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避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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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中除了青淵深水,再無一物。
千歸蘭卻可以耳傾聽海中城燈繁華、琴音馬鳴,乃諸位仙神曾經游世所觀之景。
如此寂寥的海。
神可甘得?
水飛躍凝太空,白浪滔天,葬神海的神仙現過身來,大言不慚道:“千歸蘭,難為你以火蒸水,令我等熱海浴身,痛快!”
岸上,千歸蘭波瀾不驚,眉眼淺笑,他微微俯身,敬重奉上一禮。
葬神海上驀然現出一凡間景。
乃妖、人二兵整裝待發。
神祇們一望,道:“此戰打不得。”
千歸蘭幽幽默視,但見神祇們施法作術,頓時,凡間天降隕石,打向人族大軍,水面再一閃,穿林的妖兵忽遇沼澤泥團,陷入其中不可出。
人族兵倉皇而逃打道回府,妖族也膽戰心驚地在泥裏掙紮。
二軍退去,此戰未成,水影消了。
葬神海裏祥和一片,紛紛論着方才事。
唯有岸上千歸蘭冷面不語,他迎着海域狂風,冷然道:“我以諸神之力降下一條金玉河水,以圖世間太平,竟也還不夠,比不過諸位神仙葬魂于海,以水造化天地。”
衆神若稚子猶疑般歪頭看他,道:“你之水,與我之水,有何不同?”
“後君淚水,引動天地。吾之河水,流轉天地。君之海水,造化天地。如此三水不同。”
衆神若有所思。
千歸蘭擡手,收回天上火鳥,但曰:“後君淚雨,覆水難收。君之海水,卻該離開塵世了。”
“那你的那條河呢?”
岸上神仙漫不經心地摘下耳上一小物,眨眼間,一千寶黃金籠驟現,他答道:“自然是存于世間,流轉天地。”
“哦?好一番狂妄之言。”衆神巧笑道:“你的這番話,光神也不敢對我們說,他比你歲長,卻顯出少年人的懦弱。而你年少,卻好生不知天高地厚,莫非你燒破了天,就以為能把衆神踩在腳下?”
“他非怯懦……”千歸蘭音聲飄渺,嘆道:“唉——我與諸位話難投機,不必再多說此事了。”
千歸蘭話未盡。
黃金籠留在地上,空轉萬般流光,而提籠者翻身入海,不知所蹤。
“此舉與飛蛾撲火,亦有何差?”
“小子跳進來了?暴虎馮河呀!哈哈……”
無神知曉他在作何,但笑耳語罷了。
且說葬神海年歲已久,八千年、八萬年不止,萬朝萬代如過眼雲煙,未等吸幾分入喉,早已飄走。
以至于龍王、雲長雪的身滅,也不過堪堪滴水而已。
今之千歸蘭舍身入海,又能翻起多大浪花?一如神言,莫非攪得天翻地覆、天地不寧,便可誇誇其談?
做夢。
一入葬神海,深水寂寥,千歸蘭如提筆作天圖般,神力不斷消融在茫茫沉海中,小妖全然無視。
他口中執念道。
“爾等不歸天,不歸地,葬身于海,長存此中謀定世間運道,乾涉因果。”
“你們活得太久了——”
低語綿綿。
海中,千歸蘭以火作劍,綻放焰光。
他思及龍王游龍天姿、光神道法、劍心劍招、鐵子赤心、賊者神手……世間百種招法,一一化進火焰中,合二為一。
淵海炸音,久久不停。
忽聽,哭嚎音驀然溺水,乃神仙內裏動亂,遭了大劫難,正負隅頑抗着。
千歸蘭口中又念。
“從前三帝星隕落,一者游世,一者堕魔,一者隐山,爾等墜海,不也是隕落?”
“既然隕落,就該好好磨一磨心性,躲在水中算何方神勝。”
千歸蘭提着一柄火劍,在海裏“作威作福”,他以火為牢,捕獲海裏諸多神者魂魄。
神者肉身雖然湮滅在葬身海,但水可作神,魂也就在其中。
多日來,千歸蘭以涅槃火鍛水神魂,已摸清了他們魂魄的形體。
正是時,一齊捉起來……
“我點了九神飛升,天界頗有微詞,我心知肚明,不如……乾脆叫爾等下界,一神換一神,再好不過。”
“神仙逍遙天外,理世間因果,卻不可不動,爾等自诩順水随波逐流,實在浪費。”
捉來,送神仙們下界歷練。
海焰折水蕭殺。
千歸蘭收了火劍爬上岸,渾身是水地伏在岸上喘着氣,似幾年前不小心掉入寒池奮力爬上去時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彼時霜寒冷,今時海水沸,截然不同,亦是兩番心境,心境中,有一不變者,有萬千變者。
他脫了沉厚的濕水外衣,扔在一旁,轉身靜望,粗聲漸息後燒滅了濕衣,莫看海上水牢。
水籠作天牢,停在海天暗空,籠罩住了數神的魂魄。
魂魄互相猙獰擠着,一會兒眼睛比頭大上幾分,一會兒幾只魂魄誤打誤撞地纏在一起。
衆神一為不可置信,二為疏忽大意,三為甘拜下風,落入了千歸蘭的圈套,故而悉數被抓進了籠中,只任他囚去。
千歸蘭咧嘴一笑,冷聲道:“這籠子小是小了點,與我這只黃金籠差不多,可神魂不死不滅,不怕擠。諸位可擔待着,我現在就送你們去投胎!”
“……”
水牢裏衆神張嘴喧嚣,言出口的話卻如一團混沌,聽不清明。
念過蘇浮交給他的仙咒,千歸蘭站起身,以黃金籠作遮掩,招手,召水牢下來,合二籠為一籠,将裝有衆神魂魄的水籠暗藏于黃金籠中。
一咒語過後,籠子裏依舊空空蕩蕩,提起籠子,千歸蘭訝然發覺籠子沉了不少。
他之抓神,竟比之獵者抓鳥還要輕松些,不可思議。
千歸蘭暗自搖頭,堂而皇之地提籠子走出了葬神海。
小路上、水旁神祇好奇觀望,未察覺出些異常,只道:“今日神海照以往風平浪靜,可是衆神們睡着了?”
“神仙們興風作浪總是累些,就讓他們睡吧……”
千歸蘭經過二神,不欲解惑。
他意興闌珊地遠離了葬神海,沉靜地望着空蕩蕩的黃金籠。
剎那間,仿佛回了東宮轉角處,千歸蘭剛把籠子從光神手中奪下,雲孤光奪不回去,只好看着。
依參婆婆言,光神是他的影。
若千歸蘭将葬神海衆神送下界去投胎,這一君子影會默言在身後不動,還是躍到對面?
千歸蘭移開目光不做他想,烘乾衣裳,拿出黑袍罩在身上西行去了。
西天小山上,一不速之客再度來訪,當為千歸蘭。有蘇浮提前暗中相助,千歸蘭輕而易舉地找到了曲塵。
“上神。”
“敢問上神,如何送神魂下界投胎?”
曲塵聞言一愣,轉過身來,疑惑地看着眉眼淺笑提着黃金空籠的千歸蘭,問道:“你又想做什麽?”
她一襲紅裙,處在幽幽綠林天地間本該格外紮眼,卻因紅裙碎裂殘破沾了污垢泥濘,還因曲塵蓬頭垢面,顯得異然爛舊。
面對千歸蘭這一“不善來者”,曲塵眼中警然。
千歸蘭只是笑,問道:“送幾位神祇下界歷練,嘗凡間百味。”
“你……去年燒了天,今年降了河,如今又要送神下界,再往後又會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事?我一不問世事,二不理凡塵,你三番五次尋我來,将我變成了個‘共謀’,當是想把我送進大牢裏去。”
曲塵一語中的,顯然對千歸蘭從前“犯”下的事依舊防備。
“大牢……若有朝一日,上神真因我進了大牢,歸蘭不會置身事外,一定把上神救出來。”
千歸蘭認真道。
“好罷好罷。”曲塵松了口,伸手道:“旨令拿來,我看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令牌也可。”
“……”
“信物?”
“……”
“口令呢?口令總不會沒有吧?”
“……”
“什麽都沒有?是誰讓你來的?!”
千歸蘭一笑,道:“我。”
曲塵聽罷,轉身就走。
千歸蘭也不急,左手鳥籠子游蕩擺動着,另一手放到嘴邊,高聲對曲塵破爛的背影道:“上神,參婆婆告訴了我你與人間的往事,我可助你解開凡間心結——”
“心結?”曲塵驀然駐足轉身,道:“我有何心結?”
“上神聽我一言!”千歸蘭跑上前去,聽她漠言說:“我何需聽?凡間皆為凡夫俗子,不通天地運道,我盡管不喜下界,卻還不至于像扁浮舟那般有了心魔。你不必開導我。”
千歸蘭堅定道:“上神!我義父太入世,雲孤光太出世,而你——太避世,我說的可對?”
“……”曲塵一張黑泥巴臉繃緊,并不多言。
“我有一法,保上神化解了從前的塵劫,往後,無論是修行還是道念,皆可事半功倍。”
說這話時,千歸蘭臉上似笑非笑,盡顯妖冷意,曲塵惑然看着,眉頭微蹙,不知這新晉妖神在思量着什麽。
遙想他縱然作天作地,所行之事卻都為大好事。
仙人天感,令曲塵萬信千歸蘭。
于是,她道:“此結于我,解或不解,都非要緊事,但你……若有一誠心,我也願順你之意一試。”
小妖大喜過望,道:“上神放心,定會藥到病除。”
一聽千歸蘭如此箴言,曲塵頓感輕飄飄的。她音聲空遠,嘆道:“此事若能成,我倒後悔給你那支下下簽了。”
“上神不必介懷。”
森中獸默然遠看着曲塵換了一身紅裝,一臉笑意,頭上編織了秀美的紅繩帶子,纏進頭發中,似一初入林野靈動少女。
“這還是山裏的乞兒神嗎?”
“壞了,她會不會不做山神了?哎呀!這曲塵怎麽能信他的話呢?”
“……”
衆林獸眼睜睜地盯着曲塵走了的背影,無可奈何。
紅衣女神帶千歸蘭走至一樹前,她伸手撐上樹乾,笑着擡頭望過一眼,回首說道:“此樹是我從前親手栽下,彼時,它就是我可自由出入凡間的‘暗門’,本以為再派不上用場,沒想到今日……”
曲塵話中盡是感慨,擡手施法。
樹上現出一光洞。
千歸蘭知她深意,寬慰說道:“多謝上神信我良方,日後上神再看這棵樹時,應有不同感思。”
小妖提着鳥籠上前一步,開了金門,朝樹洞裏的金光中倒倒去。
曲塵蹙眉看着,也未過問。
“哎喲!”千歸蘭忽然驚訝出聲道。
“怎麽了?”曲塵湊上前抱臂問。
千歸蘭退後幾大步,站得遠遠的,指着樹洞裏面道:“上神!裏面有一蟲!”
“蟲?什麽蟲?”
曲塵疑惑極了,伸出手,在樹洞裏面抓來抓去。“嘶……”緊接着,上神手上便一痛,當是被千歸蘭口中的蟲給咬。
她回頭道:“真有蟲子,剛咬……”
話還未說完,曲塵眼前一片模糊,無論如何睜大眼睛,眼皮也要落下。最終,她沉沉睡去,栽倒,進了樹洞裏。
上神曲塵,随諸位仙神一同下凡投胎了。
滿山嘩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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