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焰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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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城高牆遮了東西,迫使天地不見四方天柱。
千歸蘭一把奪過雲孤光手上青綠玉玺,奮力朝地上一砸。
“吭——”
玉玺碎得一塌糊塗。
砸完,真君一指光神,怒目喝聲道:“雲孤光,你卻是被皇家下了心咒了!”
雲孤光聞言,依然科舉應試般一絲不茍地說道:“縱然我存了心咒,真君可要為我解咒麽?那,真君就不能尋一土包埋了了事,真君想要救我一命的死活,當陪我去東天、西土,流離塵世輾轉尋藥。”
千歸蘭霎時收回手,道:“我,我手中藥材多着,不必去別處尋!你莫要說些別的話來迷騙我,你到底有沒有和江皇室勾連,有篡奪七界之心?”
“……”
雲孤光垂下目光,撿起地上的玉玺,看上面磕損了的邊角,漫不經心地說道:“蘭君與我今生相識,彼時我為雲家長子,神位未歸。但莫要忘了,我之為上古天神,莫說七界天地,就連陰陽、五行也在我手。我之于七界,若待它自生自滅,也在方寸之間。真君亦是如此。”
光神一句接一句,道是把七界當成了糞泥爛土,盼着盡快甩開。
千歸蘭一聽此言再無了力氣,連奪下破損玉玺也不能,他一見雲孤光對玉玺似有珍視萬分之意,當雲孤光對皇家自然也青睐有加,要與之結盟了!
頓時,他心生悲戚,蹦出萬念俱灰之意,經脈肺腑怒焰嚣起,又與無名酸水交融,愈演愈烈。
他說:“你我若真這麽做,如何對得起曲塵和一衆仙神?還有下界的凡人凡妖,不都為塵土了麽?你定是中心咒失了魂了!相同的話,我和你說過何止萬千次?你一概不記得。”
“凡人、惡鬼說了幾語,你信以為真,将其做箴言奉上。”
“我問你傷好幾何,你又化作了耳旁風,随說一詞來搪塞我,我還不稀罕着!你替我受罰我固然心疼,可你不也痛打了我?!我怨不得你就罷了,屢屢找上門來讓我怨,我道南北你道東西,是存心困我不成?!”
“如此,你還想叫我分勞什子東天、西土去?我何德何能!到那時,我去歸了鳳凰魂冢,量你也管不得我。”
“百年前歸天的是你,百年後離天的是你,你自由身游遍了七界,随心所欲自在逍遙誰也不顧,我就是你腦袋上的頭發絲,也早就掉了!你再想随意安我,也找不着了!”
他句句憤喊。
甫一說完,雲孤光眼眸一閃,輕言說道:“你不與我斷絕,我哪裏會歸天?”
“……”
“雲孤光你!”聽此怨怼之言,千歸蘭眼前霎時黑了一片,急火攻心半語說不出來,只餘鼻前口中的粗聲粗氣。
紅牆中二神的吵語轟走了衆者生靈,此地如死地般安詳。
雲孤光執起千歸蘭的手腕,莫名朝自身華面上打去,無奈小妖手軟又涼,變不作尖爪,留不下半道血色傷疤,他攥着不放,疑問道:“真君氣至如此,為何不打我解氣?我常憶回從前真君狠手,很是懷念。至了今時,許久未挨上一掌,險些忘了真君打我時的爽快,絞盡腦汁回想幾幕,又怎比得真挨下真君的巴掌來得明朗?”
“你氣我,只為讨打?”
千歸蘭欲哭無淚。
“你明知我再傷不得你了,又何苦辱沒我?你想做的事,我還不是只能由了你去?”
“當真?”雲孤光中了進士一般揚聲道:“我真有一事要請奏真君,夢裏真君常說要食我心,我夜夜難眠,望着真君睡顏卻唯獨不見利齒,很受驚怕。”
“……是麽?”
“自然如此。”
面前雲孤光似失了一魂三魄,失了些聰明,惹得千歸蘭怒氣沖沖不說,更是怒殺心腸。
千歸蘭渾身一軟,倒去紅牆上,依着雲孤光一手攙扶着才免了坐去地上,他掙也掙不開,只恍惚望着天神俊容。
雲孤光垂首一道:“真君氣我背離七界,我執鞭子罰了真君,百年前又離真君而去,這些真君今生難忘,當是記在心裏除去不得。既然如此,真君何不殺了我?我為天神,死不得,真君殺我,比之碾碎一只飛蟲還要容易,還可解了氣。真君怒莫如不配為神,遂把她殺了,你我同為天神,你殺我,什麽因果劫罰,統統沒有,我心甘情願。”
“我殺了你,還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麽?”
雲孤光問道,揉開千歸蘭的下唇,牽動白齒。
千歸蘭神魂波散雙目迷離,四肢乏力癱軟,被雲孤光扒開了口,耳邊傳來陣陣柔聲催促,溫了心的小妖順勢說道:“不如将你囚在東宮禁地,你不亂跑去,不亂聽話去,我不就心滿意足了?哪裏還能生出半點氣焰。”
“……真君非貪婪之徒。”
千歸蘭哼了幾聲,就要暈過去,怒繞心間不散,蒙得密不透風,令他和落水的宮人沒什麽兩樣。
“聽聞真君不喜舞,可是真的?”
“什麽?”真君閉眼蹙眉一問。
雲孤光複爾道:“我說,姜姿道真君不愛舞,一步也不肯動,我聽了實為好奇,特來一問真君,可是真的?”
真君含糊道:“啊……有此事,那是我……”
“要……怪你。”
“怪你傷了我的心,為我上枷,我披枷帶鎖,如何起舞?”
千歸蘭正雲裏霧裏昏沉難醒地迷惘着,忽然耳邊生天籁,雲孤光輕輕笑了。
他混沌平生自此蘇醒。
真君睜開眼,在一片紅牆中無誤地看向雲孤光,幾息後,他不知事地靜默問道:“雲孤光……你笑什麽?”
緊接着,千歸蘭呼吸一滞,他心中盛怒早已涼透,諸多口舌紛争裏的言語若雨後竹林裏的筍冒出來,盈徹他的腦海,以至于千歸蘭痛苦得緊鎖着眉頭,渴望晃走苦楚。
究竟是徒勞無功,吐出的一字一句半個字也不少地镌刻在紅牆上,千歸蘭歷歷在目。
不僅方才的道言亂竄。
雲孤光也說話了。
他說:“這些話,你在心底埋了多久?”
一經知曉方才所言,千歸蘭心神震懾,口不能言。
大怒後轉眼迎來大喪,烈石沸失,冷硬生涼,若墜寒池低的千歸蘭答不上雲孤光的炙熱問言,待遠樹上的鳥兒不知疲倦此起彼伏地叫喚了上百次,他微微平靜了心才說道:“你莫問了,我情願一早暈過去,醒來七界皆滅了。”
雲孤光微微一笑,道:“真君不必做此異想,七界滅了,我也永世相存,記着真君心語。”
“你!”
千歸蘭奮握起拳,近咬牙切齒般說道:“雲孤光,你故意而為之,為我設下圈套。”
他化拳為掌,奪了雲孤光另一手上的玉玺,拿來仔細詳看,果真,這玉玺底連些刻印也無,光滑透亮。
哪裏為皇家傳世的玉玺?當為一破玉件。
雲孤光盯着他,說道:“我若不出此一言,就不知還要被真君三天雨三天晴的心思帶去何方,離真君近不知,離真君遠也不知,怎麽行!”
“是,我斷你後路,你才歸了天,你罰了我也救了我。”千歸蘭塞玉玺進雲孤光懷中,輕巧退步,頭似要偏進肘窩裏低着,輕聲續言道:“話我已說盡,你還想知什麽?”
“我為天神,無所不知,一如真君在靈山小築時對月的感言。真君從來覺我通曉萬物,我在天需觀地,在地需觀天。真君千裏之外埋了一沙,我在萬裏之外也要尋來。真君問我還想知什麽?是真想告訴我,還是又繞我去了別處?”
雲孤光話中夾槍帶棒,千歸蘭再不敢動怒,生怕落入光神抱臂設下的陷阱爬也爬不上來,暈也暈不過去,豈不是要在坑地看着光神揚長而去?
一思及此難堪之景,千歸蘭暗道落了雲孤光下風也是甘願的,再不濟,雲孤光關他入籠就是了。
“我,我當真告訴你。”
說罷,千歸蘭剛爬上岸似的,胸膛上下起伏。
光神鼻深深息出一口氣,他閉了閉眼,又輕聲道:“我哪裏不敢相信蘭君。”
千歸蘭心神微動。
雲孤光繼而道:“鞭刑于我何痛我忘了已久,非何楚提起來,我只覺是前世受刑,今生不見。可于你又痛也不痛?”
他拉過千歸蘭,隔着錦繡宮裝捏來捏去千歸蘭的伶仃細腕,搓來搓去似是漸成了一線,驚得雲孤光掀開千歸蘭衣袖,看見衣裳下白皙有肉的小臂才一平心。
千歸蘭覺露出的小臂又涼又燙,天工鑿開了冰山扔到了上面,火山噴出來的岩泥也落到了上面,惹得千歸蘭無所适從,便抽出衣袖蓋上遮掩,手一碰臉,隔着華妝摩挲着若有似無的傷疤,說道:“見你就痛,不見你,也不痛了。”
登時,雲孤光不可看真君的一雙眼睛,學了真君也偏過頭去。
紅牆遮蔽東西,二神左右錯望獨占南北,彼此若各退五步,又似成了對拜,好一道天地風景。
雲孤光道:“好,你不見我,我們卻還可說說話罷,說話總歸是不需一見。”
“你不問問我為何痛麽?”
一音飄浮皇家小巷裏。
二神誰也不回眸,走上了絕路似的。
“我問、我問。”
“你為何痛?”
千歸蘭說來,道:“我犯下大錯,未能離了塵世,滿堂道我罪責,你坐高臺,離我好遠。”
“我心痛萬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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