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歌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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滔天咒力使得三神眉頭緊鎖。
面對江氏一族的這位皇女,三者如臨大敵。
行至俎旁,剛一停腳步,江氏大皇女身旁的宮人如她腹中蛔蟲似的,迅雷之勢以帕子捏了一塊肉,遞到大皇女的嘴邊令其吃下,看得三神嘆為觀止。
虎肉沒入口,大皇女細嚼慢咽吃過後,宮人又為其擦了嘴,她才擡起雙臂,一作揖道:“有禮。”
衆者見怪不怪,雲孤光眉眼有笑,其餘二者覺怪,卻也為見過大風浪者,與蹁跹路過的蝴蝶無二,登時回禮不疑。
“三位仙家喚我姓名就好,我姓江名子歌,是為人間皇子也。”
說罷,江皇女又點了三子,喚道:“你們仨,過來。”
幾公主裙擺前後連着走來。
“寶鏡、寶瓶、寶音,還有江子塵——”
她指向江塵。
見己被指,江塵慢慢邁着步子過來,眼神奇異,大皇女看了,了然道:“哦,我該叫小妹江塵,她不喜從前的那個名字。”
她甫一說完,江塵才恢複了尋常之态,魔性漸消。
“都站着吃,豈不太累?”大皇女一道,幾十張錦凳魚貫而出,羅列整齊地擺在案旁,衆者這才坐下了。
大皇女驀然赴宴。
此間氣氛非但未變得冷寂,反而常常爆一沸反盈天之貌,還需大皇女止言擡手停音,衆子方可一靜。
三位公主和其餘的皇子公主成了宮人,手持托盤繞在江子歌身邊,幼虎圍在母虎身邊撒潑打滾般嘻笑打鬧。
江塵與之格格不入,一味靜靜品肉,大皇女卻在意她非常之,時不時地溫聲摒開衆者多問她幾句話,大多是問吃下方才黑物後身子有無不适之說,江塵默默搖頭,回着:“未曾有。”
楊玲汗顏,也嘆道:“沒想到這大皇子表面竟是個與民同樂的做派。”
“與民同樂?”千歸蘭微微一笑,道:“非也,單單與血脈相連者同樂。”
“诶,好像還真是這麽一回事兒,瞧她對宮人很是輕賤,但……對我等也莫說很是待見。”楊玲自嘆道,眼睛眨如星。
雲孤光召來一張細如白綢子的薄面餅,從五辛盤裏夾了些清脆小菜落進軟餅裏卷起。
此一卷餅較巴掌還小些,玲珑可一口而入,他一邊道:“大皇女有天人之表,駕馭皇族之力,低看一眼凡人不說,也低看一眼仙人,可謂衆生平等,敗于皇家一籌。”一邊學着宮人細致動作,将春餅送去千歸蘭口中。
千歸蘭不似大皇女般從容,吃着春卷轉來驚訝一看,因虎肉難嚼,一時也說不上來些感激言羽,只得作罷。
雲孤光悻悻搖頭,自顧自又做了一餅,與千歸蘭同慢慢食着,千歸蘭見他也吃了,慌亂漸息。
二神似把一根線穿過一千個針孔來嚼着口中肉,急不得,也快不得。
食虎肉、飲米酒,衆者其樂融融。誰知遠方天火戰?誰知大地抖裂顫?
俱在野宴衆者無言中。
宴盡有時,人卻無散,花船游殘葉塘池,宮裝片羽綴天般移游,衆者迎風立于船上,衣袂擺起,游過千座皇宮城、萬般高樹柳。
千歸蘭迎風來,忽憶回逆流淚雨河時,他道:“彼時我回天界,尚且需要避人耳目,大咒一散,我不必再遮遮掩掩,能以神身示人。”
楊玲大張着雙臂迎風擺袖,她朗聲道:“衆神仙點你成神,你之命數五宮看過不下百來次,我在大牢中尚且一聞,難為神君身困此咒了!”
“事由我起,該由我結,難為、饋贈,若最後終有一解,也無論平生困苦如何。”千歸蘭道。
“這倒也是,我出了大牢,也未再困去了牢中的艱難,與我而言,牢獄之災、金錢之禍、風雲之變……如真君所說,最後終有一解——”
“……”
二神正論着,幾宮人忽地從床上落入水中,撥水埋頭,宮人們油亮的發髻登時塌了一半。
水神楊玲緊張一望,但見幾人跳入高船下,僅是在玩耍弄水罷了,她無奈朝遠方喊道:“喂——淹死了會成為水鬼,爾等當心!”
無人聽此言。
千歸蘭淡然一看,道:“神仙還是收回此等箴言吧,他們正在興頭上,聽不進。若有不測,還望楊神君辛苦一救。”說罷,他也離了風中,回去船裏,看一執筆者。
光神筆下墨未乾,千歸蘭瞧來,見是衆神仙命格之說,簡樸幾句并無特別。
“江子塵,七日半生,幾月一生……房木,忠肝義膽,錯識君王……烏汝,盡心盡力,勞心勞神……”
他問光神道:“可是這些神仙的命太慘,神君要惜些筆墨來給他們?”
光神聞言,筆尖一懸停,無奈說道:“這些只是幾句薄言罷了,中宮奏請神帝,說要為這些下界的神仙重寫命格,我寫出朵朵鮮花,也不及東宮一字,索性少寫些。”
千歸蘭問道:“重寫命格?這些神祇的命格受咒願影響,乾的大多是些傷天害理之事,中宮要如何重寫?”
“你我不可知。”
雲孤光一錘定音,也還砸不散千歸蘭的疑心,千歸蘭思慮半晌,盯着紙上命格自言自語道:“怪我,我把中宮的神祇忘了……”
“怎麽?你還想送他們下界來?”光神似乎有些不信。
“有何不能?”千歸蘭煞有其事地點上紙間命格,說道:“投胎下界,玉生靈該首當其沖些,他當年雖奉旨處責龍王,卻在暗中做下手腳。你更別忘了,他與雲長雪的事不清不楚,這個大姑父,乃風刮來強安在你頭上,等到你恢複記憶歸天時,不認也需認了。”
他越說越覺得真該如此,道:“事不宜遲。如今曲塵已經長大成人了,眼見着其他神仙也各有修行道行,說不定再過幾日,皇家就該熱鬧起來,到了那時,玉生靈可趕不上了!”
此言惹得雲孤光一笑,道:“如此一來,你何不把天上的神仙都送下來投胎?竊聞真君不是送子神,從前燒書、破天、解咒……真君做來得心應手,何時學得了送子的手藝?”
筆放一旁,雲孤光站起來,傾身對小妖道:“投胎之說,非萬事大吉可散一切苦厄,如今幾神下界就足矣驚煞天上,你該停手,莫要再做兒戲。”
“這哪裏是送子兒戲?我真心實意想助諸位仙神多練些道行,才——”
“哦?二位在做些什麽戲?”
門口一亮,驀然傳來一沉穩女聲截斷二神交音,引得千歸蘭雲孤光失了笑意,看去門前。
船浴水晃悠悠,幾者在此內皆發絲亂顫,卻心定如山。
江子歌踏步走來,垂眸瞥過一眼紙上神仙命格,又當作視而不見,不動聲色地說道:“塵妹尋來些新鮮玩意,請二位駐足一看,請——”
說罷,她也未停,繼而轉身走了。
千歸蘭看她黑咒背影,低聲說道:“你瞧她咒力無邊,比之王書齊鬼力又如何?”
船暗影黑,雲孤光幽深道:“真君可知她喂江塵吃下的是何物?”
千歸蘭擡眸看他,眼底存光。
船外百般吵鬧,光神垂首附在千歸蘭耳邊,沉聲道:“乃王書齊千年血肉煉制,陰惡至極。”
登時,千歸蘭思回大皇女手中那模糊黑物,散發着陣陣陰氣,更引了無數邪念、因果奔過去。
再一念,江塵眼也不眨地吞下。
小妖一陣惡寒起身,周遭如冰窟般,他一拉雲孤光衣衫,小聲說道:“這等邪物,不該見之便毀去麽?如何落到了皇族手中?”
雲孤光則說:“嘶……當年鬼界王家子闖入皇宮把江氏屠殺殆盡,如今的江氏尋得了他們先祖的血肉之軀,也并不算稀奇。但做此惡用,實在出乎我等意料。”
雲大公子言語中盡是戲谑之意,千歸蘭不可置信地一看去,只一眼就心知肚明。
興許雲家上下,乃至各世家,早就知曉江氏一族存了此等邪物,卻都不欲毀,也不欲管,未在乎此事。
千歸蘭怪也怪不得、打也打不得,終是憋出一句:“無藥可醫!”
二神遂出了船屋,站在甲板上望池中去。
河中波蕩漾至遠,水上群者舞。群者錦衣赤腳,花樣作舞,時像鹿靈動,時如木堅立。
楊玲看得津津有味,輕笑幾語。二神站在其後,四處一望。
紅衣江塵走過來,問道:“神仙覺得如何?”
“甚好甚好。”楊玲道。
餘下二神但笑不語。
江子歌自薄說:“神仙見多識廣,想必天上的仙舞定是比凡間的要美上萬分,對于此等劣舞,怕是瞧不上了。”
她一言,打開了雲大少主的話匣子,雲大少主一嘆道:“莫說天上仙舞,此舞又如何比拟風雨清音樓的尋常一舞者?”
聽雲孤光與他同心同意,千歸蘭笑語也道:“凡家除了人族,亦有妖族,君家水上飄舞這僵硬造作之姿,比之我妖族孕水而生的天賦之姿,終歸是差了天資。”
水神楊玲一眨眼,蹙眉又思,道:“二位神君說的有理,人族站在水上如野牛從懸崖上躍入其中,妖族就輕盈許多了!”
三者否言令池上歌舞停歇不動,衆宮人垂首帖耳。
一時,千歸蘭恍然一看,對上江塵怒目而視的雙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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