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香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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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雲孤光!”
千歸蘭焦急一喚,俯身望過去,睡男子不見,但見雲孤光神色清明,還潛藏微不可察的‘貪心’,似要掏空來他的心神,填了魂魄。
甫一看清,千歸蘭噌的一下站起身,邁離了幾步。
“你反悔了?”
光神冷聲問。
“沒、沒有。”千歸蘭轉過身來,先前對東宮禁地數落的勁頭一下消了,他說:“我不過說了幾句,你怎麽忽然倒了……”
雲孤光輕聲一笑,說:“禁地之名回頭我便可改了,方才,是我一剎那間做了個谶夢,現在思來也覺得……好生神奇。”
千歸蘭一字一句道:“好、生、神、奇?”他轉身坐回了秋千上。
二神坐在秋千上隔空相望,天上的晴陽高照,打下的光若錦袍暖了道身。
雲孤光颔首,又問:“你在金盆湯池裏與我化身的水一舞,這一春劫便可過了,為何……又肯?”
眨眼間,千歸蘭眉宇一瞬慎重,他道:“你信誓旦旦說五千年後見分曉,我卻心裏總在懸崖上。近日無字提起昆侖山舊事,小銀在那時與易青結緣,我聽來後也總憶起過往,遙想那日你跳下昆侖山是為躲避生死劫,現如今若說躲過了也成,若說躲不過,也是一念間的事,鬼契上将此事寫得明明白白要你應劫,我看來,不得安心。”
“真君哪裏的話?生死劫再現又如何?大不了下世一死,歷過幾千遭劫難,得了機緣便回天,得不了,去鬼界做個混混放花吃酒。真君是害怕我死不瞑目,做鬼再來尋你?故而先給我些甜果子吃,免得日後委身飼鬼,苦不堪言。”
“哎!”千歸蘭心神震跳,說:“你胡說!”
雲孤光沉聲煞有其事地說:“既然如此,真君想必是春心萌動,想一嘗人身的滋味,夢中垂涎難得,我生死劫一來,将變作一冷身,真君等不及了。”
千歸蘭一怒而起,擡腳踹去秋千,雲孤光體重,秋千動了二下就歸于平息。
雲孤光擡眼,道:“看來我言過其實,蘭君真欲和我誠心歡好,一度春光,心中并無雜思,只念着我。”
“也非如此……”千歸蘭在秋千旁悠悠蕩蕩地行步思索,雲孤光不催也不走,不聲不響在秋千上斜躺下,正眼望天,餘光望他。
和沐春風淪為清香陪襯,此香愈濃愈烈,幾乎熏暈了雲孤光。
片刻後,千歸蘭坐了回來,搖醒了閉目養神的雲孤光:“雲孤光……雲孤光!”
雲孤光睜開一只眼瞧他,問了一聲:“嗯?”
千歸蘭道:“我怕你丢在外面,尋不到我。”
雲孤光倏然一笑,說:“以這法子就能勾我回來?”
“你我之間,該不止這一法子,你若相厭,換成所喜也未嘗不可。”
光神驀然收了笑,面色歸于平靜,千歸蘭在一旁垂首,恍惚聽他無悲無波地說道:“你我之間,休論喜厭。”
是夜。
東宮禁地換了一大匾,上面的字在暗色下看不清明,白日裏還熱鬧至極的喧嚣地,待冷月一升上來,倏然靜了,角落裏生了些刺莖灰白的荼蘼花,幾朵孤零零地搖曳。
過路貓客不得多叫,遠遠幾十裏外便被神主子拎走,告誡也來不及,帶回宮裏訓斥去,留得靜言在此。
貓瞳閃爍,離一華屋越來越遠。
草蟲渾噩不前,置之清涼屋子不理,歸于田野安眠,萬物寂籁。
屋中較外天失了月光,暗纏着陰,共綿綿。
冷案上,一素面子偏倒埋在正中間,口中呼出的氣氤氲了禁锢嘴巴的黑紗,在身下紙上滲出一片濕,溫潤了墨痕。
紅唇以黑布遮了大半,烏發垂落下來融進紙間筆色,一紅一黑皆難掩白面華美。
口齒被困,他雙手也被綁在身後,黑繩子捆得老老實實,連個頭尾也無從可見,拿刀來割恐也不能,黑繩與雙臂合二為一似的。
繩下的美面君子整個身子伏在冷案上,珠玉璎珞滑落一旁搖墜,錦衣紗袍輕掩身,一點藕荷夾在其中,長衣合在身,腕臂上金玉镯連成串,發裏珠釵,無光也不失其豔,一受困的紅粉佳郎罷了。此案尤其高,紅粉君子腳沾不了地,空懸着垂下,苦不堪言。
獨他一者趴着。
此子在這兒不知待了幾時,腿酸軟無力,胳膊已麻了,眼中盈盈一水光,鼻子哼出小氣,無可奈何地認命。
“吱呀——”
門一開一合,另一子踉跄走來,伏案者慌忙回望去,見其面上系了黑紗蒙了眼才放下心。
“達——達——”
身着金玄衣的蒙眼者徐徐前行,眼見着要過來,美面君子下意識胡亂踢着腳,似要遁窗一離,幾息間夠不得地便作罷,雙腿僵硬耷拉着,口中呓語幾音,都變作了低微的吟吟聲,引着蒙眼者尋音而至。
“千歸蘭。”
甫一被喚,千歸蘭面上耳根悉數紅了,頭腦發熱垂落在案上。
雲孤光手挪移越過背雲鎖鏈,撫上黑繩,他看不見這錦衣君子,眼前昏暗一片,猶似夢中,碰上刺手黑繩,他嘆道:“蒙了我的眼,捆了你的手,你不能言,我不能聽,如此才公平。”他拉起黑繩,輕捏着千歸蘭白淨的脖頸,在其上留下細密的吻,紅塵點點落。
千歸蘭眼中水光潋滟,空空地看着面前的華屋瓷盆,脖上溫意缱绻。
隔着黑布,雲孤光又尋過來他的嘴,與蘭唇齒交纏。
貪溺其中,近處看來光君面容,雲孤光面上似有香粉,暈得千歸蘭神色迷離,千歸蘭混沌地想來上次相吻,已久了,久到他惋惜。
氣息耗盡的下一時,雲孤光終放了雙臂不可動的千歸蘭。
小妖迫切喘吸天上氣。
剎那間,天衣抽離身上,晶瑩身軀顯露無遺,千歸蘭驚然地忍不住挺直了身子,嗚咽幾聲,黑布無情吞噬了小妖的音語。
衣衫落地,雲孤光也解了衣帶,此後之事,千歸蘭縱淚不能擋。
“……”
遙念夢中帝師對蘭草愛護非凡,易盆以之。彼時香萦華屋,今時一人一妖縱然身不在夢中,猶在天世上滿了夢願。
長日谶夢,是夜一現。
且說夢外兩相天。
香草冰雪漣漣,茍非帝師飛身相救,遲早命喪雪崖。年歲過,二者且纏且綿,且涅槃且破咒,半路常遇黑白蝶,聞人分食魚肉,望金玉盈地,咒符百年塵寰,血起生殺,二者心痛之、心憐之,凡身入了滾滾紅塵世間,一生相望共悟神路,世人豔羨也好,妖魔驚叫也罷,神家指緣,仙家道言,二神萬世綿延,億年福榮,兆歲昌盛,火光沖天。
谶夢咒契兩香身,孤天歸地兩幽魂。荼蘼牡丹争栀子,緣世火光道沉淪。
華室常無靜,門遮掩了萬千語。禁地微光渺動,越過此屋長行。
一滿香身,雲孤光手撐案上,蹙眉不言。
他抱起千歸蘭,迷頭亂石似的在屋裏一走,渾似折磨懷中妖,千歸蘭無所适從,開不了口說不得話,淚流下紅潤滿面,嗚咽惱羞。
半晌過去,二神一去榻上,融融洩洩漫漫天,還縷縷不絕。
夜破隹初,谶夢幻真。
正如夢之夢,夜日還長——
東宮黑夜寂靜,天界反之,白日滿大地,仙神樂得自在,不問界下煩惱。
天山彩雲忽隐忽顯,某一時節吉兆驀然大現,聚了萬千。
“東邊這天,怎麽了?”
“吉兆去了東方……利人族啊!”
“……”
東方天上仙雲彩光照世,引得衆者仙神飛身贊揚,道咒言自有解,天意不可違。
東宮仙神奉旨閉宮,對着宮外贊聲一概不知,頂着頭頂天象勤懇修煉,一絲不茍。
吉兆神乎其技,一眼七光照,二眼雷雨閃,三眼花瓣飄,四眼落山石,五眼降火苗……
幾眼看過,衆仙神心中萌生一念:吉兇交織,恐有變數。
仙神們大驚失色,狂奔離開了東方天。仙跑到了三仙殿,神跑到了釣魚湖,三仙無聊、神仙帝後周圍水洩不通,幾仙神無奈扶額,不好相答,當個睜眼瞎。
西宮稍靜了些,一山小屋前,參婆婆冷臉看着桑葉裏的東天吉兆,皺面微顫,鄭好笑面勸道:“千歸蘭年歲小,卻也快及冠,年已長成,此事由他去了罷。”
“好,那就等及冠之後,光神才能來見我!”
鄭好還要再勸,她委婉一道:“婆婆……歸蘭十八年歲已定,如何再等及冠華年?婆婆……參婆婆!”
然參婆婆轉身走了。
東方天日日夜夜吉兆不停,天界未亂,人間休戰,仙神屢見不鮮,心漸漸松了。
盜神潘連安頭頂黑夜,心裏激昂,早笑上了天,他躺坐在一搖椅上,問應将:“哎,好不容易有個不明天啊!沒想到是因着此事……光神這是雙修、論道呢,還是破戒啊?”
應将皺眉,手上命線一靜。
狼妖冷冷說道:“莫亂說,無論是何,妖族自有春神庇佑。你若想知道,趁着腳步快,去一看就好。”
“我?我不要命啦!應将你知不知道前日子有個仙壽盡了的……”
“……”
東宮神祇各有論言。
甫一合計。
薄禮堆滿了光神書房,待着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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