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無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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衆神福動山河。
“再降!”
“再降!”
“再降!”
莫如卻逐漸癫狂,口中高喊。
神仙飛去的福祉稀稀落落地墜到凡間,大半沒入聖山山脈中就再不得出,得了神力,聖山山脈封印隐隐松動,山石震顫。
“莫如,你究竟在做什麽?!”
一神高聲怒吼。
神女莫如全然不在意,立在高空中,冷漠地望着衆神仙,似凡人看蝼蟻。
天搖地動,衆神慌亂時。
四者不約而同地轉身,無言地離了此地,暫游于蘇浮住處的小園中。
蘇浮在豔花旁繞來繞去,問書仙何楚道:“何楚,我等為何不阻攔莫如?”
“攔?”
何楚在榻上手握書卷,擡頭問道:“你我不過小仙二位,如何攔?”
“還有真君,還有光神,怎麽不能攔?”蘇浮疑惑道。
書仙搖了搖頭,目光落回書上道:“你啊你,平日裏不讀書,自诩聰慧,還是不懂得幾分真道理。”
“那你說!”蘇浮一賭氣,道。
何楚放下書,站起來,腿并着腰彎着,一副講究做派,道:“莫如是誰?不是王公貴族,也不是皇親國戚,卻是那九天上的仙神之子,說不定,未來可一掌天界。”
“一掌天界又如何?她诓騙諸神私拿神力!”
“哎!”
何楚直起腰,轉身悠哉道:“千歸蘭受神帝敕令,下凡解咒,雲孤光受仙後之命,教導帝女。”
“此二者出手管了,卻也追不回神仙靈力,說不定,還會被倒打一耙,惹得一身臭泥巴,到時候你我身上也不乾淨!”
蘇浮一陣惡寒,道:“只能眼睜睜看着?”
何楚說:“嘿!先看看也不遲啊!你不看,怎麽知道發生了什麽?”
蘇浮目光落在嬌花上,那裏有一蝶。
蝶斟酌了幾許後,又飛走,停在一紅花上,吸食着花蜜,耳中,還可聽見蝶對嬌花的厭棄低音,蘇浮頓時喃喃道:“也是……”
二神游園,一時難語。
待默思量片刻後,千歸蘭望去眉宇間似有幾分憂愁的雲孤光,勸說道:“好事多磨,莫如為神帝、仙後之子,義無反顧英勇下界,本就為歷劫證道,卻不想遲遲困在蕭宸身上。”
“她再過幾輪年歲,便會真切地看清世間中,世間大道,不私情,不偏頗。她不舍蕭宸,不是為錯,卻不該失了神女天職。”
“你為她的師長,可好好教她。”
寂靜小園中,雲孤光沉沉道:“此事,是我沒教好莫如,今後也難教。”
乍然,千歸蘭擡眸與雲孤光目視,只聽光神悵然道:“龍子蕭宸無飛升命格,與莫如兩相殊途,恰若一道天塹。”
“我無由勸她。”
不知想到何事,千歸蘭嘴陡然抖了一下,怔愣着雙目,卻還答說道:“既然蕭宸飛升不能,莫如也可下界與他相會恩愛,如此……不好麽?”
“神凡殊途。”雲孤光垂眸道:“莫如為神,終日追逐大道,長綿不絕。蕭宸為妖,終離不得凡塵俗世,身死道滅。”
“相會?恩愛?生死一斷,蕭宸魂飛魄散、生魂轉世,莫如追不得。”
“她常問我,人妖殊途尚可同歸,神凡殊途有何可解?”
“我無解。”
說完此言,雲孤光長嘆一口氣,緊縮眉頭道:“我當年若解她惑問,也許……”
“可以不見。”小妖驀然一語。
光神訝然,擡眼問道:“你說什麽?”
千歸蘭略一遲疑,仍道:“神在天,凡在地,一逍遙游,一恣意走,二者此生縱使不見,也不改緣分。”
聞他之言,雲孤光沉吟良久,道:“因緣際會……萍水相逢?”
“不是如此,是兩心相望、相知相惜。”
“……”
光神好似不滿意此言。
二神一時沉吟不語,走了不知幾多步子,隐有所感地雙雙擡頭,俨然發現,二神如今走到了死胡同,面前是一面花牆,露出些磚石。
園已至盡頭。
屋中,蝶仙蘇浮正采花粉,驚然發覺園間傳來鬼氣,他眼神一轉,到榻旁抽走何楚的書,惶惶不安地在書仙耳邊說:“園子裏鬧鬼了!”
何楚蹙眉,不自覺低聲道:“鬧鬼了?這裏是仙界,哪來的鬼?”
“仙界就不能有鬼了?你信仙界,還是信我?”蘇浮坦然道。
憑他一雙蝴蝶法眼,無往不破,何楚不敢不信。
書仙一收書,再次下榻,道:“走着,看看是哪只鬼。”
蘇浮也放下籃子。
二仙蹑手蹑腳地游園。
愈靠近鬼氣,書仙何楚就越憤歌。
遙想他在下界時,常常與燈作伴,孤魂野鬼以吹滅他的燭燈為樂,擾他不得清靜,如今到了仙界,鬼竟也還來擾他,真是欺人太甚!
行至最陰一處,亦是園盡處,蘇浮扒開低垂的樹枝,轉頭喚何楚道:“看——”
二仙貓腰一齊望去,四目隐在樹後,尋鬼欲捉,不料竟只尋到二位低聲交談的神者千歸蘭與雲孤光。
這二神在一面牆前互相言語着,四周竹林草木、花叢蝶蜂,無有鬼怪。
“哪裏有鬼?”何楚轉頭問道,脖頸扭得扼住喉嚨。
蘇浮一撓頭,道:“明明就在這附近啊?”
尋不到鬼,二仙幽幽嘆氣,不約而同地又窺視了一番,仍未尋得鬼子。
“咦,何楚,你瞧,二位神君可是起了争執?”蘇浮道。
書仙何楚掃過幾眼,點了點頭,道:“也許是吧。近幾日起了些流言,天界久久不寧。”
“一說西宮添将,東宮忌憚,以至于二宮明面上一派祥和,不似從前暗地裏的水深火熱。”
“二說千歸蘭剛立了大功,不肯受制于雲孤光,一怒之下殺了光神籠子裏養的鳥兒,微言起。”
“再看兩位神君在這牆邊論個不休,想必是空xue來風。”
蘇浮大驚,一問:“啊?!真君殺鳥,被他們看見了?!”
“低聲些!”
“……”蝶仙忙噤聲。
何楚一嘆,才娓娓道來:“那倒沒有,但是……”
“聽聞北宮神仙道說,千歸蘭在泉池邊洗籠子,正是光神拎的千寶黃金籠,二童上前相看,籠中無鳥,池有清水,問鳥何在?千君答曰,死。”
“死——”蘇浮一音落,腿也動了起來,直直地向二神走去。
“蘇浮?!你乾什麽去!”書仙何楚啞然,一瞬後,又立刻放下悠懸的亂心。
“唉——随你去罷!”
二神到底是極為良善的天神,縱使蘇浮行事究極放肆,也能開恩一二。真君千歸蘭不必說,蘇浮私言他心如烈火煉金,金不滅,卻軟。
至于光神雲孤光,蘇浮一蝴蝶仙,在東宮大殿上見光神,如小巫見大巫,光神又曾救過何楚與蘇浮,哪裏會又為難?
果不其然,何楚一望蘇浮,他大喇喇地走到二神中間,堂而皇之地言說了幾句後,就毫不客氣地拉走了千歸蘭。
一神一仙遠走,何楚卻敏銳察覺此地仍有鬼氣,他掩下樹枝,在園中憑一劍者心神游轉起來,順着鬼氣鬼影走到一處。
此地陰森至極。
青石板若冰霜淬煉,凍得青草冷瑟,樹木詭谲,以至于俊燕不可躲于林蔭,以免剎那身死。
待何楚繞過一樹時,意外與一神對視。
此神坐于凳上,桌上鋪就墨跡橫飛的黃紙,何楚匆匆瞟過一眼,心堕地府幽冥。
他閱書甚廣,竟不懂其上文字為何。心知看到了不可言說之物,何楚轉身倉皇欲走,那神開口道:“何楚。”
書仙愣在原地,回身應道:“光神。”
算過見禮。
“既來了,就坐下吧。”雲孤光說道,輕點桌旁一空位。
何楚無言坐下,目不斜視,餘光望見雲孤光将黃紙理好收了起來,何楚心中咯噔一聲,又吞吐天界靈氣來,平息心頭慌忙後,問道:“神君身上的傷可好了?”
光神理紙的手一頓,面色如常,音聲也如常地說道:“好多了,已無大礙。”
何楚心裏一松,似乎鬼氣遠離了此處些,身上溫意多了起來,他便又道:“真君為醫者,不僅醫術高超,又可制醫蠱,光神在真君旁,身上的傷應是好得快些。”
“他還不知道我的傷。”光神道。
“……”何楚一想,突然憶起書中《天仙配》的橋段,忍不住念出了其中一神仙說的下一句話,他道:“這世間,總有雖無醫治身,卻可醫心的醫者,恰如此君。”
“我說的話不無道理。”
甫一說完,何楚面上失色,他偏過頭去,以袖遮臉閉目暗笑,笑的像哭。
何楚暗道自己讀書走火入了魔,何以在光神面前賣弄文采,竟說出這等狂悖無理之言。
莫名其妙!
“你說的……的确有道理。”
卻聽光神極為認同。
何楚恰遇知音似的轉過頭來,一張笑面擁緊,讀書之心烈烈燃起,不讀完書不弄明白不罷休似的。
他不管不顧,徑直問光神言道:“既然如此,光神為何不說?此事有何難言之隐?因天地因由、神仙仇怨?還是與真君生了嫌隙?是從前的誤會?或是剛生的分歧?日後可還會開口言明此事?”
何楚問多了,方覺嘴勤,戛然而止。
誰知,雲孤光這位東方天尊也不惱,但仿佛魂魄出竅了似的,上下唇齒木然一動,道出一句古語:“此事說來話長,在梧桐樹下。”
“他曾與我斷情。”
何楚心中咯噔一聲。
二仙,一書一蝶,一個喜讀書,一個喜喬裝。
園裏、園外,屋中、門前,二仙不約而同地刨根問底。
屋中,蝶仙蘇浮也問:“聽聞真君殺了光神的鳥,因光神曾經在天宮罰了真君鞭子,還是因別的?”
聞言,千歸蘭想答,卻又思及蘇浮那雙可看破世間紅塵萬丈淵的眼睛。
他一眨眼,只說:“我未殺之。那只鳥是,掉進河裏死了。”
蘇浮想了又想,睫毛顫出了些殘影,道:“真君說的是真話,也有隐情。”
幾息後,他道:“我帶真君來此處,僅願告訴真君一事。”
千歸蘭擡眼,望見蘇浮迷魂般的蝴蝶眼,驚入夢中,他道:“你說罷。”
“光神他……”
蘇浮悄然道來心中藏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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