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春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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蒸籠開,栀子花糕獻出晶瑩白澤,綠葉托身,靜坐雲端來。
二神攜一衆熟花糕回了林間石桌旁,熱糕難入口,籠置桌上默看世間,光神雲孤光先倒水來泡些茶,蓋子經沸水一澆,似鈴铛響。
“為何王書齊非要成神呢?……”千歸蘭望着茶中水,悄然問道。
雲孤光唇角一勾,答道:“他也非一朝一夕欲成神仙。”
“年少時,王書齊走南闖北,歷險關、築商城,活得自在逍遙。”
“垂老時,天下修行者如春日新芽般冒出來,三仙無聊乍然飛升,衆修行者追其步伐。”
他眉頭微皺,似笑非笑:“然,王書齊将死,連長生二字也覓不得。他拼着一把老骨頭,不甘也罷、眼饞也罷,道心還是有的。”
“至于成神,修行者皆可一睹之,無誰不配。”
“玎——”
一盅香茶落于千歸蘭面前。
葉飄飄欲墜落,如在水中游。
千歸蘭盯着茶中葉,道:“你既許諾他成神,該如何幫他?幫了……天地的神仙可會情願?聽聞神女莫如的誕生乃受天上萬神應允,雲言飛升成神亦是衆望所歸,而若是有誰點化了這一颠沛流離的鬼者王書齊,參婆婆興許第一個不答應,仙神們也不會滿意。”
“我何需幫他?”
“你不幫他?”千歸蘭眼睛微瞪,眼白清亮可比瓷,他讷讷道:“你若不幫王書齊,那成堆的血鬼契、鬼王的籌牌、蕭珏的生死、鬼骨頭、鬼界子民……豈不是都——”
光神不出手,鬼契上的血墨就成了一堆廢紙,王書齊平白無故失了一身的骨頭,還當費盡心神救去蕭珏。
至于商議的鬼界子民何去何從、鬼王一脈、人族王家、神仙事宜、應将等事,一并作廢。
千歸蘭的心猛跳。
王書齊奪舍殺人無惡不作,把子孫後代都賣給了閻羅王,一念成就鬼、人二界上千年不解恩怨,本是窮兇極惡之徒。
這一窮兇極惡之徒卻有着滔天法力,背地裏攪弄風雲不說,也慣會耍酒瘋來賣傻以惑衆生。
令王書齊成神,千歸蘭萌生不願者百。
若要一駁雲孤光,千歸蘭又心生不願者百有一。
而光神苦心孤詣立下重重鬼契,也因要一救蕭珏,是幫了塗山覓一舉,千歸蘭再也不好開口,但……讓雲孤光失言一毀鬼契,騙了王書齊一場,又如何?兩難罷了。
一時,千歸蘭悶悶不樂。
雲孤光倒來一盅泡好的茶飲下,滿口回甘,答了真君的話,說道:“他本就有神緣,時候到了自會成神,我幫,反是多此一舉。”
旋即,一塊放了溫的栀子花糕遞去了千歸蘭嘴邊,千歸蘭一口咬下,拿着花糕吃了起來,道:“他?哪裏有神緣?”
“曾因參婆婆一句話,一保王書齊飛升的天梯斷裂,神緣,就在其中……”
千歸蘭默思着,忽聞雲孤光又道:“你之羽,現來我看看。”
小妖心中生疑,卻還是照做。
剎那間,半臂羽毛長出,赤紅交粉,光神手伸過來陷入其中,嘆道:“花糕雖軟,猶不及君之羽。”
聞言,千歸蘭難免“輕蔑”了些,一甩胳膊,抖下去光神的手,輕聲細語道:“光神見多識廣,在鬼契裏誇下海口,諸多寶物、法器、機緣……眼也不眨地都寫了上去,毫不吝啬,也不心疼。我身上不過多長了幾根羽毛,再軟,光神定也見過更勝一籌之物”
羽毛漸息于身,複還千歸蘭一白皙皮肉,雲孤光聽了他的話若有所思,道:“鬼契,想必是玄機門的那五只兔子認別出來的吧,除了三之又二的鬼符,剩下的有些話是密語,他們也不認得,你若想知道,我來教你。”
說罷,二神紛紛靜默吃着軟白的栀子花糕,千歸蘭嚼淨了一整塊,一呼一吸盡是栀子香氣,他道:“我學來做什麽?”
“你學了鬼符,我再一學鳥語,技多不壓身。”
千歸蘭恍然一笑,探問道:“學了,也變不得契上一字。我只是想問,不論鬼契上寫了何等千奇百怪的字符,你,你可會有事?”
“……”
雲孤光略一思忖,道:“五千年後見分曉。”
聽光神此一句,千歸蘭啞口無言,又似是魂都沒了。他一面喜,一面憂,徘徊在生死之間。
“怎麽了?”雲孤光偏頭來問。
千歸蘭張了張口,手僵硬的拿來一花糕,指尖溫熱,道:“太遠了。”
“不遠,一轉眼的光景。”雲孤光道。
二神未再說些鬼契的事,捏着軟白栀子花糕,千歸蘭珍惜食着,雲孤光也胃口大開,二神将蒸籠裏的花糕皆食盡了。
待一吃完,千歸蘭頓覺茅塞頓開,是非對錯、鬼契上的險兆……無論如何,也還有五千年之久。五千年,足夠千歸蘭奮力再造一個七界來,何苦護不得光神?
他臉上驀然起了笑意。
雲孤光見他吃了花糕後心情甚是大好,便說:“不妨再多做些來?也好送予宮中的神仙們。”
千歸蘭欣然答應。
熟能生巧,二神比之先前動作更麻利了些,千歸蘭又放下了血鬼契這一大石頭,心中陡然一輕,面揉得飛快。
雲孤光心思活絡,一連又雕了十一個花模子出來,二神合力調了各色花汁色,以筆點綴。
最後,蒸籠疊起來直沖天際,越過了高牆去,似鬼界酒館的盤子,又似靈山小築的鬼契,不過比之要落下碎裂的盤子與沾血的鬼契。
千歸蘭擡頭望着高高的蒸籠,聞着傳來的栀子花香,笑意躍然。
東宮神仙也嗅來濃郁花香,本不覺奇,卻忍不住口齒生津。
“看,那是什麽?”
衆神一指,望向禁地,只見禁地上方濃濃的白雲聚集,幾個神仙神童若隐若現。
“轟隆隆——”
又傳來些小雷音。
登時,栀子花香更盛。
金光一閃,幾神仙掏出袖中一卷軸,念着上面的字:“春至,東宮食花糕迎春光,各殿得一。”
衆神看了皆語着。
“……花糕,天!有吃的!”
“切?就發這個?當誰買不起嗎?!還就一個?一籠?夠誰吃的?!太摳門了吧!”一神攤着卷軸碎念着。
有神走走停停道:“花糕迎春……光神怎麽如此別出心裁了?往年不都是抄書論經麽!”
“……”
一時,三天的大殿都抖了三抖,望着東天上的白春雷,滿街跑着争問:“何事?東宮發生了何事?天塌了?”
未過半柱香,一挎着斜包書生打扮的神祇啃咬着一物走了出來,霎時衆神仙如古時放榜似的圍了上去。
“喂!”
“天下發了大難,是不是東宮也出事了?!”
衆神烏壓壓襲來,書生叼着白糕,一愣,搖頭含糊道:“沒……沒有啊……”
“那怎麽了,好端端的來了春雷?”
“是啊是啊……”
書生拿下白糕,說道:“東宮是放糧了!春日已至,百花待開,光神和真君給我們做了花糕,各殿都有份。春雷乃被蒸籠的霧水引來的,諸位神祇不必大驚小怪。”
白糕一動。
果真,衆神聞了滿鼻子的栀子花香。
神祇一笑,三兩口吃完花糕走了,衆神目送之,瞧書生活蹦亂跳地飛身走了,紛紛倒吸一氣:“嘶——”
如此,又聞芳香。
天下有咒,東宮二神卻莫名大送香糕去,美名其曰:“迎春光”,滿天神祇瞠目結舌,卻也只好眼睜睜看着東宮的神祇閑心食糕來,将栀子花香傳遍天上。
久而久之,衆神祇亦饞上幾分。
東宮各殿取完了花糕,二神桌案上還剩下幾十塊各色花糕,定着一會送了鄭好、蘇浮等神仙去。
“十二香花糕,一花做二十四籠,一共是二百八十八籠,另外,栀子糕多做了十二籠,加起來正好是三百籠!”
千歸蘭正把用了的蒸籠點了個清楚,又問一旁的雲孤光道:“東宮可有三百殿宇嗎?”
光神搖頭道:“不止。”
他手指一點,算着,說道:“來領糕的殿近三百,這是得了空來的,還有沒得空的,抛開沒得空的,其餘的,大多是在苦練修行不可中斷,剩下的,不喜口腹之欲,也就沒來了。”
“一殿只得了一籠去,殿裏的神仙又不計其數,想來……做上六百籠也不夠吃。三百籠,衆神祇分去吃,解他們個嘴饞罷了。”
未料及東宮神祇如此多,千歸蘭一愣,轉而道:“等天下事了,當一請八方,任是三千籠還是三萬籠!你與我都做得!”說着,振臂高呼了起來。
一思及此,千歸蘭俨然鬥志昂揚了不少,若是将此妖者放于戰場上,定可大殺四方之。
有龍王、秦元嘉、墨茹……這些妖族善戰者在前招呼,千歸蘭定也會不落下風。
光神裝着糕點,瞧他熱血沸騰,也微微颔首道:“做糕也好,若是要一請八方,便非你我之事,便是東宮之事,可有糕,卻還需些其他之物,譬如馮家喜宴上的美酒佳肴。”
千歸蘭微微點頭,也幫雲孤光裝着糕去,腦中思慮萬千。
片刻後,糕皆裝進了食匣。
“送完了糕,你我就下界罷。”雲孤光道。
春雷也不及光神這一語。千歸蘭眼睛一眨,來不及細想,提着食匣跟雲孤光出了東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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