在地上,身還向後退去,越跑,越去到了屋子緊裏面。

“哎呦——”他倏然落下,倒在榻上。

“我勸了蕭嶼過去,他正安生守在河裏,二界,金玉河、北冥界都不會有事。”

“……可人間有事。”

千歸蘭半撐身,讷讷說道。

雲孤光緩緩走來,聲音先至。

“人界,有雲初,妖界,有鳳從容。你下界……幫誰?反目成仇的同族妖,還是親自點成的救世主?”

面對雲大少主的诘問,千歸蘭毫無斷言,他只欲天下太平,縱使天咒降世,縱使七界大亂,他只欲萬物安寧。

換言之,幫誰,不幫誰。

千歸蘭從未想過。

“……”

半晌,千歸蘭才說道:“好,聽你的,我不會下界了。”

見他如此就想通了,雲孤光眼中溢滿動容,似有些不可置信,微微一抿嘴後,驀然開口道:“衣裳脫了。”

此神變得太快。

千歸蘭驀然手護衣領,擡眸看過幾眼光神,方反應過來雲孤光非拿走他衣裳,乃是要看他身上咒如何了。

“咒……已經不見了。”他說着,解開衣帶,寬下外衣、裏衣,露出胸膛腰身。

衣下,白皙皮肉上淺歇桃花色疤,紅潤屈伏。

“……”

不過一息過後,千歸蘭就斂上衣袍,垂首系着衣帶,悶聲不言。

如此舉動喚回了光神的魂,雲孤光蹙眉道:“為何還剩了些疤?”

他俯身上榻,又掀白衣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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