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小說

長谶夢

關燈 小 中 大
長谶夢

轎子一停,帝師光驀然睜開眼。

三觀殿到了。

方才下朝時,一官者同他閑說起三觀殿中的蘭草,道其原本長在昆侖山上,定會有些神通,莫不是會像人參一般長了腳跑了?

“……”

見帝師光不答,官者又自圓其說論起了別事。

帶着此問上了回殿的轎子,雲孤光思索一路,論上個千百緣由,最後,也不見得蘭草能安生長在他三觀殿。

這樣精巧的草,有一顆活心,待到日後帝師定是管不得了。

“……”

帝師眉頭一皺。


論後日如何?平添煩惱。

日後,蘭草就跑到天界地邊或是海底天頂,今時今日也還在帝師手裏。

“帝師。”

殿中,白蝶者敬上一木漆托盤。

帝師換了身衣裳,應了聲,從中拿過一金包玉的小錘,在手中颠了一颠,正是趁手。

他過了一金絲簾子,去到了香盈滿室的裏屋,一望蘭草。

春日來,蘭草埋在盆裏的白根愈發珠圓玉潤般豐滿,偶爾冒出土面溢出來的根肉跟熟透了白果子似的,誘人來親食幾口,擎受着摘的模樣,非誘得人食盡了不行。

莫提土上昂揚的蘭葉。

蘭葉長得自如不已,其上葉脈出落得讓帝師醉心強醒着看,好比一傾國佳人,玉身正置于華室,帝師日日拜香供着。昆侖山到今天,香火日子一直相安無事地過。

屋外那些個黑白蝶偷聞幾口香,帝師從不與之計較,也攔不住蘭草身香,放任去了。

但如今春日到了,蘭草盆中的白根應了春召長得這樣飽滿,幾欲撐壞了盆,傷及自身,帝師便琢磨着該來打理打理。

眼下,前朝事雖未了,往後皇城風雲該濃密大着。

然,帝師已将新盆備好,以五彩土燒制而成,再加以天墜下的砂石着色,甫一出爐就涼卻了送來,候着蘭草安家,土拉來了昆侖山上備受萬草垂涎的膏壤,化淨了寒山雪,冰不得蘭草的根才算良土。

帝師道:“為你易盆,雖是急了些,你卻也等不得了。莫說過幾日皇宮雞犬不寧,我無空來換,那時,你不也心思活絡了?易個新盆,更順了你的春心,也平了我的憂心。”

“……”

蘭草一向冷落帝師,仗着是草身木魂未成妖精,也不樂得與帝師說上幾欲,也因着此由,帝師要看蘭草,蘭草是跑也不能,帝師說些什麽渾話來,蘭草也須安在盆中聽得。

易盆。

蘭草自然也得任着帝師碰他如玉的白根和蘭葉,還要倚靠着帝師親手将他送去個新盆裏。

“待到日後安穩了,你再換個百八十個盆,上萬上千數不得的,時日也夠。”帝師又道。

說罷,他執了金錘,握了又松,暫且将金錘放去玉案上,靜賞這一盆精心護養了小一年的蘭草。

“……也是我奪了你。”

帝師一嘆。

蘭草以天作父、地作母,身在冰天雪地裏害了病,也活得下,帝師将之采來,說是治其一病,但将蘭草困一華室,比不得外面天地高遠,心裏終是覺虧欠了些。

靜屋平起風,引得蘭草晃動幾息,雲孤光頃刻間喪了悲意,擡手順着摸下了蘭葉,極盡旖旎,他輕聲說:“外面的人跟我說,你會像人參似的跑了,你可會如此?你跑了此也無妨,諾大皇宮,盡你跑去。”

旋即,帝師拿起金包玉的小錘,一眼也不肯不眨地正朝盆上輕擊。

“當——”

“當——”

“當——”

輕敲了三下,盆才有碎的跡象,裂紋蛛網似的爬了一半就不肯走了,蜘蛛離了此地,多久回來也無個音信。

錘震天地,盆中蘭草顫得似水波,要把吃下的水都嘔盡來,蘭草吓與怕,倒也不知。

可惜盆碎了一半,蘭草住不安生,走不了回頭路,無論如何,帝師已停不得手了。

帝師扣下一塊琉璃似的盆片,認真一看,後朝蘭草揚了揚,說道:“你莫嫌我慢,這些物件擋了你我,‘攔路石’可多着,卻也是我送你的。”

他幽幽一嘆,拆珠環發釵般一一取下零散碎片,放去一旁。

蘭草大抵是乖順的。

帝師掃去了瓷盆碎片,拿起金錘,複而擊之,其音循似一法,可成傳唱曲樂。

待至一擊,瓷盆乍碎轟然倒塌,泥身完好無損地露出來,蘭草脫去桎梏,再無塵世囚籠。

玉案上彩瓷重疊,不清顏色,帝師萬般熟悉的金亮藕荷豔彩瓷衣既褪下離了蘭草,也就不足為道。

帝師放下金錘,清脆的“吭”一聲,瓷片被揮下玉案,不留一抹粉塵。

清走了多餘之物,玉案上唯剩露出些細白根系的蘭草靜靜一置,似是在看着帝師。

此間除了身穿玄金袍的帝師再無第二者,蘭草理應如此,理應滿心滿眼看着帝師光,不知蘭草離了傍身的瓷盆,是慌,還是期。

碎盆不費力氣,握錘震盆,雲孤光稱得上是竭力克制,力氣大了,便會傷了蘭草,力氣小了,何年何月才能碎盆易盆?遂,雲孤光收着勁,反而多困苦了些。

帝師取下額上半濕的抹額,白玉抹額帶走些浮汗,雲孤光把它抛得離遠了玉案,讓其與從蘭草身上剝下來的瓷片呆在一處,金錘也扔了過去。

“你若是生了刺的草,我倒還不敢如此。”

帝師說着,徒手輕柔地撫上微乾的泥土,絲絲縷縷除了去,半晌過去,蘭草通身都隔開了乾泥。

觸及一地時,帝師一愣,指尖溫潤濕軟,當是還有泥未乾,殘存了水,又或是蘭草留下的鮮水浸透了泥。

帝師碎去了瓷盆,拂清了泥,蘭草這些深處的暗像無處可藏,水順着蘭草流下,溢出來滴到玉案上。

此細枝末節,礙不得易盆之舉,然,帝師上下一擺弄,除去這些水外,又從蘭草縫中發現些攔路的硬石,帝師只得一笑,說道:“你從前纏過這些石頭,此後不能了。”他微微扒開攔着的細軟白根,探入其中,手勾着前去,小心把盤緊了的白根推去兩旁。

石子驀然粉碎,成塵灰飛,雲孤光錯愕一愣,思索半分後見蘭葉還無事般飄着,也就放下心來,繼而以幾指夾滅了餘下塵石。

“……”

幾許嗚嗚聲傳來。

帝師認真非凡,聽不明耳邊呼喊雜音,這音似是殿外而來,又浮現與耳旁,令他頭腦一陣暈眩、不明清,若說此時蘭草現出人身,成了一妖精,雲孤光應也執拗如此。

蘭草在他手中無泥無盆空着,帝師離新盆近在咫尺,不會放手轉身去尋些莫名嗚音。

雲孤光一步一步帶着裸露白根的蘭草朝彩釉瓷盆過去,手上還不緊不慢地觸動蘭草細膩的白根,愛不釋手似的。

這般好、這般美的白根,卻要日日藏在泥下盆中,帝師何其不甘。

帝師胸腔裏的心不甘,又不滿,仿佛要跳出來變作一塊血肉埋進土裏讓蘭草吃了。

火冒心尖,雲孤光口乾舌燥,恨不能喝些蘭草葉上的清水解解渴,他口随心動,真如此行事了。

一湊過去,鋒利的蘭葉不留情地割傷了他的面,道道血痕現于帝師面上。

帝師不過微舔了幾口,卷了些清露,鮮血淋漓滴撒。

“你啊你,可知道服軟?在我手中也不老實,如此傷我,還認得我是誰麽?”

他撇過頭,口上雖郁悶喪氣,心也還不死,愈發強硬地扒開蘭葉去探清露來。

舌尖絲絲撫過葉脈,沒有也被他逼出來點汁液,蘭草微涼的葉身由如此恥弄的行事捂熱了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帝師意滿,心靜了幾瞬,收斂了硬欺之的行徑。

再一轉念思之,也只有他能為蘭草碎盆除泥,令蘭草纏在他手上發着異香,令他親手為蘭草易盆。

雲孤光得償所願,還求以何欲念。

“也罷,你不願,我低頭便是。”

拿來瓷盆,雲孤光一比量,徑直皺眉,道彩釉新盆比之蘭草淨白天差地別,卻為較為誇張一言,但實打實大上太多。

蘭草多賴着他,他不該如此……

“唉……”

沒由來雲孤光自嘆了一場,一撫蘭葉,低聲道:“你擔待着些。”

然此盆出爐時已定,天地不可改,帝師裝作眼盲,不問蘭草歡不歡喜,道了句擔待,就痛快地将之放了進去。

随後,帝師便緩緩鏟入泥沙進了彩釉盆,一寸升,華室無端蒸起雲霧來,惹得雲孤光凝神聚氣。

不過幾息失了,土放了幾許。

倏然帝師又思及官者之言,滿腦盡是蘭草逃逸這一無中生有的舉措,不安來得猛烈急了,盡管草在手中,盡管壤土入盆,帝師也猶怕逃了!

蘭草若真逃了,豈不讓他肝腸寸斷!

帝師心控不住地亂了片刻,他深呼出一口氣,擡眸看過一眼蘭草,其上露珠止不住地往下掉,流淚似的,雲孤光暗自一道:木已成舟、草已入盆,逃也需日後成精了再言。

泥才填了半盆而已,帝師那一眼看過去,堪堪對掉珠子的蘭草挪不開了,把土忘得一乾二淨。

只緣半土沒入蘭草,引得蘭葉東倒西歪地動,進退兩難,根上泥濘髒不得白膩的蘭草根,淺挂罷了。因還沒安定下來,蘭葉顫動不停,連盆帶身歪在玉案上,幸而雲孤光扶着。

盡而如此,也美。

雲孤光在細長的蘭葉上幾許摩挲,遲遲不動,嘴角彎起笑意。

嬌俏的蘭葉生得好、長得好。

他忽地作想。

夢中,萬千的宮殿因何而在?黑白二蝶因何而來?蘭草因何在此?帝師作繭自縛以三觀見谶夢,囚了雙眼。

谶夢也好、俗世也罷,如今一望蘭草防止雙眸蒙霧,帝師方覺是該放了一切,放了,也不悔。

經此一思,餘下的土再不躊躇,一氣過後悉數入了盆。

帝師滿了一盆土,摸着蘭葉,喟然暗道日還長着,太長太長——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