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仙青

這“打”上門的老者時日無多、命不久矣，卻當是白無雙無疑！

百年前白無雙、金柔、鄭好飛升成喜笑仙，千歸蘭目視過三仙飛升景，而後涅槃重生一遭歸去百年後。

大夢之時，千歸蘭在仙界高塔下又與詩仙白無雙結緣，曾也多少聞過他的大名，又因其是劍仙白劍心之弟，更牢記住了他的面孔。

如今一瞧白無雙仙人垂老容顏，幾息就認了出來，知他是遭了難，卻不知白無雙如此癫狂找上門來是為何事。

老仙白無雙迷惘道：“快！我從鄭好仙府中出來就變成了這樣子！快給我治治！”

他急迫面容，難得令在場仙神懼手足忙亂一通，天界鮮少見此情景。

小綠地頓時矮了一身。

千歸蘭暗自困擾，看去一眼身旁面色冷凝的雲孤光，低聲朝他說：“這如何是好？他沒救了。”

“哎！我聽見了！”


“你、你說什麽？！你再說一遍！”

白無雙憤然朝着二宮裝仙神怒吼着，右手握拳揮動不停，下一刻打上來也不見怪。

醫者仁心使得千歸蘭小心地退後幾步，他微微一嘆，輕笑幾聲複爾說道：“白無雙，此地沒有藥酒，我去尋來些，你先坐下歇會兒。”

“藥酒？”

白無雙疊了幾層褶子的黃眼皮上下一開，他用僅有的一門牙啃咬着下嘴唇，口裏不知道嘟囔什麽，背弓成了彎月。

四小神君見此狀，連忙在白無雙背後朝二位神君擺手。

王錯水口大張、眼瞪大，無聲說道：“快——走——”

千歸蘭恍然大悟，拉着雲孤光腳步不停地一走了之了。

二神匆匆奔在小路上，出逃宮者般。

剛跑出百石來步時，二神還連喘帶驚，再過十幾步去，就相笑着你逃我追了，東宮花木作了個大迷陣，二只錦繡花蝴蝶縱然游飛，無拘無束。

一路逃往了無字天書安在的地方，二神才停下腳步，雲孤光道：“放心，他們會攔住白無雙。”

千歸蘭道：“未曾想白無雙老糊塗了，還能認出你我，也實為不易，不過他已老态龍鐘，面相顯了死氣，縱然是我也無什麽法子。”

“诶，不過他是仙人，怎麽會老？莫非他會死麽？”

雲孤光搖頭道：“白無雙這是命定劫難來了，看他自己造化。”

奇雲掠天飛快，陽日成一白瞳觀避世間，一奇高大榆樹伫立于此，二君行至此地。

大木下，千歸蘭眯眼看去遮天蔽日大榆樹的樹梢，說道：“無字就在這裏？”得了雲孤光首肯後，他動手拍起了榆樹皮，喚着無字。

“無字！無字！”

千歸蘭急快的音聲似某鳥的叫聲——兀自、兀自，無字天書煩擾出來，咒說道：‘去去去！我這兒沒有蟲子，找打！小心本書發天威！’

“無字——”

樹下神仙拉長了聲音，無字天書聽了個明白，朝下望去，翠綠間的哪裏是什麽烏黑麻漆不長眼啄木的黑鳥？分明是它的好主子千歸蘭，身邊還跟着東宮光神雲孤光。

就是二神模樣怪了點。

無字天書一認出來，就趕緊趕慢道：‘來了來了！’

萬千枝條聚攏過來，綁在無字天書的書身上，運着它從大榆樹的樹洞裏出來，再天上到地下，托舉它飛在半空中，落到千歸蘭面前。

千歸蘭看過枝條上的綠液靈光若有所思，他回過神，上前擁住了這本許久不見受了大傷的小書，諸多枝條攔着他的手，千歸蘭攏幾下後就松了開來，問說：“聞你在妖界受了傷，睡上了幾日，現在你可休養好了？”

‘還沒。’無字天書較為不好意思扭了扭，牽動着枝條嘩啦啦響，說道：‘傷好了大半，暗創消不得呢，現在還離不開這顆上古大榆樹的庇佑。’

雲孤光微一眨眼，沉靜說道：“根基一修就好了，莫心急。”

‘是！多謝光神救我一命。’

‘唉，沒有光神，我這條小命能不能保下來也還難說啊！竟不知天上還有這等奇樹救我！’

雲孤光露以淺淺微笑。

千歸蘭驀然上前一步，捏住無字，說道：“是誰害了你？天大地大，如何跟一本書過不去？你為天書，那妖把你傷成此等樣子，是下了狠手。”

‘……不是妖哇！”無字天書猶如一個小娃娃，它瑟縮說道：“光神沒有告訴你嗎？打我的是一小仙使——易青。’

“易、青？！”

千歸蘭錯愣着松開了手。

“他？與你？”

‘對啊！他打了我！’

無字天書向來有仇必報，報仇不得，就尋一倚仗來給它出氣，沒打過小仙易青，無字胸中氣無處發洩，這幾日一直琢磨易青到妖界的來龍去脈，集清了些清水下污石一般的暗中事，此時悉數道出說予二神。

‘咳咳……千歸蘭、雲孤光，你們當聽我細細說來！’

‘故事還要從頭說起——’

‘小仙青，姓易，早在百年前，就暗中躲在了昆侖山的一處洞府中……’

玉皇玉生靈下了一道旨意，命易青閉關昆侖山一山洞中，待百年後方可出世，易青拿過記載了神咒天言，施施然入了洞中，任憑白雪落石掩蓋洞口。

百年後，一銀狼鑽進幽深的洞府，甩飛身上的雪滴，留下狼腳水印，望到了供臺上已綠朽了的仙像。

臺上瓜果稀幾，清香半折，滿洞黑若無日國，獨仙像劍眉星目，銀狼驀然朝其吠叫幾語。

緊接着，獸心濁情砉然碎散，靈智大開。

銀狼本不知世事，卻突然懂了眼前的神仙尊像，知了這是神仙，不敢造次，一眨眼，心中妄生眷戀。

“小銀——小銀——”

“你又跑到哪去了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洞外傳來清明語。

銀狼妖在此時，才明了救下它的男子晃來晃去常說的謎語是什麽。

原來是在叫它的名字。

若無洞中此仙，再過一百年，銀狼想必也聽不懂。

它低吠半晌，轉身走了，用爪子刨去白雪，掩蓋洞口，如往常一般奔馳在昆侖山上。

“小銀，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快啊？可是聽見了我叫你？”

“今天找到什麽好吃的沒有？”

銀狼妖吐舌頭在院中來回一崩，貌似無知無覺。

習慣了小銀此态，千歸蘭并不惱，笑了幾語，進屋子去搗藥去了。

他甫一入門，銀狼霎時收住腳步，旋即，小銀扭過頭望入遠方，那裏有一神仙洞府正與它遙遙相望。

看了半晌。

銀狼孤寂一垂首，輕嗅着腳上帶回的雪洞味，其上沾了些仙的氣息，它喜聞極了。

“嗷嗚——”

小銀仰脖子長嘯。

山上遠雪陣陣回音，似通曉了銀狼吼聲裏新生的意。

‘百年後出山，易青與那頭銀狼一直混跡在人間皇城裏，尊着玉生靈的旨意，暗合江皇氏……’

“咻——”

大皇女站在閣頂上射出遠箭，下面忽然傳來一聲喝彩：“大皇女好箭！”

江子歌垂首一看，笑答：“此箭自飛去妖界，與我無關。”

她跳下閣來，走到來者面前，一指狼獸，說道：“我看這狼妖傻得可憐，易青，你何苦為它開靈智、教它修煉？還取名字給它？”

易青笑出一音，銀狼聽了大皇女的話後，朝其怒目龇牙，嗓子眼裏壓出怒吼。

“原來……你能聽懂人話？”大皇女抱箭一彎腰，雙眸含有深意。

“小銀。”易青一聲下去，小銀退步來窩在易青身後，佯裝睡覺。

易青道：“小銀的确天資笨拙了些，但若非如此，他也不會與我有雪山之緣。”

大皇女悻悻點頭，又問，說：“哎易青，你一早就說我江家要出幾個活神仙，可宮中子嗣綿綿，我幾個弟弟妹妹你也都見過，你說神仙不在他們其中，會在哪呢？”

“唉，我是真擔心這詛咒落下來，先把我江家砸沒了！讓那群世家們逍遙去！”

大皇女手勾弓箭弦，彈琴似的。

易青心知，她從來不作曲樂等器，只彈彈這弓箭罷了。

他展笑開口道：“皇女莫急……”

小銀在易青腳邊安生睡着。

大榆樹下，無字書翻冒了煙：‘我本欲随着光神回到人間界等你而歸，卻突發奇想，打算記下金玉河上的一景一物來，報去天界上，也好着請功吶！’

‘沒想到我剛一折返，就在一塊大石的後面發現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。’

無字天書把易青自言自語和對它說的話都列了出來，給二神君一看。

二者看了未多說什麽，只眉頭微蹙。

千歸蘭啓唇道：“這麽說，易青為玉生靈做事，勾連凡間……”

‘是了！是了！暗中勾連呀！這江氏，不老實！’

‘哎呀，不妨事，以後再說，江家道行一般，掀不起風浪，二位快快告訴我現在人間如何了？’

聞無字相問。

雲孤光掏出一卷軸來，展開，淡然說道：“天咒臨世，凡間大亂。”

卷軸上走馬觀花般閃過數幕，人間皇城陰氣罩城，鬼界群鬼萎靡不振地趴在地上，妖界夜宴狂舞……兩界兵刃相交，天上也不太平，神仙愁眉苦臉一探人間界，地下魔界消沉不見聲色。

‘啊？！’

一見此景，無字大驚失色，撲到卷軸上面細細看着，磕巴道：‘這、這還是七界嗎！我睡了多久？！一百年？一千年？一萬年？！’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