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花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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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神仙意在開誠布公,也未去些莊嚴地界,而是就着東宮禁地裏的流水鳥鳴,一品彼此衷腸。
薄薄的假鬼契貼在千歸蘭胸前,雲孤光面色沉沉,雙眸似可穿透衣衫來,竊走假紙。
然,假鬼契多如牛毛,一張失了,還可再來。
千歸蘭淺酌清茶潤喉,垂首不語。
靈山小築血鬼契時的那一方場面,還時不時浮現在千歸蘭的心神裏,五兔子日夜送來的譯言,也令千歸蘭在燭火旁失了神,險些燒毀了皮肉。
鬼契羅列,其上面。
一神一鬼的籌牌堆積成山。
饒是千歸蘭燒盡了幾箱蠟火去鑽研,也還有些細枝末節難以清明。
他只知,湖中的銀龍蕭珏,是桌上金閃發亮一張牌,卻不是最重的一張。
除此之外的成山籌牌,看得千歸蘭心驚膽戰,在閣上閱來的剎那間幾乎發狂。
其中狂躁,大抵也有春熱在其作怪,好在光神下凡後屢屢救他,雲孤光溫熱血肉、口中輕音蓋過了千歸蘭彼時的狂熱,餘下溫意。
一桌上,二神肯坐下已許久,當是該推心置腹一番。
延來光神“買骨”之說,千歸蘭輕描淡寫道:“王書齊賣了骨給你,你欲拿去做什麽?”
石桌另一邊,雲孤光移開落在茶杯上的目光,回說道:“幾根拿去補天柱,再拿出幾根碾碎磨粉,灑去西土,将魔族封困于地下,永世不得出。餘下的,當磚石放起來。”
“好計策……”千歸蘭幽幽嘆道:“千萬年鬼骨至陰至邪,妖土詭谲,二者合在一起至剛至堅。魔族想破土而出,要麽死,要麽堕入輪回,如此,也難以保存魔命,只得放棄。”
他又擡眸問去:“為何還不動手?”
光神嘆出一氣,有些躊躇地摩挲着茶杯,說道:“……如此一來,魔神扁浮舟也永世不能出,你想見他,終歸是難了些。”
千歸蘭驀然一笑,道:“那也比魔族出來傷天害理要好。我與義父的父子之義……就算埋于魔土,也不會消失,光君可放心去做。”
天地一靜,雲孤光斟了兩盅茶來,二神擡杯喝着,買骨說罷,暫未說鬼契之事,瓷碟碰水輕搖,一如世間風雲蕩。
幾口茶潤喉去,忽感口中無味,二神相繼站起身,去一透光小室尋了些面、蔗糖、水、蜂蜜等物來,以天為瓦地為磚,到木桌上放一塊案板,洗手更衣,要做些清淡茶點來食。
面水成鱗又成團,取一半出來添了些鼠曲草的汁水進去,水一化,粉面宛若一塊柔軟碧玉珠子,安然存于世間。
青白二色的面發着清光,與下界很是不同。
千歸蘭看了片刻,拍了拍沾白帶綠的手,着手捏起了面劑子,擡頭問道:“既尋到了無字,怎麽不見它出來?這鼠曲草汁可讓它來嘗嘗。還有蜂蜜,它也喜食。”
雲孤光正聚精會神擺弄着手上模子,聞言神色一松,答道:“無字卷進了一事裏,此時在宮裏睡着,至于何事……等它醒了,你可去見它親自一問。”
“它可是闖禍了?”千歸蘭停下手中動作,蹙眉問道。
“不過一小天書,平日裏好舞文弄墨,你不在他身邊當靠山,它不敢掀起大風浪。可放心罷,不是生了禍端。”
雲孤光聲音忽遠忽近。
千歸蘭稍稍放心,又垂首在木案上忙活了起來,他道:“無字好不容易脫離了百年枷鎖,可不好再讓它前功盡棄。”
“它在天界也行了不少大事,令衆神仙都識得了這一無字天書。”
音聲更遠了,此地只有一神者耳。
千歸蘭一笑,似自言自語地說:“一脫罪名,比從前還威風。”
片刻後,雲孤光回來,将拿來的要用之物放于桌案旁,旋即慢悠悠道:“方才我去取了些東西,有二神闖進禁地中,向我說了些事。”
“哦?是何事?”千歸蘭取來籃子中的栀子花,扇着清香撲鼻,鬓角發如蝶振翅。
“……”雲孤光緊盯不放,道:“西天曲塵和葬神海……你送他們下界投胎了?”
聞言,千歸蘭努嘴點了點頭,搖着鮮栀子,輕巧地淡然承認道:“确有此事,還捎帶了你派來的四個神仙,都已轉世為凡者。”
千歸蘭說得輕松自然,可一語之間,卻定下了幾十位神祇的一世劫難,誰來了也會目瞪口呆。
哪有半點神仙威嚴穩重的樣子?
拿投胎當兒戲。
雲孤光倒未惱,而是笑了笑。
千歸蘭起了好奇之心,拿着栀子花打向雲孤光,眨眼問道:“哎?你笑什麽?我可是做對了?”
栀子花香炸開在二神中間。
雲孤光摘着雪白的栀子,忙裏抽空地擺了擺手,道:“對在哪兒?錯在哪兒?我乃鬼界判官,非什麽天地間的是非判官,評判不得。”
他一轉音,道:“我是笑——”
東宮光神一打響指,栀子花瓣翻轉飛起,成一畫。
千歸蘭偏頭望去,一時忘了所有,他愣愣看着。
栀子花圖上,有幾個孩童繞一大樹,正歡樂作戲,孩童身旁圍繞着比童子還多的大人相看,瞧着,似是王公貴族。
“這……”
雲孤光走過來,道:“幾神投胎下界,各有機緣,看出了麽,圖上這是在哪兒?”
千歸蘭一看高門大院、怪石花池,便已知了非等閑修仙人家,也非山林隐士人家,更不是些神仙洞府,來往者彼此皆人面人身,無妖族所用之物,頭戴華冠身着華衣,舉手投足間一板一眼。
他眉頭緊鎖,看着栀子花圖說道:“莫非神仙們投去了人間皇室?”
雲孤光驀然大笑,音傳百步遠外。
“正是。”
“怎麽會?!”千歸蘭驚詫道,他指着栀子白花圖,問說:“他們在西天投胎下界,為何全跑去了東邊的人間界?況且……才剛下了界,為何轉眼間,幾神仙已經成了七、八歲模樣的孩童?不應是在襁褓裏的嬰孩嗎?”
真君怔愣之際。
光神以花入面,已做了好些栀子花樣子的茶糕,手上捏着綠葉,口中意味深長地說:“君可聽說過揠苗助長與旁門左道?”
“人間皇族江氏在百年前已被鬼界殺淨,如今的江氏,乃宮裏一伶人的後代,底蘊太淺,也無傳承,受幾大世家和衆多小世家掣肘,早已心生不滿,到底盯上了他們幾個。”
“七界大亂,他們幾個又帶了天命,這一世不是享清福的命格,注定悲意收場。”
千歸蘭眸光一閃,看去雲孤光道:“你是說……江氏使了些怪法子,強行讓他們長大成人?”
“也還不止。”雲孤光風輕雲淡道。
二神仙洗手作茶糕,原本一片祥和,三言兩語過後,半空飄着的栀子花瓣暗帶了些陰森,映襯着千歸蘭臉上蕭殺寂寥的神色,幽長的香癡纏着二神不走,滲入七竅。
栀子花糕成了,還需做着三片綠葉在下點綴,二神一齊動手。
神仙們經如此一遭,千歸蘭始料未及。
試問,這樣陰損的催生之法,不在鬼界、魔界,甚至不在尋常百姓家,反而出現在皇家。
誰人可知?
只怪一妖土一人間,二皇帝皆難擔大任。
千歸蘭一時無言。
“好了,先莫想此事。”
雲孤光捏下最後一片葉,放在案上。
望着雪白碧綠的花糕,千歸蘭心扉暫開,憶回他與雲孤光備喜禮之時,他道:“還記得靈山小築時,我告予了王書齊天咒,我說,他五千年後方可成神,而百年後,他就會死去。”
說着,又一搖頭,道:“彼時他有些失魂落魄,我還笑了他,沒成想……齊前輩早就和你立下鬼契,誓要成神。我這一番話,成了笑話。”
花糕入了竹蒸籠,雲孤光蹲下身往爐中放着白炭,聞真君失落之言,很是歡忻地說:“哪裏的話?他百年之後身死、五千年後成神,都不假,天咒哪裏會出錯?王書齊執意成神,以此畫押,不然他斷然不會看蕭珏一眼。既然如此,我承天意順他罷了,與你的咒言恰好相合,這,不好嗎?”
光神放完白炭,手心烏黑,堂而皇之地朝千歸蘭臉上一抹,為他添了一道黑淚。
千歸蘭手中是些乾淨的面粉吃食,看來看去,“忍氣吞聲”地輕捶了光神一肘:“好在哪裏?徒增麻煩!”
他向鍋裏到水,動心起念,火苗竄進去。
焰火一搖一擺。
水還不沸,需等上一等。
千歸蘭拄在一邊,靜靜說道:“真正的咒言,非十六字,非壁畫裏的幾語,非七界哀亡。”
“乃是凡夫俗子、天才驕子都得了一生的‘陰差陽錯’、‘事與願違’,以至于天崩地裂時,無誰笑、無誰哭、無誰相救、無誰戕害,活着與死了無差,皆為行屍走肉。”
“神仙,也要麽歸天、要麽歸地,再尋不見真身。”
“咒言從天而落,妖界先承了苦難。”
“七界無後,名存實亡。”
“冥冥之中,我有感降生于王書齊身上的咒言,機緣巧合就先告訴了他。”
水汽騰起缭繞,成雲落雨。
二神默看,聞着淡香,一時忘卻了世間凡塵與天演大咒,唯餘彼此做來在蒸籠上的栀子花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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