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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室華屋金盆裏,清水又清,錦花又新。
百年無誰問尋的禁地祛了鬼氣,添了好些歡聲笑語,越過高牆傳去外面。
衆神閉目休神,各倚姿态,魂游下界,各取香火,谛聽凡子愁悶。
若聞,神仙座下苦淚多,一時一世短如銀梭。一半苦,一半淚,大苦病怨恨離別,大淚情壽哀憂難。
座上是千秋萬代延綿不絕的願奉,大願福祿壽喜財,大奉水燈香花果。
苦淚有盡時,願奉總無邊。
神仙講究清淨無為,清靜,能受世人煩擾,聽怨苦哀悼,無為,能不動亂因果,叨擾世人。
一清靜一無為,凡子便覺神仙出世不在。看了觀旁兩幅對聯,悠嘆遠走。莫問神仙在幾尺,只道神仙在世間。莫尋神仙身何處,對以泥像見真緣。
混沌分離,昔年幾古神仙睜眼回眸,一看天上飛鳥,二看地上人行。
觀中,半老神仙講着些轶事。
“鳥兒飛南北,人兒走四方。鳥兒至死方老,人一生同老打交道,至老方死。鳥慧識明淺,敲殼望天,時與雞鵝争食。人慧識萬千,呱呱落地,常與天地争鬥。”
“四方南北本無差,大宗師廣集先文,拿數五,劃分萬物,由此來說,人、鳥,都是世間争吵之蟲。”
“二者劃分陰陽,時無不同。”
“鳥飛于天,獨留天下神觀與凡人,神者尚可清淨,凡者當如何?”
“悟道法門始現于此。”
“……”
稚童聽來不解于此,笑着跑遠了。
天界衆神被笑音吵醒,聽着禁地裏二神的歡笑,眼神蒼老,唇色微淡,面顏衰敗了幾分顏色。
“……若不是親耳聽見光神與真君的笑聲,我還以為……東宮鬧鬼了。”
“鬧鬼,二神也不見得會笑。”
衆神有一句每一句地道着。
忽然,一頭戴官帽插羽毛,捋着胡子的長眉老人說道:“話說七界大咒降臨,人間皇權似有更疊,世家糾葛顯。妖界戰鼓擂擂,百族摩拳擦掌,又奮起對了天。魔族無了獸,也還有一神在,隐與鬼橫行地下。修羅暗中摻和,挑起生殺。神仙暫且避世,也終有一日破天下界。二位神君在此地玩樂,抛去無邊煩惱,莫稱神仙逍遙者,但也可為神仙自在者。我等之徒飽經風霜來此,歷百千劫難,到底是與二神君不同之,高牆兩側,東西天地,聞歡聲笑語,說唉聲嘆氣。”
他身旁,一眉心點紅的搖扇素袍女子道說:“家父的意思是,二神君玩物喪志,諸位不可學之。”
好一個神仙老學究帶一小書童,衆神仙齊聲喝道:“噫——”
四小神君連忙打着馬虎,送走了衆神仙,命他們各乾各的去。
禁地內笑語落了。
千歸蘭着一襲赤金華服漫步在一亭樓旁,眺望其上花紋。
步落花墜地,眸轉葉輕搖,幽景二神,似天圖畫卷,靜心無擾。
雲孤光觀千歸蘭安寧平和,心中亦是神思悠然,他淡然開口問道:“從方才起,你就想與我說些什麽,如何不說?”
一陣風吹鬓發,似拂光山林貌,千歸蘭輕暼一眼去,如鳥擇良木栖之。
千歸蘭一笑道:“想說與光君的話太多,一時間,竟不知從何說起。這麽多的話,說了,你答與不答,也變不得什麽。”
雲孤光靜看飄飄落葉,朗聲說道:“口乾者痛飲三大白,而後厭酒,打水者挑水歸家,不飲一滴。你從不喜酒,少時酌飲幾杯,喜飲露水,又佳露難得,也不常飲。”
“今你我處于禁地,是因天不允你我去飲酒、挑水,此時不說,待日後飲了酒、挑了水,哪裏得空可說?”
他轉頭一問。
“非也。”
“什麽酒啊水的,我是、我是累了。”千歸蘭說着,一揉脖頸,錦衣柔軟附着其身,若隐若現千歸蘭身上的疲倦。
金盆湯池水熱且軟,是放松心神的良藥無疑,泡久了卻也傷身,千歸蘭貪溺于此,錯過了最适宜上岸之時。
後,又因波折,在湯池漂動浮游呆了許久,受天水纏繞照料裹身護體,經此一遭利弊雙全,他前胸後背、十指四肢亦被泡得失了力氣。
上岸時,千歸蘭渾身發麻,神經胡亂乍跳,難以遏止,為此,千歸蘭還大哭了一場。
好在雲孤光扶起他來,喂給了他一些冰涼的水,才通了千歸蘭四肢百骸,漸漸平息,歸于寂靜。
如今,他心上燥火已消了,身上幾處殘存的微痛意也愈合着,光神這一暖爐照來,千歸蘭好得更快,酸痛、麻癢皆無所遁形,愣着不動。
“累?”光神一問。
“對……累了……”
只是真君仍有些心悸,對于金盆湯池難以啓齒,道了幾聲累,就不肯多說了。
雲孤光沉吟片刻,說道:“我助你,不累,長此以往,對你來說卻也不是個好辦法。此事不能一勞永逸,但亦有些法子可解開萬難,不傷身,不傷心……”
二神漸漸默聲了,誰也不說出好法子來,面若春桃李花紅。
光神願相助,又比之三法寶要厲害得多,千歸蘭看在眼裏知在心裏,他躊躇不前,緩緩道說:“我從前好醫蠱、喜讀書,卻學得不全,你在此術上尤為高明,我……都聽你的。”
他一說此誠心言。
雲孤光聽罷,似有些不可置信,輕聲道:“你一向嘴硬,怎的如今軟了?莫不是想些招數來坑騙我,叫我墜入九天下去?”
“誰來騙你?”見光神不信,千歸蘭惱了,甩袖一道:“你聽了我的話,我就不能聽你的話了?你若不願我聽,我不聽又怎的?掉不了羽毛少不了肉。你這回用了水,趕明個,我就用玉啊石啊去!”
他音聲一振,恰如玉骨鳴波。
再一回首時,卻見雲孤光幽幽沉思,重重一點頭,道:“你青睐我術,我便不能讓你失望,縱使玉涼石硬,一細膩柔滑一粗粝魯莽,你若想來一試,倒也無妨。總歸一解修行阻礙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雲孤光前來,低聲說道:“彩釉瓷人,可依照蘭君之姿,此玉石物,卻需按我之的心思來。”
千歸蘭大驚失色,不想雲孤光肯把戲言當真,他退後幾步踩倒幾顆草,磕磕絆絆道:“你、你胡說!”
“我胡說?蘭君親口告訴我,責命我去做,不算胡說。”
“那,是我胡說!你莫當真!”
雲孤光微微颔首,還似有失落意,看得千歸蘭汗毛豎立,驟然覺冷。
他又開口含糊道:“玉做首飾,石作磚路,再好不過了……光君你莫要亂用玉石,拿它們做些寶床也好。”
說罷,千歸蘭尤為忐忑,對方才一事心驚不安着。
金盆湯池裏的水對他來說如針般,點xue、針灸,玉與石,定會與水截然不同。若光神當了真,他便要遭罪了。
千歸蘭轉身回眸,見一片天綠地白間,光神沉着不動,一如往昔般臨風臨月玉立着。
再憶回靜屋精巧的彩釉瓷人,似乎經雲孤光之手,硬玉粗石也不再可怖……
雲孤光不知思了何事,倏然一笑,擡頭蹙眉問千歸蘭道:“首飾、磚路、寶床。這三物是世上常有之物,蘭君可知,世上有一樣東西比石硬、比玉暖?”
聞他聞言,須臾間,千歸蘭一念萬千物,皆無比拟者,他眼神猶疑,思及一物,又覺不對,終是喃喃道:“不知。”
雲孤光手拄下巴,沉思着提醒道:“此物,你身懷之,我身懷之。當有物包着,從不能輕易見人,只待一時顯露世間。”
千歸蘭捂口,沉默難言。
旋即,雲孤光走來他身旁,輕聲在他紅透了的耳邊落語道:“非玉非石,是骨頭。”
如金石擊瓷瓶,花倒瓷碎,水一洩而出。
千歸蘭猛然頓悟,思及骨之薄溫、堅韌,醫者皆知,他卻因金盆湯池沉浮難起,忘了此事,轉去思些狂放之事。
小妖渾身一激靈,呼吸都急促了不少,他追逐着去看兜了個大圈子說出此事的光神,驚然問道:“為何突然說起此物?”
雲孤光未停頓,似山間回音,幾乎在千歸蘭話音未落時便說道:“忽然想說與你,蘭君要問,就當我多言話多,愛說罷。”
聞言,千歸蘭忙摒除雜念,将玉、石、水皆忘了,餘白骨在腦,他點頭道:“光君說便是,我答應了光君,要聽光君的,此時天時地利人和,就該聽上一聽。”
見他好問的靈動樣子,雲孤光暗中一笑,順勢開口,娓娓道來:“人有三寶,皮、肉、骨,三者缺一不可各有千秋,可其中,皮相最遭人诟病,肉最令人發痛,骨最得人鼓舞,蘭君也許早知了緣由,我也不喜言說。”
千歸蘭颔首道:“皮相金貴卻脆弱,易損易破,常遭害了去。肉有剜去之痛,凡人不可以刀刃割舍。而骨,藏得最深,失則死。此三者表着凡人三道法門,皮在前,而後是肉,最後是骨。”
光神道:“三道法門,王書齊賣了兩道,他皮相萬千比衣裳破爛,肉也所剩無幾,唯餘骨,不離身。我要告予蘭君之事,有關此骨。”
“……”千歸蘭沉吟片刻,眼神混沌了又清明,他垂眸微微一笑,掏出張寫着鬼畫符的黃紙展開來,說道:“是此事罷。”
光神眸光一閃,紙上鬼符盡收眼底。
此紙當為他與王書齊簽訂的鬼契,只以尋常筆墨着色,乃誰僞造出來的。
真君似尋常樣子,将之疊好,收回懷中,淺淺嘆了一口氣,道:“本想等你察覺此事,不想……我還是未藏得住,告訴了你。”
“今日,權且當你我喝了些吐露真言的神水,都說清了罷。”
雲孤光看去千歸蘭,只覺他雙目迷離……小妖懂了鬼畫符,又似乎未懂。
莫非,他已勘透了鬼魂迷符?
光神猶豫不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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