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枯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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樹大高立猶招狂風,流水無形亦得暴雨,千歸蘭與雲孤光聞聲出了紅牆小巷。
塵埃漫卷,沙吞半數宮城。
千歸蘭一指黃風中影影綽綽的四足獸,道:“那是——小銀。”他慢慢收回手,定定一望。
銀狼奔馳而來怒目猙獰,卻無傷二神意,他低語哀求,道明此來緣由與乞求,身後一衆宮者見怪不怪,看守個皇帝似的一動不動很是恭敬。
二神聽罷相互一視。
雲孤光上前幾步,答應了銀狼之說,允他上天,不過光神也道出銀狼此時此刻形神俱亂、血肉沸騰,以此凡身登上天必将飛灰湮滅,需平心靜氣,服些藥,設下些禁制,方可一上天界。
銀狼妖蹑手蹑腳地夾了尾巴應下。
二神一狼,同衆宮者離開了不起眼的紅牆小巷子,千歸蘭深深記下了那如血間紅梅的牆,輕拍了拍雲孤光的手背。
光神因真君此舉回過神來,惆悵漸笑,輕勾唇角,道:“走吧。”
走到大枯荷花池的另一岸。
幾個曾在徐家修習的宮人将銀狼妖圍成一團,紅朱砂點塗成畫,擦過銀狼妖灰白發亮的皮毛,筆墨浸潤粉皮,乾涸毛上。
二神悠然在荷花殘池旁游逛。
千歸蘭道:“荷花這樣粉嫩的花朵卻開得甚晚,不在初春時綻放。”
雲孤光微微颔首,道:“要落在荼靡之後,才盛開,栀子也是這樣的花。”
真君嘆念:“花物有時……”
夭夭君子,華華其容。水顏淩波,花貌淩空。問子思何,子無緣了。羽墜絮起,驚雷含水。
千渺風山,萬寂飄雪。八千裏晝,九百尺夜。
“……河池枯花,靡凝春色。”
“白無雙,我聽聞……你姐姐下界游歷去了!你如實招來,是不是跑去魔界了?!”
一語驚煞天地。
詩仙白無雙正望着河池裏的枯花念着經文,被如此一呵斥,霎時詩夢盡碎。
他執筆望蒼天,皺起眉頭,轉頭看向來者,說道:“你們這些整日無所事事的小神仙,論說救世,現在還輪不到你們,投胎,你們也不需去,多自在逍遙,捕風捉影盯着百年前的舊事做什麽?”
“嘿,我說怎麽了?我就說,百年千年萬年,神仙還談年歲嗎?你今日嫌我啰嗦,日後,要是見了你姐姐同魔族在一起,又攻上了天,白無雙,誰贻笑大方還說不定呢!”
說罷,這位仙神甩袖走遠,種地去了。
白無雙看着此仙腦上纏的粗布,頓時詩興全無,一把扔了毛筆,墨點四濺,滿了仙殿臺階。
他站起身來走到仙界大街上,悠哉悠哉地去到了鄭好的仙府,吸了吸鼻子,聞着水布味,大力地拍着仙府門,高聲喊道:“鄭神君!別忙了!小仙我來拜見你!”
“鄭好!是我!白無雙!”
不出片刻。
“進來吧——”
仙府門縫裏傳出一音,允了白無雙。
詩仙白無雙見狀,不客氣地開了大門,嗖地一下竄了進去。
仙府裏,白無雙拐彎抹角地找到了鄭神君,見鄭好正勤懇曬着線,他大喇喇走過去,拿了石桌旁桶裏的青柿子啃了起來,一咬,酸沒了眉毛,詩仙眉心皺在一起,哽聲道:“青綠椑柿,入口難食!哎呀!酸吶!”
“啧啧啧啧……”
“無雙啊,發生了何事?讓你吃些酸柿子作踐自己?說來我聽聽,莫吃壞了仙身。”鄭好音聲悠高傳來,一襲乾練紫衣覆身。
捏着青柿子,白無雙自顧嘆惱,他眉目陰沉,說道:“我從高塔出來後,這些神仙呀,一個勁兒地盯着百年前那件事不放,鄭好,你夫君在那場浩劫裏去時,怎麽沒見你活剮了我?連你一句怨言我也沒聽見過,可他們又算什麽?什麽我勾連魔族,子虛烏有的事!”
“呵……”鄭好輕哼一聲,洗淨了手坐下,她端起桌上的茶,一口飲下,回說道:“白無雙,百年前事暫且不論,你被衆神仙千夫所指,到底是你的錯還是衆神仙的錯?”
白無雙納悶看她,正氣說道:“誰知道?反正不是我的錯!”
鄭好默默颔首,說:“無雙,你沒變就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萬物有陰陽,此消彼長。”
“百年前我等飛升成仙,一時風頭無兩,金柔奉旨歸天,而我是在夢中結下了仙緣,你則是應召飛升,當你最出風頭。”
“你的姐姐是白劍心,盛傳劍仙之名,那時龍王還活着,光神也才剛剛回到天上,歸了神位,玉生靈閉門不出,南北二雙子整天打鬥,天界唯有西天勢力龐大。”
“故而如你這樣的妖族飛神升仙者,在天界宛如衆星捧月般。”
白無雙見鄭好幽氣一出的面目,不解問道:“你說這話何意?”
她平心靜氣道:“無雙,那時候的你有多少榮光,現在的你,就與之不相上下的苦憂。”
“可是總有一天,你會将這些都忘了,直到有一日,有人說起你的姐姐,你連名字也需想上半柱香。曾經的榮光與苦惱化為烏有,你,也會走新的道、修新的法。”
“至于那時,誰還記得百年前這樁劫難,誰還記得你的姐姐,都是他們心中的劫了。”
“與你何乾?”
白無雙一聽鄭神君此言,先是心中害怕,要他忘了他的姐姐白劍心是萬萬不可能的,白家子孫衆多,他白無雙與白劍心是關系最好的一對姐弟。
姐姐幫他修行,予他作詩,他與姐姐,既血脈相連,又同甘共苦。
即便姐姐犯下大錯,可她早已身死!難道這還不夠嗎?盡管如此,也是受了萬者唾罵呀!
白無雙,為何要忘了她!
“你讓我……忘了姐姐?”詩仙顫抖一問。
“……”鄭好嘆道:“非也。”
旋即,鄭神君起身,拿起濕線晾曬着,她音聲又恢複了空遠:“無雙,你此行來該聽的話已經聽盡了,若是還想尋些新的,就去東宮罷,千歸蘭與雲孤光,當是回來了……”
青澀柿子失了凡人食心,也不受天仙待見,被白無雙随手擱置在了桌上。
鄭神君轉身一望,停滞一眼,拿起青柿子拋去了一塊空地上,待來年收了萬千果。
白無雙渾渾噩噩地出了神仙府邸,走在陽路上,他忽覺口中一痛,幾仙神對着他指指點點,無雙一捂嘴,幾個硬石子似的東西掉落下來,他垂首一看,原是白齒無端落了下來,帶着紅血。
無雙大驚失色,狂奔到仙池旁喝着水,祈望齒牙再生,不料疼痛不減,血染仙池。
他對水一看,翩翩君子哪裏是也?一糟老頭子浮于水上,滿臉褶皺,牙已失了大半。
白無雙轉身回望,衆仙神紛紛離得他遠遠的遮掩着鼻子,他身上不知為何惡臭沖天,再一見,衣衫皺了破了,頭發白了,眼也花了。
登時,白無雙腦中乍現四個大字:“仙壽已盡。”
“啊——”
白無雙仰天長嘯。
衆仙子吓了一跳,看是此一陌生老仙,面面相觑。
“唉——”
帶銀狼登上了天,找到了易青後,千歸蘭沉沉一嘆,垂眸道:“易青入了大牢已夠我詫異,未曾想他還與小銀一直住在皇宮裏,我對小銀關心太少太少,不過,易青為何入獄?”
大牢裏真君的眼眸忽明忽滅,似水泛漣。
雲孤光道:“此事在無字天書上有記載,你我可前去一看。”
無字天書曾在妖界西方一大石後與小仙易青鏖戰,在金玉池中開河引水的幾神仙皆不知情,千歸蘭也是如此。
他憂心忡忡地和光君出了大牢,萬般憂心着無字,本欲動身前去一看,但聽東宮傳來些許叫嚷,招魂似的喊着他與雲孤光。
是一老者。
“千歸蘭——雲孤光——你們快出來!”
“老仙家,你莫急,我去禀報了光神,您先別嚷嚷。”
四小神君已然勸慰着。
可他們真是小看了此老仙。
老仙家一聽這話,氣得吹胡子瞪眼,更招搖大聲地叫着:“出來!出來!你們兩個快給我出來!”
狂傲已是微詞,此老仙當是狂躁了,四子想捉了他綁走,又礙于他非神非靈,乃是三仙管的仙,不敢妄動。
小神君白桃葉跳到一旁,道:“嘶——怎麽老了這麽可怕?連仙家也不能幸免?”
“……桃葉,莫要以歲取人!”
“啊?哪裏錯了?他不老嗎?!”
“噓!噤聲,神君來了!”
白桃葉連忙穩住身形。
四小神君安生駐足,遠看二位神君走來,仍是未忍住驚嘆幾語:“這是……凡間的宮裝?”
“上面有縫呢,是宮裝凡衣,看樣子是去人間皇宮走了一趟。”
“喔……大抵是看投胎神仙們如何了。”
“……”
再一看二神君臉上紅白妝樣、花钿黑眉,四神又欲贊嘆,但二神君已近在咫尺,四子再不敢言擾了神仙分寸,謹言敬道:“光神、真君。”
二神同樣回了一禮。
一到此地,雲孤光掀起眼皮瞧着來者,待見道老仙白無雙時,皺起了眉頭。
敬過為金玉河出了大力氣的四小神君,千歸蘭施施然轉過頭,一眼瞥見白無雙口裏搖搖欲墜的齒牙和花白稀疏的發,再看其臉色,眨眼訝然,脫口而出道:“命不久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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