荼蘼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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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燒天破地的一語!
覆了七界。
雲孤光如峰回路轉,猛地回過頭來拉住千歸蘭,迫聲問道:“當真?你是因為我太遠才痛?”
他也不顧真君痛然,強闖了過去。
千歸蘭疑惑看他,道:“不然你當為何?彼時我可燒天,尋常鞭傷還不及我流淚來得傷害大些,臉上的傷雖可怖,也只管吓退了旁的人去,倒是你……”
“離我甚遠。”
聞言,光神喜極盈目,磕磕絆絆道:“那、那如今呢?我離你還遠麽?真君說是遠,我也不會認下,我與真君歷了春時,若還說遠,就當屬詭辯了!我不能認下。”
千歸蘭輕輕搖頭,道:“近與不近——”
“神仙嘛,千裏萬裏也是近,遨游七界無拘無束,你我是再遠也不能了。可誰能保得了以後?塵埃落了又起,飛升上界了也能去轉世投胎,王書齊、江子歌這一類虎視眈眈者層出不窮。五千萬年後,又會冒出來哪些天咒?我遠遠地看了你,就得償所願不求其他了。”
光神眼睛一眯。
“這怎麽行!”
雲孤光嚴詞拒絕着,說道:“你離我遠,我也遲早要尋到你身邊去,你想遠遠看我,怕是也不能了。我坐高堂,被架上去是真,不得不上去也是真,彼時五宮定你罪責,西宮道說就讓你從此就在西天不出,中宮也巴不能送你下界,葬神海昏言頻出,我只能學做戲臺上的紅臉,對所有神仙唱了一出戲,連對你唱白臉也不能。我無意間受真君招魂下界,失憶失魂之際,我早已挖心出來給真君看了。”
“真君說見我就痛,不見我的紅白臉就是了,見我的心,還不能嗎!”
千歸蘭乍一回想那除夕夜裏頭雲孤光的慘狀,赤心剖了出來,胸膛浸透了血,血霧卷着散開,雲孤光雙膝跪地幾近下一刻就昏死過去,吓得千歸蘭手麻無覺。
那時雲孤光為人身,還失了憶,千歸蘭正打算着同他分別一陣子來,也好細細謀劃救世法門,一道金玉河是夠了,可還要讓七界同心才是,雲孤光當了天上神祇的眼線,千歸蘭縱使再憐再不舍,也只管要克制心神,不可因一時貪歡葬了他與雲孤光的因緣。
誰知雲大公子作出這等驚天動地之事,千歸蘭再想與他“擦肩而過”,萬萬不可能了。
雲孤光神魂歸天,又歸位了光神,但骨子裏還留了凡人英血,千歸蘭一直旁觀着這一縷熱血,生怕它出了什麽事,不敢惹雲孤光氣血翻湧。
見雲孤光甚是焦急。
他吞吞吐吐道:“我這不是……離你近着麽,你慌什麽。”
皇宮九曲回廊深處,二神兩面紅牆夾着,面對着面還寬裕些,容了貓狗過路、鳥蟲飛攀,若要并排來,就顯得狹擠不少,似同坐去了一頂紅轎子,同搖同晃,也悶着。
過路者經了二神君方才的招術一吓,避他們若蛇蠍,匆匆疾步掠過,也不來驚擾,留下的只言片語似是偶爾經過飛蟲的嗡嗡聲。
二君不僅離得近,離別人還遠了些了。
雲孤光看清此地之後,錯愕思索,道:“……如此甚好。”
紅牆壓緊了二神君,故而此地狹窄若羊腸,雲孤光倒也喜之,血稍稍冷,情也淡着定下。
千歸蘭一道:“我近了你要管,遠了你也管,喜不喜舞你還要摻進來管一管,到了七界之事上你卻當看不見似的。”
雲孤光輕笑道:“日後,君會明白我的苦心,我非離世之神。”
“你且把心剖出來給我看了,我還能不明白麽。”
“是,蘭君聰明數一數二,由此,可告訴我給蘭君帶的枷鎖是何物?”
沒想到他還記着。
雲孤光一問此,千歸蘭終知在劫難逃,驀然紅了臉,蠶吐絲盡了才死去,他也要說了個清楚雲孤光才肯罷休,然,嘴裏似含了塊年糕,飲水沖不下去,嚼也嚼不爛,千歸蘭想吐出去,這判官死死定着,絕不應允他這麽做。
“我不想跳,也不成嗎?”
“不成!”雲孤光一個大嗓門喊道。
千歸蘭劈頭蓋臉應了一句喝斥,遭不住地要說,又忍了忍,裝模作樣地想着,冷不丁地冒出幾個手勢。
“我之舞,就如皇家水上的歌舞般,跳來真是惹厭。”
小妖自貶言論尤為刺耳,雲孤光皺眉道:“衆舞百姿百态,若因誰不喜之就棄了,只怕世間舞曲盡散,你也不必多心。那些舞者都是木偶做派,哪裏能被成為舞?你與他們是兩模兩樣,無甚乾系。你跳得那樣美,管他人何說?”
“光神所言極是。”
千歸蘭說道,本覺從此蒙混過關,盡然放了一切,雲孤光歇去放過他一馬。
布袋子裝了一堆珠寶一向藏不住,若是沉甸甸的泥水灌進去埋了,混了一切以假亂真,也就藏住了。
但千歸蘭哪裏知,雲孤光自打存心令他怒火中燒時,就做足了萬千準備,定要抖落出藏在千歸蘭心中的珠寶,一盡洗乾淨了再還回去。
既是為了仙途、神路安康。
也為二神緣分。
初春裏刮起的風吹得動滾油,勇冠人間,什麽也不怕。
雲孤光承了春風助力,道:“不如君就此跳一支舞來,無愧欣喜。”
千歸蘭低頭一望:“這、這皇宮裏高牆細路,我施展不開,一身宮裝也限住了我,平白無故我舞來做什麽?贻笑大方,叫人來笑話我。”
“真君撒謊。”雲孤光一語道破。
一人說些诳語來,很輕易叫人發現,一人把诳語寫在紙上,卻無人能評個真假,寫在紙上的假話找出來,也成了說書人的笑料。朝天地弄假決計不能,人死了,老天也記着。
假語,何以瞞得過光神?
雲孤光非否了蘭君的話,而是望破他言行難一。
甭說此事,便是蘭君耳環上小石的去由,雲孤光也能斷上個八九不離十,舞,為大事,雲孤光不會有錯。
“……”
诳語、謊言,破了就為真。
蒼天紅牆,綿綿長,跑到了無盡頭似的。光陰過隙,流轉得奇快,人的心不知疲倦,信馬由缰,與光陰一母同胞。
伫立在春風中,明明被光神逼着一舞,千歸蘭卻忽生些困意,懶懶打了個哈欠,他怒悲交織,到現在平靜些,才湧上來些困倦。
“蘭君要裝睡?為了避我之言……竟至如此麽?”
光神輕音長長,混在春風裏磨癢了千歸蘭的耳廓。
千歸蘭擡手撓滅了癢意,突然發覺雲孤光怪是個纏人的,黏着他糊成一片,這樣生機勃勃的仙神,一念間定讓荼靡死而複生。
盼等着他回言的幾時幾息,多少荼靡枯萎成泥?
足矣築牆了罷。
宮裏的歌者唱音越來,蹁跹一過。
恍惚夢影。
千歸蘭颔首低眉,輕聲道:“你歸天本不是大事,後來與你長日溫存,漸漸地沖淡了不舍。”
“然而,在鳳王宮的月夜裏,我常常做些驚魂夢魇,百轉千回時一朝驚醒,窗外明月高懸澄澈,照得空蕩蕩的大地發亮,我立上宮頂,不知身處何方。”
“一百年前,我未誕世,無父無母,你走之後,我不知該去哪……”
他之言似神仙賜下的簽文,明明白白,卻也需找一道長來解。
雲孤光默默聽着。
“幾日後,你就下界來尋我了,我知曉你在天上也實為不易,再未說來此事。”
“午夜夢回非我可控,妖界開天門的那山可以不再去,百年也回不得,你我卻還要見,思來想去,只得一怪那日我跳的舞惹你不快。”
“好在……”
千歸蘭撥弄着耳上素環,雙眸靈動,說道:“這一環能替我擋了夢魇,日後,再不會驚醒夢中。”
他淺笑一言:“光君此時想看我一舞,我也實為舞不得。”
雲孤光逼得小妖再無虛言,說盡了诳語,卻似吃下了一把沙子如鲠在喉,他澀聲說:“我……”
千歸蘭驀然捂住他的嘴,道:“你問我,非我問你。”
二神皆在問言中紅了眼眶,令他們至此之因,真的僅有“命數”二字?
絕非如此。
葬神海神祇悉數下界,中宮也不敢妄動,天界比百年前還祥和安定,卻遠遠沒到定論時。眼下二神彼此心意相通,一解開心結,心如橋的兩頭打起來,成一半圓,剩下的一半,還未現世,一掃天咒陰霾,只待明朝。
千歸蘭不讓雲孤光說,未必不肯相聽,何苦急?雲孤光急,只因他盼了許久,早就盤算着解開蛛絲兒纏着的千歸蘭。
相比之下,小妖淡定許多,開天辟地的萬世之光在天界受了什麽暗氣,千歸蘭不說一一記着,卻也不肯忘沒了,讓光神負愧請他罪,千歸蘭有十個心也做不得。
唯恐十心盡碎。
擠得滿滿當當的兩面紅牆空了一面。
二神同依偎在一面牆上,宮裝貼在一起,小聲論着衣上花樣,活像一對兒偷懶躲了工的宮人。
“你瞧這兒,她當可破此局。”
“我也正思着,與君想到一處去了。”
“……”
正語着仙神命格時,喧嚣漸大,烏泱泱的人朝遠處趕來,似乎還有四足獸的吼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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