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虎肉

二神坐秋千上游蕩，忘卻了時辰，也未等來楊神君。

遠處林上驀然湧現團團烏煙，直沖天際滔滔不絕，引得二神注目。

千歸蘭站起身，道說：“未見有大火，應不是走水了。”

雲孤光說：“走，前去一看。”

二神欲動身前往，一旁的綠草叢忽地一動，黃袍子破開綠叢跨步鑽出來，此者頭上衣上沾了些綠葉子，頂着一張花面紅口。

“……楊玲？”千歸蘭依稀辨認出來。

楊玲一笑，嘴似裂開般，她懷抱手持風車的紅衣女娃，臉上笑意盈盈地說道：“兩位神君蕩久了秋千，餓不餓？”

江塵也道：“這麽快就又見面了。”

二神不明所以。


楊玲說了一句後轉身就走，二神望紅黃二色，不解卻也只好跟上。

四者穿過重重游廊，二神被放進一華屋中，隔一簾擇換宮裝，錦袍華彩照人，一覆上身，金銀絲盈室成燈。

掀簾子出來，宮人一擁而上，編發、妝面……一神周圍有三四個宮人手腳不停地動，另有三四宮人在一旁候着，不大小屋，一時充斥着叮叮當當音。

二神當是兩塊燒紅的鐵，任宮人們敲敲打打來，一動不動。

鏡中，千歸蘭一眨眼就變了一個模樣，漸漸從清白面孔變成了宮中來往者，面紅眉黑，眉心畫有花钿，烏發細細編成。

雲孤光亦是，淡薄臉上畫了紅黑顏，從一錦衣公子變成了王公貴族。花钿似水紋，嘴角旁極細兩道纖月，添些傷往。

宮裝花面，氣質天成，二子搖身一變，似活在深宮二十年。

既不食人間煙火，也不食凡間雜糧。

妝成。

二神還未相望對方片刻，宮人齊齊放下手中物腳步齊齊邁開，一刻不停地簇擁着二者出了門，跟随楊玲、江塵走至烏煙的下面。

恍然，千歸蘭瞥過一眼雲孤光，他目光沉沉，正一絲不茍地看向前路，走一光路似的。

二者猶如馮家馬上者，被衆者迎着相聚、相行。

鑽入鼻尖的肉香，忽伴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，千歸蘭神色一凜，收回目光，看去圍着烏煙的一群人來。

群中人當為江氏皇族，幾個公主皇子追逐戲鬧，見他們來了，也只是輕輕看過幾眼，毫不在意，偶有幾人同江塵搭話，江塵倒沒閑心回，随意迎合幾句，便從楊玲懷中跳下來，大步走向烏煙旁。

江塵如一尾紅魚，游于綠塵世。

千歸蘭瞧着她此生波亂的命格，說不出些谶言來，只道無論曲塵此生歷過多少福禍，都應是在人間玩得不亦樂乎，再不會避凡子如臭蟲，如此，也就好了。

此地仍趴着幾只狼默默喘息。

“诶呦，真是個小魔女。”楊玲晃動着微酸肩膀，遙遙嘆着。

千歸蘭問說：“江塵帶我等來此地是為何？”

“啊……她說和我們三個初相見，定要宴請一番，吃肉！”

楊玲說着吃肉之言，遠處也順應了她的話。空中的烏煙被一大袋子吸走，爐火現于衆者前，五六個宮人在爐旁擡起一大肉，相互舉着擡離了火爐，于漆木俎上重重一放，大肉上熱氣騰飛，熄了歡笑聲，衆者靜默走過去圍着一看。

江塵心思悠然，搖晃着風車，眉心紅痣近若妖，她命道：“切！”

一閃亮的大刀由四宮人擡來。

“慢着——”大刀落下之際，江塵忽又止了，衆目睽睽之下，她偏過身，笑着朝三神招手。

三神身後的宮人心領神會，揣着手上前來，低眉順眼地說道：“小皇女叫諸位過去，還請移步。”

“走吧！”楊玲大方地邁步過去，一馬當先，二神也繼而跟上。

三者路過陽日下閃爍的大刀，踩過寧彎不折的軟草，衆者碎語時不時傳來，三者一同忽視去，走到了俎邊。

江塵一擺手，指向俎上的兩半大肉，問道：“三位可知此為何物？”

楊玲煞有其事地看去，猶疑之音在口。

千歸蘭僅掃過一眼，便知此獸非牛非羊非豬，乃是——虎肉。

他淩冽目視江塵，說道：“虎肉對于人族可比毒藥，食之有損心神，更會折壽。”

“果然瞞不過神仙眼。”

江塵嘆了句，擺擺手，将千歸蘭其他的話當作耳旁風，衆皇族聽了也暗有低笑，唯宮人垂默不語。

雲孤光倒也饒有興致地看去。

水神楊玲訝然叫道：“呀！虎肉？吃虎肉乾什麽？”

“自然是嫌命太長，折些壽來！”江塵喝道，她小小身姿，氣勢卻如虹。

“接着切！”随着江塵的一舉令下，宮人手中的大刀砍去虎肉，骨斷又折，逐大逐小，切來分了幾十盤肉，分往各者面前。

事已至此，肉已熟了，不得不吃，千歸蘭悄聲問到一旁雲孤光道：“你可吃過虎肉？”

雲孤光微微颔首，道：“往年爬山，有虎争鬥而死，好奇便烤來一吃，格外難食。”

他說着，眉頭忍不住緊鎖，憶回彼時苦惱，千歸蘭一笑，說：“虎肉太乾太硬，無論是炙烤還是蒸煮，都做不佳，改不得它的澀味。若是生吃，還有些趣味。”

江塵聞言，回過頭來眨眼問道：“你生吃過？”

見千歸蘭點頭，她一時愣在原地，目光掃過雲孤光與千歸蘭，沒想到二者兩張俊美面孔，卻個個都已吃過糟爛的虎肉……

“你呢？你可吃過？”江塵不死心，又刨根問底地問去楊玲。

楊玲搓着手，望去盤中餐，一聽此話，漫不經心道：“吃？不常吃，我生吞過，連皮帶骨吞過一整只。”

她一張面倒也是極美，唇柔眉硬，若是不茍言笑些，便是不可靠近的一孤高美女子，楊玲卻尤為常笑，淡了些美意。

但吞虎之言一出口，卻難免令人脊背發涼，道美人如蛇蠍。

江塵一見楊玲淡然說出此言，剎那間不可思議道：“你如何吞得？”

“這有何難？小妮子，本君是水神，莫說虎了，吃幾十、幾百、幾千人，也常有。”

聞言，皇女江塵皺眉不語。

衆者笑食虎肉，千歸蘭夾起薄薄肉片放入口中，細細咀嚼了幾十來口才得吞下，品着口中滋味，又接連來了第二口，盤中肉漸漸消了。

待千歸蘭吃至一半時，野地旁倏然一陣子騷亂，似有無名來客至此地，惹得衆者皆放下手中盤筷，擦去嘴旁油脂，補上紅脂，嚴謹地探望着遠方。

千歸蘭好奇一看。

楊玲依舊大快朵頤着，不問世事。

江塵還未動盤中一片虎肉，聞此些小聲，放下筷子，離席遠走至一前地。宮人也拘謹了不少，嚴陣以待。

千歸蘭吞下一口肉，問道：“誰來了？”

雲大公子貼心告之于他：“來者當為江氏一族的大皇子。”

遠遠一望孔雀羽扇，千歸蘭放下盤筷，拿起一旁帕子輕輕擦了嘴角，換了一乾淨地方後又轉身為雲孤光擦淨了嘴，說道：“此人雖是半路來赴宴，但此地好歹是皇家地界，客家禮節不可失。”

“給。”他又遞去另一帕子給了楊玲。

楊玲接過，捂嘴咀嚼着硬肉，忙不疊點頭。

幾子中，寶瓶寶音幾個公主也迎了上去，歡天喜地地等着大皇姐。

千歸蘭看在眼中，低聲問說：“從來只見皇族年輕一輩，皇帝等人為何不見？比秦碧玉、龍王還要神秘些。”

雲孤光垂首深深望他，說道：“江氏一族的皇帝為凡人，靈力低微，修為淺顯，如今已一百多歲，身體抱恙不常露面，執掌皇宮的人，當為大皇子。”

二者相談時，大皇女到了。

來人金面笑眼，不着金冠金釵卻遮不住其上珠光寶氣，甫一到來，一眼便瞧來三神仙者，微微颔首，千歸蘭嘆得此子敏銳，也默然回禮。

“大皇姐！來嘗嘗虎肉。”幾公主熱鬧圍着。

江皇女道了句好，也并不急着來到俎前食肉，而是從懷中拿出一黑物，攤開掌心，彎腰朝江塵說道：“來，虎肉性熱，恐爆體而亡，你年紀太小，先吃了此物，方可擔着。”

不過一指節大的物由江塵拿走攥在手中，她巧然一笑，說道：“大皇姐不給我送過來，我也要去向大皇姐要來了。我這等心神困在小人之軀，實在是令人苦惱。”

旋即，江塵一口吃下。

千歸蘭幽幽一望，只見江塵渾身發着紅光，更以肉眼可見之勢飛速長着個子。

紅光散去，她仍是着一襲紅衣宮裝、眉心一點紅的女子，可面與身大變了個樣子。

眨眼間，江塵從伶仃孩提成了風華正茂的一少年，個頭與大皇女無差，卻因眉宇間的盛氣，看着，要比身旁的大皇女年歲大上幾分。

剎那間，江塵退去稚氣，為一大人。

可……

三神面色凝重，知此術甚邪之，楊玲低聲嘆道：“哎呀，這得耗費多少道行修為？我看了都心疼啊！”

許是大皇女聽到了她這一怨嘆，負手徐徐走來，信步昂首。

宮人紛紛讓路。

大皇女動身不過剛朝三神走了幾步，千歸蘭就突然起了神思，經脈緊繃，他一咬牙，心中暗道：此人身上好強的天咒力！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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