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顱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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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參婆婆,吃茶。”
二神恭敬地雙手敬上兩盅茶,一左一右,參婆婆動了怒,氣得吹須子瞪眼,她一敲拐杖怒斥道:“兩盅茶,我怎麽吃!想讓我睡不着覺嗎!”
“……”
二神君低頭不言,謹小慎微的做派。
參婆婆身旁的鄭好難得笑靥如花,當是為了結拜的弟弟豁出去了,她大膽地拿下參婆婆的拐杖,柔聲說道:“婆婆,這樣您就能拿兩盅茶了,天界的茶香着,您慢慢喝。”
“是啊,婆婆,您慢慢喝……”千歸蘭應道,他低眉順眼,音聲靜若白水似的,參婆婆聽了舒心不已,原本對小妖敬茶這一事就很是欣慰,眼下更不想罵了,但轉頭一看雲孤光這一冷面,參婆婆不禁更怒,她責備道:“擺着張臭臉給誰看?!難道給我敬茶,是折了你東宮光神的面子?”
千歸蘭訝然一回頭,想看看參婆婆口中的臭臉,卻只見到一張熟悉的英俊面孔,面上和善,眼中還透着些茫然,他頓時心疼極了,欲哭無淚地回首說道:“參婆婆,雲孤光并無此意。”
“婆婆……”他幾乎要脫口而出,讓參婆婆莫要再為難雲孤光了,但見好姐姐嚴厲地使着眼色,千歸蘭終是一忍再忍。
“是嗎?那他怎麽不笑啊。”
參婆婆此話一出,令鄭好倒吸一氣緊閉了雙眼,要昏死過去似的,她睜開眼欲再勸,卻不想雲孤光很是聽話地上前一步,展露出一個不大,但明顯可見的輕笑,光神說道:“請參婆婆吃茶。”
千歸蘭也跟随着敬上:“請參婆婆吃茶。”
參婆婆見狀,心中滿意得很,輕巧地接過兩盅茶,一眨眼悉數喝了,也是一豪邁仙神,不愧為西宮主。
鄭好适時松了一口氣。
“……”
“此回,多謝好姐姐相助,不然,不知參婆婆要為難雲孤光到幾時。”
“呀,歸蘭弟弟,這話可不能亂說!”鄭好慌忙一道,她勸解道:“參婆婆與東宮素來不和,她召你們來,你們本就晚來了好幾日,還要她吃下東宮之主遲來的奉茶,不也是難為她嗎?哎,事已過了,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“可現在,參婆婆還困着雲孤光不放呢……”千歸蘭幽幽一言,要哭了似的,與雲孤光短短一牆之隔的距離,好似天各一方般。
鄭好這一寡婦看得很是莫名,但待她深深吸氣,欲說些什麽,卻聞得了千歸蘭身上妖族在春日裏獨有的氣味,如此深而不散,頓時明了。
二神君在殿外廊上坐下論着話,西宮鳥語花香也為春态,萬物生發。
同為妖族,哪裏不曉得此事?
鄭好蜥蜴眼睛一現,又化為人瞳,擡起下颌看了一眼殿宇,無聲無息卻暗起風雨,她心中忍不住暗道:這時,他們兩個是最不能分離的,參婆婆故意為難光神,還是苦了千歸蘭吶。
她也只敢想想,微微嘆出一氣,鄭好拉過千歸蘭,說道:“好弟弟,快陪姐姐一起去看看靈藥到底是怎麽了。方才慌亂,許多事還未同你細說。”
一遇病患,千歸蘭醫者仁心勝了眼下郁心,他颔首道:“好,走吧。靈藥公子已睡下,趁此時去一探究竟,不失為一個好時機。”
千歸蘭随鄭好離了參婆婆吃茶的殿宇,又回來一見雲家六少主——靈藥。
他沉睡在床榻上,蓋着薄被,香爐飄着安神煙香,正驅散驚擾他的病痛,鼻梁若山峰,眉眼若畫,如此一佳顏男子,右臂上卻生出一比之頭顱還要大的可怖紅包,令天上的神仙醫官驚訝不已。
千歸蘭上前問道:“六公子何時生了這一大包?”
“在天上待了不久後,便如此了。”一者答道。
天上的神君們神通廣大,興許早就知曉了病因,可為何還不救?
他把這些話放在心中,問道:“神君們可看出了什麽?”
神君們只點頭,不說話,奇怪了千歸蘭。
略一思索,千歸蘭派出一蟲蠱爬過去。
光亮的盔甲活蟲爬到了錦繡天宮,在薄被子上尋覓,漸漸走近了頭顱大包旁,滿殿神仙皆圍着此處,盯着小蟲。
蟲蠱還未等做些什麽,頭顱包忽地一動,驚跳起來,這可痛死了雲靈藥。
只見雲靈藥驀然睜開眼,嘴上痛苦大喊:“啊——”右臂瘋狂搖動起來。
頃刻間甩飛了蟲蠱。
“哎!”千歸蘭回身去接下蟲蠱,轉頭一看,床榻上已經亂作一團。
“好痛——”
“放開我!我要切了它,你們放開我!”
千歸蘭快步走回來一看,雲靈藥雙眸瞪大,眼白比瞳仁大了三圈,張開的嘴巴似半個頭顱,乾涸了口裏的水,他的四肢都被神仙們用術法固住在榻上,脖上的縫線痕跡若隐若現。
“痛啊——”
“切!切了它!”
害了病的雲靈藥一邊喊着要切了頭顱包,一邊驚恐地望着紅近黑的那罪魁禍首,口中痛音一刻不停,怕極了。
頭顱紅包來回竄動,逼的雲靈藥恨不能活吃了這病竈,又戰戰兢兢地哆嗦着,口中傳出嗚咽痛語。
此時,他越怕,千歸蘭反倒越靜,悠閑拿着手中蠱蟲把玩似的,鄭好在一旁頻頻張望,見得靈藥這般遭了大苦,唉聲嘆氣地嘀咕:“怎麽……怎麽就得了這樣的病,神仙也治不好!”
她見千歸蘭一動不動,以為他沒了辦法,便寬慰道:“小蘭,此病天上天下從沒有誰得過,神仙們沒什麽眉目,你若是也看不明,別自責。”
“非也,我已經知了此物為何。”
鄭好一挑眉。
千歸蘭目光一掃滿屋仙神,不乏有幾神認得他點頭見禮,鐵水情、淩畫煙、山生、段慕……神仙面上流轉着百千情,雲淡風輕、倉皇失措、不以為意……獨獨失了困惑。
他在衆目睽睽下擡手,松了松稍長的衣領,伴着雲靈藥無窮無盡的痛叫,說道:“雲靈藥生于西天,降世人間,由鬼王養成了血肉身軀,他生了天地變心,欲棄下界因責于不顧,逃離大咒劫難,便在除夕夜身死成鬼,活到至今。卻不想突然右臂萌生了一赤紅包,大若頭顱。”
一威武仙神橫眉道:“哼!你想說什麽?此等鬼物,我們不救,也是罰他的罪果!更何況……”
“更何況他無病,是麽?”千歸蘭沉沉一道。
“呵!”另一神祇甩袖,背過手去,說:“無論如何,趕快讓他下界去!有病無病,我們也管不了!”
鄭好一頭霧水,聽千歸蘭道出“無病”二字,下意識覺出些蛛絲馬跡,抱臂皺眉喝令道:“住口!”
她銳音說道:“參婆婆有命,救下雲靈藥,可沒讓他下界,諸位有心醫治,無心,也要給西宮一個交代!休想一走了之!”
衆神喧嚣一陣,千歸蘭擺手不言,神音漸停了。
他收起蟲蠱,徐徐朝雲靈藥走去,衆神仙踱步退後為這一顯應真君讓開了路,遠離了床榻。
千歸蘭在榻旁駐足,轉頭一指雲靈藥,冷聲道:“諸位看好,一會兒別吓着了!”
不等諸仙神回言。
旋即,千歸蘭指甲成刃,手成刀,猛地在雲靈藥右臂上猛地一劃,極快,這一頭顱紅包若個皮薄餡大的粉蒸餃子開了裂,先流出些黃水來!
“啊!”
雲靈藥一聲慘叫,右臂大包炸開,裏面之物現來于世。
千歸蘭劃開此包,立刻閃身戰到一旁,冷眼旁觀坐視不理了似的。
衆神仙聚精會神,看他劃開了包卻不管了,急得拍上了大腿,紛紛各顯神通,将雲靈藥的右臂救起,又把紅包裏面飛出來的物由神力裹好。
鄭好定睛一看,神魂都要飛了,她瞠目結舌,問道:“這是什麽!”
頭顱紅包破,可裏面分明是個襁褓嬰兒!渾身粉紅,臉如老人般皺着,小手緊緊攥住,縮成一團飄在空中,頭上毛發稀疏,緊貼頭皮。
鄭好訝然叫道:“哪裏來的孩子!”
千歸蘭難得見好姐姐如此驚詫,這一鄭神君向來是懶漫樣子,只在正事上認真些,他不免捂嘴輕笑道:“好姐姐,這嬰孩,剛從雲六公子的手臂上剖出來,你親眼所見——”
聽着如鬼音幽幽,鄭好一陣汗毛豎起,她眨眼不停,沒見好弟弟偷偷笑話她,咽下唾沫,方想起來拿塊布包住孩子,引過來抱在懷中,擦淨了身上水。
她輕聲哄着孩子:“哦……乖孩子,不哭、不哭,好孩兒、好孩兒。”
嬰孩從頭至尾一聲沒哭,也不知聽到了鄭神君的誇贊沒有。
雲靈藥應是昏了過去,右臂血色白紗耷拉着,渾身流下來冷汗,好歹得了空歇息片刻,身上去了大包。
殿中又歸于息音。
清香滿芳。
幾個神仙圍過來看孩子,鄭好懷裏哄着,皺起眉頭,半分看不清這孩子的來路,便問道:“好弟弟,你快告訴我,這孩子哪來的?”
千歸蘭抿嘴一笑,走來抱過孩子,高舉至了天上,一道:“這孩子呀……”
“……”
門邊一鈍響,諸神相看。
雲孤光半步入了屋子,徑直望去千歸蘭手中的孩童,神色莫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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