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味藥

無字天書的驚聲，吼斷了幾根榆樹條。

真君擡眼望去。

榆樹未生花未生果，紫苞兀自挂滿了枝。乾天陽日朗朗相照，顆顆粒苞分明。

千歸蘭一聞春間風，緩緩沉溺，耳邊雲孤光與無字天書論着下界紛擾，聽來忽遠忽近。

“我眯一會兒……”

說罷，蘭君神識頃刻間跨去天地，游于草木幽冥中，觀蟲默不前，再擦過樹梢，令衆鳥驚感而走留下幾語輕鳴。

轉而随之下界順去水流，群魚飛、光鱗動，河底萬千魚子合為一，争避寒石。

甫又躍起，見彩鳜魚精興風作浪，正有人間江皇室與幾個世家徒子同之交語，半語不識。

過海化霧而走千裏，挂花枝墜瓣凝露，安在妖者手上。


一朝遁入花瓶，堂而皇之背對神仙尊像，高高在上目視伏身妖皇拜香。

幾時花枯，花豔不再，泥混塵土運去魔界，魔音繞地道心有不甘，幾音稀拉。

再起香，香請東方客、過鬼門關，伴鬼相生，王宮鬼王舉杯對天飲，不盡離別。

上飄人間界，皇城中江塵戲狼玩耍，忽然一滞，悉數轉眼望來。

“誰？”

千歸蘭剎那神識歸。

一睜眼，耳邊音息了，無字天書回與樹洞中修養，光神負手觀天。

他上前幾步，問道：“天界會如何一處易青？”

“你擔心小銀？”

千歸蘭微微颔首。

雲孤光道：“白日裏天上的星辰淡若雲，各顯照應。塵果現，歸因後是功是過，天界不得評說，一問天星即可。”

光神手指天霄，骨節如箭，骨尖如矢。

淡雲間，天星熒惑守心一象盡顯，遲遲不變，星光照大地，魔族似是再不出世，毫無蠢蠢欲動之心，任憑頭頂上的妖、人二界打得頭破血流，鬼民按捺不住，跑去戰場上作弄風雲。

可前頭剛飛了幾只鬼，後腳鬼王派去的鬼兵就追來了，手持兵銳身穿鐵甲，一眨眼就捉拿這些布衣小鬼們回了鬼界，好歹鬼民學了上百年的字，懂了些道理，小鬼們哪裏還敢擅自出逃鬼門關？因此，妖、人好一通混戰，人殺妖，妖斬人，人頭落地、妖身五裂，倒來得公平，地府與魂塔忙得朝天界請了些神仙下去。

天界唏噓不已。

天雨天晴，過眼輾轉浮過數日，命格簿子聽命初春風，早已傳到了神帝手中，神帝看過，一衆神仙面前，他依舊諱莫如深，不許天界神仙插手凡事，只作平日行當。

千歸蘭便與光神自由身行天地，難問世事。

二者戲鬧于東宮，再者為仙界八士大街，偶爾偷偷摸摸一逛西宮，禁地鮮少步足，雲孤光拉着，千歸蘭也不肯去。

一回，二神仙僵持一日，光神也沒能帶真君進門，千歸蘭捂着鼻子嗡聲拒絕：“不去，裏面有神像住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雲孤光無奈随了他。

又過幾日，經千歸蘭這一堅持不懈者勸告幾語，雲孤光終于松了口，願把禁地神像放去下界供養。

唯有幾尊彩釉，光神萬不肯讓步，看他剜心割肉一般沉痛，千歸蘭感同身受，舌頭與心都發酸，遂也作罷不再提及。

這日，青天高淡上下一空，雲孤光打理着禁地。千歸蘭獨自來到仙界邊海，幾尾狼嬉鬧走過。

真君見之，驀然一思小銀之事，心關須臾間如銀狼妖般乍開，好比是他在那日跌撞竄入了昆侖山洞，驚看光神尊容，一夢塵世恩仇寥寥。

“原來……你竟是抱着此意存于世間麽。”

“早是如此，也罷。”

“……”

他幽幽思之，坐在一大石上，沉望河畔清水，旋即俯身撈起來些，念着雲孤光一琢彩釉般捏了兩個泥人，泥人眉宇間有幾處些像二者，也僅如此，歪歪斜斜地站立。

千歸蘭忽然又将兩泥人混在一起，投入水中，水中蕩漾一灰波，似陰在陽中游。

自相識以來，他與雲孤光處處不盡相同，千歸蘭常覺光神人如其名、神如其位，乃是一抹抓不住的仙光。

任千歸蘭年少時捉了無數蟲蝶，在雲孤光面前也為小技倆，班門弄斧。

塵咒面前，千歸蘭圜然作想，道出他與光神是活似泥人一般，二道合一，各行天地，不誤此身。

地草微響音，來者停在此處，抱書不動，盯着千歸蘭的泥手，默言道：“千公子，真君。”

千歸蘭一動不動，淡然說道：“你平日裏莫要忘了給馮茗茗傳些信去，她最是相思你。”

雲言無聲颔首，又說：“我該來告予真君，《傳世錄》往後由我續寫，到今日……你與無字撰寫的篇章已悉數現世。”

聞言，千歸蘭說：“你說的話是谶語，我不可駁了你，卻需點了幾神仙與你一同續寫《傳世錄》。”

“誰？”

“白無雙當是其一。”

雲言蹙眉疑惑道：“聽聞他仙壽将盡，如何與我共寫傳世春秋？”

“……”

真君不言，神言眨了眨眼，似有不忿：“……此子是白劍心之弟，真論來說，便是罪仙手足，大咒在即，想必他會有失偏駁。”

“況且詩仙浪漫非凡，下筆常虛浮油弄，真君何以見得他可做《傳世錄》著者？”

“真君，歸蘭真君？你可聽……”

雲言抱書一道，再垂首望去，竟不見了歸蘭真君的身影。

“真君，你！”

千歸蘭竟對他置之不理！

雲言應屬情急之下，只因他驀然大喊：“真君！我給你作了個新封號，還沒說吶——”全然不似平常二公子做派。

說罷，仙池寂靜無聲，雲言長長一嘆，暗自困擾道：“下界前神仙惱我言論也就罷了，為何上了天來後還是如此？難道世上仙神都不愛聽我說的話？”

“唉，還是茗茗能懂我憂。”

他飛升成神後焦頭爛額，得不來個空閑送信下界，莫說傳語一二，就連下界音信也聽不見多少，像千歸蘭所說與馮茗茗通信，也是毫無可能，雲言思來想去，一時憤懑湧出來難以消散，便抄起石頭砸去水面，望着漣漪動氣，雲二公子心情總算好了幾分，自語嘀咕道：“也罷，什麽白無雙黑無雙，我找他就是了！”

神言一甩袖，離了仙水。

扔下雲二公子的真君千歸蘭興沖沖尋到雲大少主，抿嘴一笑，故弄玄虛說道：“我知道了如何救白無雙，你就瞧好罷。”

雲孤光本因着諸多凡事心煩意亂着，見他巧笑嫣然，也忍不住欣喜一場，明知小妖不會輕易告予他，雲孤光還是忍不住相問：“是何藥方？”

“啊……”千歸蘭探步過來，眨眼說道：“這藥方可難得，一味天、一味地，再加一味書，最後啊，還要加上一味神，四味藥熬上數日，才能一祛無雙劫難！”

“好一良方。”雲孤光贊道，他一思量，又道：“這藥方裏還需多加幾味藥，才可致使威力無窮、藥到病除！”

“哪幾味？”

千歸蘭好奇相問，一雙眼眸似玄彩琉璃珠子，忽閃争奪日輝，引去了天光。

“當是再加一味才盡、一味詩滅，一味仙隕、一味憶空，一共八味。”

聽罷雲孤光的藥方，千歸蘭皺起眉頭，擺手道：“不成不成，你的藥太烈太猛，白無雙吃了若是爆體而亡，該如何？”

“神仙還怕這個？”雲孤光輕飄飄道，拉他坐下。

千歸蘭空出心神一看，不知哪裏來了個新樣子的秋千，道不盡的精美絕倫花樣畫在其上，不必多說，定是出自東宮光神之手，二神青衣飄飄，搖在其上似青葉飛天般自在，他心神松快，對藥方之說一下洩了氣，含糊道：“你的藥方重了些，白無雙服下去若是有事，全由你擔待着。”

光大神仙不說些違逆之言，也不說些體己話，似奉承似的接連應下：“好好好，他闖入東宮，指名道姓叫我出來，今後白無雙劫難因果，都與我結下了乾系，我便是想脫身，也需費心一番，可不是照真君說的，全由我擔着。”

千歸蘭稍稍一作想，回憶着白無雙瘋癫之态，耳旁還盈起了二神名字。

光神撇不開乾系，那……說要為白無雙找藥酒的他——千歸蘭，就能撇開了嗎？

若是這般，白無雙的話仿佛江子歌手中的箭一般長了眼睛，自己飛去了。

天底下絕無這樣的道理。

千歸蘭面上一紅，在秋千上悠悠蕩蕩，他怯懦道：“你悠着點，凡事……也還有我。”

春紅青衣兩衫薄，雲孤光垂首莞爾低笑，又聽真君的神仙音從風中來——

此君說道：“禁地名字不好，你改了罷。什麽禁也不禁，禁了誰？在天上，為何稱地？你為東宮之主，弄一禁地給天上的誰看？我不說你，你倒也還樂在其中不知不對。我今日一提，你早晚也要改了。你若是急着改，我今夜就去看看，若是不急，明夜也可，往後……”

熾光若夏，千歸蘭擡頭一看，見雲孤光面有緋紅，他一碰光神面額頭，指尖火燒似的，未等驚呼一問，光神半眯着眼昏在了秋千上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