聾癡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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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中無處可躲,雲孤光近一步,千歸蘭就踉跄着退一步。
“怎麽了?”
雲孤光問道。
他似是看不見屋中那些與千歸蘭十成十相似的彩釉瓷人,自始自終眼眸不眨地盯着千歸蘭,緩緩靠近。
黑袍覆身的千歸蘭退無可退,心亂如麻,偏過頭去,支吾道:“我誤進了此屋中,現下,要去沐浴。”說罷,他不退反進,繞過雲孤光朝門口奔去。
不到半路,便被雲孤光閃身過來攔下:“你不知路,誤入此屋,出去了,就能尋到沐浴之處麽?”
雲孤光以一臂攔之,卻不容越過。
千歸蘭擡起頭,卻哽聲無言,在這天知地知、光神與他皆知之時,滿堂彩釉瓷人替光神說了話,而千歸蘭之身,也替他說了話。
他還能言說什麽?
屋中個個瓷人與他長了一張同樣的面,卻很是陌生地投來銳利目光,紮得千歸蘭難安心神,骨肉散了似的,充斥着一片虛空,惡水虎視眈眈地遠觀,欲吞滅千歸蘭丹田之海。
他不得已垂下首,竭力維持身心。
良久後,千歸蘭手絞緊黑袍,讷聲道:“你非要看我在此地如此狼狽麽?”
此語話音剛落,雲孤光就執起附着在黑袍上的手腕,拉過千歸蘭,走到供着清水的金盆前。
雲孤光沿着盆邊一蹭,天地剎那變了樣子,靜室華屋不見了,轉為一金盆湯池,為一殿中,高柱錦花,應有盡有。
做完這些,光神就松開手,消失在此殿裏。
千歸蘭默不作聲地解開了黑袍衣帶,疊齊放在案上,扯開裏衣時,他一頓,抹去面上水光,隔着薄而不濃的霧朝霧的另一頭輕聲喚道:“雲孤光,你還在嗎?”
頓默良久,無人應他。
“你在,也莫要出來……”千歸蘭回首低聲說道。
白裏衣壓在黑袍上,蓋得不露一角,二衣皆微微濕潤,氤氲水意。
千歸蘭除了頭上玉扣,烏發散于水中,微瀾間,他洗去了身上葬神海的腥鹹。
掠過道道淺粉疤時,癢意浮現不散,惹得千歸蘭心上更惱。
“水生于天地,無處不在。”
不過短短幾日,他似與水結緣了般,一而再再而三地交融與水,放咒、身死、囚魂……還有,當下。
千歸蘭一手伏岸,朦胧間學着青粉紗帳下光神的舉動,撫去苦惱、解去病症,手穿梭在水間來回拂動,引得波瀾起伏。
他似勤學課業的學子,得了殘本、聽了殘音也礙不得習來真知。
“快了,就快了。”千歸蘭低聲勸慰着自己,二手上的招法不停歇。
帝師歸天後教化衆神,千歸蘭一向聽說卻不可來見,帝師于冷泉中、青紗下教他的語舉,千歸蘭歷歷在目揮之不散,循蹈着一試。
一來二去,千歸蘭對也好,錯也罷,勝在靈通已有且受過指點,靠習得一二的本領解了煩熱。
丹田惡水慢慢散去湯池中。
然,光神交給他的學說,千歸蘭終究不懂真谛,他施了一回二回也罷,三回四回仍不收手,以至于愈演愈烈,不能自如。
他劍道心性不堅,平日裏鑽研醫蠱之術對此也涉及甚微,尋常反複搏新的妙術此時成了逆退的催符。
嘗到甜頭不罷休,便要溺斃在糖缸裏。千歸蘭排解不能,渾身幽熱頓起,欲走火入魔。
“怎會如此?”
千歸蘭實在不解,悲憫間,低聲呼着光神名字:“雲孤光、雲孤光——”
他三聲四喊,只緣手上已然滑潤,扒不住岸上白磚,不得已變作爪來嵌入,也難止住腿軟滑落水中的身軀,呼喊,便是為了讓雲孤光出來接他罷了。
白石磚上刻下幾道爪痕。
“雲孤光,你快出來……”他讷讷道。
四周也不見人影。
正要跌落之際,千鈞一發間,千歸蘭忽地被一水波托住,似一半魚者坐在礁石上。
他看去水裏,空無一物。
雖無,亦有,身下水流源源不斷地暖着全身,不放過千歸蘭的分毫尺寸,掠過幾粉紅光影處,停留不走,似蓄勢待發。
旋即,水撫育萬物般以對千歸蘭。
千歸蘭不費半點力氣就可被托浮在水上,本該悠閑,他卻垂首哆嗦着無聲泣,半是羞惱半覺辱。
俗話說落水鳥兒難自由,也許恰如此間金盆湯池中的妖者。
柔發遮面,睫濕露尖,眼迷離失色,身肩微微聳動,紅舌在口中若隐若現,皮肉皆隐在霧中,由水享用。
白湯水濃,漸漸濁色遺洩。
幾柱香後的禁地依舊安然。
一門破開來,千歸蘭怒氣沖沖地端着金盆出屋。
金盆裏面的清水已不再,污了,他奮力将之一灑,水飛四濺,正欲轉身回屋時,千歸蘭卻發現地上的花兒、草兒得了濁水後竟放得更加妖豔。
未曾想草木還以此為食,千歸蘭錯愕不已,手中金盆乍然落地。
“哐當——”
又一來者俯身撿起來,端詳着金盆上的一小坑,不知何樣神色。
再一擡首時,摔盆的真君已不見了蹤跡,屋中傳來低小哭音。雲孤光幽幽一嘆,帶着金盆回了靜室中。
室裏的瓷人都已用紅布蓋上了,千歸蘭身着華衣,規整地伏在榻上哭着。
雲孤光放下金盆,走過去,問道:“換了衣裳也沐了浴,哪裏還不合你心意?”
哭音漸漸小了,千歸蘭擡起頭來看他道,一問:“我叫你出來,你怎不出?拿水來诓騙我……”
不問還好,一問,禁地寧靜不再。
登時,雲孤光臉上青白交接,伸手捉住千歸蘭,提他起來,對着他一張淚眼婆娑的面冷聲道:“我出來你不願,我不出也不好,選個兩全其美的法子,你又生了氣,看來我是如何也不能得你心意了。”
“……”千歸蘭不語,時不時啜泣幾聲,紮着光神的耳。
雲孤光又道:“我不如,當你為我以彩釉水澆的瓷人,不會說話不會動。”他一說完,就将上榻過來,結結實實壓在千歸蘭身上。
千歸蘭胸一沉,雲孤光已近在咫尺,他一張冷面未沾水,卻清透如冰,動顫了千歸蘭。
“呀!”頓時,千歸蘭驚慌失措,以袖子擋着雲孤光,似簾子般。
“瓷人有眼無珠,你以簾遮面,也好……也好……”雲孤光說着,就要随心所欲來。
千歸蘭只覺雲孤光渾身上下,包括最軟的手都如石頭一般,硬得他發痛。
況且,金盆剛潑去了水,裏面一滴也不剩,不能為千歸蘭開脫。
眼見着雲孤光似發了瘋狂般,千歸蘭驀然出聲道:“那我問你話,你是……聽也不聽?”
袖簾翻飛,二神隔空而視,雲孤光淡淡道:“你是個啞癡兒,我卻不是個聾癡兒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既能聽見,我哪裏能做啞癡兒?自當、自當也說與你聽。”被說了一通,千歸蘭沒有一氣,乖順地微微颔首,推開雲孤光,偏過頭以瓷人上的紅布洇走了淚,他又回首道:“不知……你做這些彩釉瓷人來做什麽?……藏在此地,是要吓唬誰?”
光神靜默坐在一旁,望了滿屋子紅布,依稀可覺出布下人形,他收回目光說道:“知你是神,塑像來供養。誰想來拿你之神像吓人去?你也非青面獠牙、怒目圓睜……”
說着,雲孤光又莞爾一笑,道:“被己像吓者,天地間少之又少,何況你……”
“不許說!”千歸蘭以袖子去捂住雲孤光的嘴,如他所願,雲孤光噤了聲。
“都是春日的錯……”千歸蘭寬言道,深深吐出一口氣。
他松了手,見雲孤光沉沉相望,眼裏無限深究無限幽。
千歸蘭撇過頭去,起身下榻,走到一案前随手拿來銀碟上的稚果來吃,很是脆甜,一時,竟像在湯池中般食髓知味,不可自拔般吃淨了盤中果。
甫一回頭,光神腳下無聲,早早等在了他目光将落之地,千歸蘭一愣,似被抓包般,手上輕搓着澀粉下去掩飾,他道:“你供此物,多久了?”
雲孤光不問也沒有繞開彎子轉去遠方,而是放任妖者問言逝去,反問道:“你已為神,信奉者天地無數,然我卻要問你一句,天地奉你太一者,可是為我?”
千歸蘭嗅聞着禁地香火,手執牡丹錦花,口中餘着稚果的清甜,他當是萬分猶豫,答道:“這……我還不知。”
如平地一聲天雷,光神锢住千歸蘭雙肩,如握鳥兒雙翅,他略顯出不尋常地動容,微弓着背,探問道:“你真的不知嗎?這數年間,半分覺察也無?我苦苦奉你,待你而歸,算不上怨天尤人,也覺出絲絲蜜甜,你若不知,卻像天雷劈了我,是真不知?還是假?……”
霎時,千歸蘭緊緊捏着牡丹花莖,他低聲道:“我……還是帶罪之身,前些日子解了咒,才能得一些妖界的香火,還有你送來的……其他……”
雲孤光眼中失落前所未有,千歸蘭再也不敢多說了,連忙住了口。
他放下花,手撫向雲孤光雙頰,撐起光神的頭,說道:“雲孤光,你我識于微末,彼時神已沒世百年,一轉眼,你我都飛到了天宮上,你一時清明,我一時混沌,可我已隐約覺出來,那王家子弟、秦碧玉,還是誰來拜我都遠了些!獨獨你最近,你還怕日後我不能覺察出來麽?等等我,莫非不行麽?”
天神柔荑似雲托着雲孤光,令他神游天外,心動萬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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