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石路
關燈
小
中
大
上神曲塵貿然下界,滿山小神現身,圍在樹洞旁嘆息不停。
“唉……好端端的,怎麽下界去了?”
“曲塵,明明是天上最厭惡下界的神!她下界投胎乾嘛去呢?一古神,還用歷劫麽?”一神攤手道。
“這太突然了這……”
幾神唏噓不已。
說着說着,忽然一靜,仙神們一齊轉過身去,看着遠處的妖神千歸蘭,他正笑模樣地待在方才的原地,手執寶籠搖搖晃晃,有四神繞在周圍,與他交談。
四神為剛被點上天界不久的十神之四——項陽、烏汝、原擇時、房木。
不知千歸蘭對四神說了什麽,本是急吼吼地來尋千歸蘭的四神,一轉眼,個個排着隊跳進了樹洞中,似着了魔般飛身下界投胎去了。
“嘿!”
衆神看了,指着千歸蘭高聲喊一句:“他、他下蠱了!”
霎時,滿天神仙慌忙逃竄。
漫山遍野除了些跑步走的樹草與不屑一顧的靈獸,只剩下一妖神。
千歸蘭悠悠望着衆神身影,喃喃道:“這麽害怕投胎麽?”他驀然一笑,離了此地。
黃金籠若羽毛飄輕,載着千歸蘭遠飛的思緒一路回到了東宮。
方才四神飛來此地時已告訴了他,無字天書回來了,光神,也在找他。
千歸蘭颔首應下,道說會盡快趕回東宮。
正當四神欲離了此地,千歸蘭又抛出簡簡單單的三言兩語引得四神面面相觑。
“我知你們飛升不久,眼下,卻還有一要事……”
“天咒降世,七界有難,當有神祇以凡胎作天下表率,心系天界,共救塵世。”
“古神曲塵已下界了,也需神仙作她護法,護她歷劫修行。”
“我囑意你們下凡,可願?”
而後,思慮半晌的四神受蒼生蒙召,徐徐走進樹洞中毅然決然投胎。
便是滿山神仙剛才看到的那一幅景色。
好一四神仙,才剛飛升上了天,就又下界去了。四神如此抉擇,身在東宮的其餘五神亦有所感,唏噓不已。
千歸蘭提籠而歸,甫一到東宮,腳一落地,立刻被等候多時的神仙們圍了個水洩不通。
他們言道。
“真君!我也要下界!我投胎作凡人!孩子吃奶我養羊!”
“哎哎哎哎——讓一讓,讓我先來!我就當個妖精好啦,吸收天地日月精華!”
“還有我、還有我!”
“真君!真君!
“……”
衆神候在此地,竟只是為下界,與那山上的神仙們截然不同。
千歸蘭怔愣不解,眨眼,靈機一動,負手不慌不忙地問:“你們要下界投胎?那——可有旨意?拿來,我先一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令牌也可。”
“……”
“信物呢?”
“……”
“口令可有?”
“……”
衆神無言地面面相觑。
千歸蘭一皺眉,對衆神指指點點,抿嘴說道:“什麽也沒有?怎麽下界去?可合乎道法麽?你們再想下界,也該遵從神帝、光神的意見,休想走羊腸小路!誰也不準下界!”
說完,他徑直離去,衆神為他讓出一條道,盯着他的身影,唏噓哀嘆。
“他使得幾神仙下界,是拿了誰的旨意、令牌、信物、口令?”
“這……如何得知?”
“……”
衆說紛纭。
忽一神朝着千歸蘭的背影大聲說道:“哎!這偏宮你可進不得!那地方……禁地!”
千歸蘭停下腳步,問去:“光神在何處?”
“……就在禁地裏。”
聞言,千歸蘭噗嗤一笑,攤手問道:“光神尋我,我不到裏面去,怎麽見他?”
“……”衆神不答話了。
旋即,千歸蘭把一切神仙言語抛之腦後,自如走到那神口中的偏宮禁地裏。
果不其然,進去過了幾長廊,就可見光神正觀着花、等着他。
千歸蘭頓步一見,樹下、花前,雲孤光一襲金白錦袍,恰似東宮太子,華容華衣,翠綠玉簪輸其眸,白玉冠彰其位。
望眼過後,千歸蘭這一落魄離家的部落王子霎時羞于去見光神,又想,他去了複歸,身上不僅帶有葬神海鹹濕,黑袍下更是僅着了裏衣,非談莊重,也并不得體。
千歸蘭頓感無所适從,欲先離開禁地。
“還不過來麽,我等你已久。”
光神一語後,千歸蘭頓感頭前發熱,無形威壓湧進胸腔,他垂眸暗道:此子絕非東宮太子,當是他夢中所見的——帝師。
“我……”千歸蘭回身想答,驚然發現雲孤光已行至身前,離他不過半步遠,音聲戛然一哽,說不來什麽。
雲孤光垂首嗅聞着千歸蘭身上異香,蹙眉道:“你不只去了西宮。”
千歸蘭脖頸微僵,頭偏過一半,問道:“我去了哪?”
“……”雲孤光抽離開來,同他相視,道:“此話……我該問你。”
“……”
趁二神相顧無言之際,千歸蘭将潔淨的鳥籠塞進他懷裏,說道:“給,你的鳥籠……還給你,我洗乾淨了。”
雲孤光輕巧地拿過,移過目光轉動着黃金籠,似仔細端詳上面有無丢失幾顆寶石。
千歸蘭邁開步子,留下一句:“我去換身衣裳。”匆匆走過,黑袍似魚尾抖落着。
半晌過後,雲孤光忽地擡頭,看往千歸蘭離開的方向,心悠然升起,懸而不落。
“走得太急,忘了問雲孤光哪間屋子放了衣裳,也罷,當散心罷……”
東宮中,殿宇層疊,比之三百連城也不少上些許,千歸蘭誤打誤撞尋到一草石小路,閑步走上去平複心神。
他驀然神通有感,思覺此地不同于東宮的每一處,除了到訪者千歸蘭,再無一神一仙踏足此地。
猶如彼年誤入魔界般,千歸蘭原本不知走去哪,地上忽然來了一條金錢路,自然而然的,千歸蘭順着走到了魔族禁地,識得魔神扁浮舟,拜他做義父。
時過境遷,金錢路成了草石路,千歸蘭不似從前惶然,而是閑庭信步,一往直前。
偌大的東宮,怎會尋不見一件潔新的衣衫?即便退而求其次,也能得來一雲孤光的舊衣裳穿,千歸蘭不會錯認。
“……這邊好像有東西。”
轉身踏上一扁平石,千歸蘭倏然一滞,停腳垂首認真看去,盡管小妖未看出些端倪來,還是察到了一絲不同尋常。
“這石頭……很是漂亮。”千歸蘭嘆道。
如他所言,扁平石頭上藏着細碎的閃光,蒙了塵也不改光色,太過精妙。
千歸蘭贊嘆一句過後,繼而踏步前行,宛若走一華彩迷路中。
行至一屋旁,紙窗透來些暗光,待千歸蘭回過神時,已停在了門前,門裏光景近在咫尺。
他先是伸手敲了敲門,問道:“有人嗎?”
“……”寂靜無聲。
千歸蘭一望四周,此地偏安一隅,也沒挂牌匾,也不似有誰生活在此地的跡象。
如一靜屋。
他不禁唾棄自己太過猶疑,此地乃東宮禁地,除了光神和他……
“吱呀——”
恍然間,千歸蘭已伸手推開了靜屋走入裏面,門都忘記合上便踏進屋中,掀簾欲視。
一眨眼,他手僵在簾上遲遲不落,仿佛進入了幻夢地。
花上了好一會兒工夫,千歸蘭才尋回了呼吸音,落簾擡步,緩緩靠近。
屋中一景一物皆秀美如化雲,牡丹錦簇,簾晶動,折光散影,金盆供清水,銀碟托稚果,遠香飄,玉枝浸,琉璃花壁上挂彩畫,榻案金銀絲步步晃眼,流水若銀閃爍,衆寶若雲集于此地。
卻有絲絲縷縷的詭異。
“這是……”
近一物,千歸蘭忍不住渾身顫栗,心胡亂驚跳,面色蒼白胃裏翻騰,手腳皆如置于冷泉中,背後蒙受冰雪作弄摧殘,又如同在籠中被巨手掀開羽般。
他是又驚又怕,身也有異樣,粘膩之感油然而生,直直墜下,險些昏厥過去。
千歸蘭處這一靜屋華室,硬玉細軟陳列分明,可他卻好似落入了青粉紗羅帳網,手腳綿綿無力發軟,不得掙紮,眼睜睜看自己陷入其中。
“……”
幾息後,千歸蘭平心靜氣,聚精會神看去令他驚怖之物。
此物乃一彩釉。
若是些尋常花瓶、擺件,千歸蘭還不至如此驚魂。
且說此彩釉乃人形,身着華美衣衫,眉目惟妙惟肖地端坐在榻上,烏發亂散下藏一淺笑薄面。
面容,竟與千歸蘭別無二致。
大至頭顱,小至眼睫,若不是千歸蘭微微喘息,薄唇更紅,真分不出誰才是本尊真神,可見塑者下了多少工巧,又對千歸蘭何其屬實,以至于瞳仁、耳垂也不差分毫。
瞳仁上光芒不減,驚恐與其相視,千歸蘭幾欲打碎這尊坐卧在榻上的彩釉瓷人。
最終,他還是顫抖着震定在金青磚地上沒動,僅黑袍掀了波瀾。
千歸蘭住手,非他心恐消散,而是他忽然知察,屋中,還不止這一尊瓷人,僅此一屋有五尊左右,立、坐、行、卧……各有姿态。
禁地裏香火微飄。
順着漫遠的香火,千歸蘭神念一罩,發覺禁地無窮殿宇裏諸如此屋的地方,不勝其數,是毀不盡、看不完也。
他轉身欲走,不料一回頭,光神已在門口站着,衣衫靜默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