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疤痕

清光下，翡翠光明晃晃高懸。

雲孤光欺身上榻，容顏朦胧一色，屋外神子心游清園，遠不似千歸蘭羞澀，放聲大笑。

霎時，小妖緊閉雙目。

天地間，一神心懵懂擲入黑暗，屏息萬千界。

衣衫蓋了又掀。

于榻上一覽無餘淺淡疤痕，雲孤光眉頭緊鎖不放，直至被千歸蘭起身推開也沒定下，心被飛流繞身的疤痕勾起。

“它好也不好，我都未急，你急什麽？”千歸蘭嘟囔着，到鏡前重理烏發。

雲孤光走過來，道：“我替天神急些，天神不好，我心痛。”

本只有一素面妖的鏡中，驀然多了一綠簪者，蹙眉扣心，一臉苦楚。


千歸蘭正望鏡中粉瘢出神，忽見他來，發也未绾好，匆匆合起衣衫，系上衣帶，道：“……已照初時好多了，你痛，也是瞎痛。”

“天神是在寬慰我麽？”雲孤光锲而不舍地問，抱臂靠過來，拾起他烏發，拿一玉扣子扣上了，卻也不走，靠在千歸蘭身上不動了。

穿戴整齊的千歸蘭看着鏡中二神嘴角勾起，不經意間閃身，令雲孤光一空，斜倒踉跄一步，他走去門前，道：“光神心本就寬，無需我再來寬了。”

旋即打開門。

門外嬉笑的衆神見門開了，紛紛靜下來，默盯着千歸蘭走出來，不過幾息後，雲孤光也從裏面走了出來，關好門，尾随千歸蘭離開此地。

目送二神遠走，衆神心中百态。

論說七界風雲乍起，可……

潘連安一舔後槽牙，在衆神面前晃晃蕩蕩地說道：“凡間起了劫難，大咒降世，神帝卻把我們當成了小雞崽，不許我等出去，愁啊——”

旁的神凜然笑道：“潘連安，你莫要無事找事做，還不想清閑了？”

“胸無大志！”潘連安一道。

“道法自然！”

旁的神也一道。

聽此二神争論，衆神仙心思活絡，各有各的去處。

東宮之主光神跟上千歸蘭時，此子正在逗弄泉中魚，口中一語接着一語。

小妖伏在泉邊，手撥弄着水，道：“你長這麽大了，很肥了，該被吃了……”

“你不想被吃嗎？那怎麽辦……我是鳳妖，現在很想吃魚，這裏只有你。”

“我吃了你，送你去投胎，接着修行大道呀……”

“紅煨還是蒸？”雲孤光笑顏走上前來，開口問道，見千歸蘭猶疑，便笑說：“那就把它切開來，一半紅煨，一半蒸！”

聽了此花樣吃法，泉中魚赫然一愣，無措游着，魚眼一掠來的第二個神仙，裝若無意地游遠了。

此舉跑不出二神的視線。

千歸蘭朗聲笑道：“若不然……将之切了兩刀，變作四份，紅煨魚、蒸魚、炸魚，再熬個魚湯！”

他伸出四個手指，比對着泉中魚，魚兒游來游去、游遠游近，卻始終逃不開千歸蘭的四指山。

“魚皮、魚骨、魚鱗……”雲孤光繼而道：“作衣、作針、作釵，也可。”

“啊，還有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二神将魚的吃法、用處，說了不下幾十種來。千歸蘭笑不止，忽見水中閃爍，他驚然道：“雲孤光，你看它，它會吐珍珠。”

光神應聲看去。

水裏，彩鳜魚轉着圈地吐出七彩珍珠，吐尋常水泡似的不吝啬，沒一會兒，泉池底下鋪滿了珍珠，或大或小，在水下耀着不凡彩光。

雲孤光望着奮力吐珠的彩鳜魚，說道：“它怕你吃了它，吐來珍珠給你用，叫你饒它一命，你饒它嗎？”

魚兒忙不疊地點頭，先替千歸蘭應下。

千歸蘭裝作沒看見，手撈起幾個珍珠，朝彩鳜魚悠然道：“……能吐珍珠的魚，應該更好吃吧？”

“對！千歸蘭，我們讓它把珍珠都吐出來，再吃也不急！”雲孤光說着，一拍千歸蘭肩膀。

二神哈哈大笑着。

“小魚兒，吐吧，吐完了就吃你。”

“珍珠可作妝，還可作粉！”

一聽此言，彩鳜魚驀然不吐珍珠了，急得翻起了魚肚白。

裝死。

“呀！死了！雲孤光，趕緊撈上來，晚吃就不新鮮！”

彩鳜魚氣昏了頭，一翻身，擺尾濺起水花來，二神退步躲開，又回來。

雲孤光道：“你倒是貼心，如此一來，肉會更香，吃着爽口。”

千歸蘭也情不自禁鼓掌來，說道：“對、對！更是一尾香魚！”

裝死也死，不裝也死，彩鳜魚驀然怒目而視，與凡魚的眼珠子截然不同，顯出靈通，它道：“你們不能吃我！我是仙後點化放入河中的魚！”

“有何不能吃？”雲孤光說道，施法點彩鳜魚出來，水珠從它身上滾落。

彩鳜魚掙紮不斷，眨眼間化為一着彩衣光麟的童子，跳出光神的束縛，舉着手向遠處跑去，口中大喊道：“救命啊——神仙吃魚啦——”

沒跑出多遠，彩魚精就如何也跑不動，原是千歸蘭擋在了此魚精的身前，止住此魚精的腦門。

千歸蘭彎腰問說道：“你本就有靈智，還可化成人形，為何還咬我們的鈎？”

彩鳜魚臉成了個水湖，磕磕絆絆地哭道：“想、想跟着神仙修行……你們是神仙，淚語河的盡頭就是天界，我便想着跟上來，誰知道你們兩個真貪嘴，好吃魚，養了這麽久還來吃！我真倒黴呀！”

雲孤光漫步走過來，道：“想修行，就好好在河中修煉，淚語河是條神河，還不夠你修行？”

聞言，魚精一哼，通身的彩光惹眼極了，叉着腰說道：“再好，哪有天上好？來的這些日子裏，我吸收了好多靈氣，還有路過的神仙，他們的法寶、神力、仙氣，都助我修行大漲！你們看！我都能化成人形了，再修煉修煉，我就成神仙了！”

“到時候，你們都要管我叫魚大人，我要把這裏變成龍宮！讓仙後再哭出幾條河來，作我的道場！你們兩個，看大門我都不稀罕。”

魚精一指千歸蘭，道：“你！鳳凰是吧！當我的坐騎！”

又一看雲孤光，大圓眼睛裏滿是嫌棄：“你……沒什麽用，喂我吃飯！”

彩鳜魚也不怕了也不哭了，對着千歸蘭、雲孤光二神指指點點，抱臂得意洋洋地說道：“兩個笨神仙以後肯定不如我，你們是我見過最傻的！哪有釣了魚還放回去的？！修行哪裏比得上我這麽聰明的？”

“還好我的鱗把你們迷住了，才惹你們留下我，呵呵……”

彩魚精手舞足蹈了起來，放肆地吸收着天界中的靈氣精華，口上不遜言論也不停下，獨霸天下、天上還不止，要一躍成龍橫掃七界，好不豪氣萬丈。

“看來這魚是吃不得了。”千歸蘭道。

雲孤光微微颔首。

千歸蘭默默打開屋中的卷軸，裏面人間光景流轉，待停到一河時，他眸光一閃，朝雲孤光點了點頭。

雲孤光意會，一把抓起彩鳜魚精，舉到高處，千歸蘭挪過卷軸，放在魚精腳下。

半空中的魚精看着緩緩吞噬自己的發光卷軸，恍然道：“你們兩個要乾什麽？！快放我下去！”

千歸蘭淡淡道：“送你回人間。”

“什麽？人間？”魚精童子搖頭道：“啊！我不要啊！我要留在天界修煉！這裏是我的龍宮，你們不能把我扔下去！”

說着，魚精拉住雲孤光的衣袖不放，用了大力氣。

卷軸忽然停住，正當魚精以為安然無恙了時，千歸蘭站起來，将魚精的魚手指一根根摳下去。

一邊摳一邊說道。

“刺如此多，我吃你做什麽？”

“你若謙遜……還可留你，如此傲氣，再留你不能了。”

“下了界好好修行，不要再耀武揚威，得道後方可再上天界。”

“此河名金玉河，從今往後，你就在此修煉，保人間風調雨順。”

“去吧——”

言語間，魚精魚指盡空，再無可抓住什麽，大喊一聲後，跌入了人間界，撲通一聲落進金玉河。

卷軸啪嗒落到地上。

千歸蘭撿起，疑惑道：“原來是個開了靈智的魚精，裝得不錯，有些修行上的天分，僅僅傲氣了些。”

雲孤光道：“它來天上已是逾矩，在泉中咬傷了不少神仙，引得他們的血到泉中。這天分，該用到對處去，下界歷練些也好。”

“我便是看它想要我，才逗弄了一番，卻不曾想竟已有諸多神仙遭了它的毒口……”

二神在水泉邊坐下，共看落進金玉河的魚精。

河水澄澈，魚蝦草貝順着流水掠過魚精。

一落進去，魚精便奮力地上游，欲沖出金玉河，不料它一碰到岸邊土，就被河水抓了回去。

“哎呦——”

千歸蘭驀然笑出聲來，說道：“河水倒是認得這一小魚精。”

雲孤光笑而不語。

一而再再而三，魚精拼盡全力也沖不出去，筋疲力盡，它只好躍出水面，駕着海浪罵語四方。

“你們這些臭凡人，都過來死在河裏，當我的修行！”

“喂！聽到沒有！”

飛天修士、挑水凡子皆來一望。

千歸蘭抿嘴道：“小魚童行事魯莽，也許會招致災禍。”他旋即合上卷軸，道：“好生修行罷。”

雲孤光接過來卷軸，不經意間道：“戰火已飛，真君可一看人族戰勢。”手上掐訣施法，卷軸上光芒四顯。

千歸蘭當即閉上眼睛，推開來，道：“莫、莫給我看。”旋即跑走。

光神只好收起卷軸，又跟上他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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