咒嬰孩

雲孤光皺眉，對着滿屋子的仙神，問出了同鄭好相差無幾的話：“誰的孩子？”

仙神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話。

怕沾了因果。

“這……哎！鄭神君，既然這位公子沒事，我就先行一步！凡間上界還有一籮筐的事等着呢！”

“是阿是阿，鄭神君，告辭了！日後煩請給我再做兩件天衣，你手藝好！”

“告辭……”

神仙們忙不疊地撤出了殿內。

光神再神通廣大，也不可無事攔了神仙，他化做了門神般，挨個同出來的仙神敬上見禮。

“恭喜光神啊，東方天吉兆頻現，大好事！”


“嗯。”

雲孤光聽罷，有些意外應下，旋即露出幾些腼腆。

看呆了諸神。

衆仙神驚詫極了，一轉眼，有模有樣地都學着那仙神賀喜了一番。

“恭喜光神得了此等吉兆，北宮自愧不如！”

“這廂賀喜了！”

“……”

殿外充斥着道喜聲。

千歸蘭默默把娃娃放回了床榻上六公子靈藥的身邊，小奶娃睜開了黑黝黝的眼睛，朝天地打了個打哈欠，渾身一激靈，逗笑了千歸蘭。

“你啊……”

千歸蘭嘆了一句，目光移到雲靈藥身上，他較鬼王宮時清瘦了幾許，面色慘白，眉宇間戾氣不下，近若惡鬼，閉眼也蓋不住他兇狠的面目，右臂安然地垂下，沉沉睡着。

靈藥鬼态已成。

這雲家的六郎公子從天上再到地，如今再回來，也是一路波折。

細細想來，六子哪有一個順遂的？

雲孤光送走了諸位仙神，才得以進來了殿中，同山生等神祇見過後，緩緩來到了千歸蘭身邊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光神一時錯愕。

嬰孩張牙舞爪地呀呀音語，雲孤光目視，見得其手上的黑甲，輕捏來一看，黑指甲長得飛快，變作了半指長才作罷停下，渾身的陰氣再也藏不住，絲絲縷縷地冒出來，床榻成了嬰鬼的栖巢。

鄭好一前，三神目視一嬰一鬼。

千歸蘭道：“難怪參婆婆要靈藥歸天，鬼界的天咒，就誕生在他身上。”

頭顱臂包，鬼誕咒嬰。

襁褓裏的小嬰眉眼彎彎，頃刻間失了眼白，黑瞳滿目。

“！”

西方天喜得一子，天界震雷滾滾。

神仙大驚。

“上次在天上生的還是神女莫如，你瞧她，如今成什麽樣了？”

“成什麽樣？神女可好着，得一如意郎君，汝羨慕着去！”

“呵呵呵呵……”神仙笑笑，拂袖而去，不再說了。

衆者依然議論紛然，神帝終是不可穩坐池湖邊閑心釣魚，召來了光、蘭二神一問個緣由。

二神掠于青草叢，踏上苔藓水石一路行來，青溪春澗蜿蜒曲折，大木高臨氣幽新，二神心情大好，到底是過了一個漫漫長夜，此時見了天明時的春光綠意，自然喜不勝收，幾語就笑歡了天。

到神帝湖邊時，一身粗布麻衣的老魚公早就站起來張望了良久，迫不及待地連連招手叫他們快些過來。

繞池的釣魚神祇動也不動，入了定般，線起漣漪時才睜開眼，與魚兒拉扯幾番。

“哪位神君仙君生了孩子？怎麽會生在西天吶？！”

莫前輩的相公語無倫次，眨眼飛快，千歸蘭不小心看過一眼魚簍，竟然又是空的，不知神帝是因此事而惱，還是因西天宮擅生子嗣而憤，他回道：“非神非仙，而是一位鬼君，名靈藥，他從前是雲家六公子，後來身死成鬼，因下凡間是西方天的靈，又被召了回來。”

“卻不想……鬼界的咒力纏着靈藥不放，遁進他的右臂成了一咒胎，剛剛，我将其剖了出來。”

千歸蘭說的乾脆利落，一聽即明了來龍去脈，可神帝聽了愣是皺眉難言，半晌過去，才不可置信地又問道：“真的？”

雲孤光回道：“我在西宮親眼所見，神帝不信，不妨親自去看看。”

神帝微微颔首，忽而想到什麽，突然擡頭，利箭般問：“什麽？西天宮放你進去了，也沒弄出什麽亂子來你就離開了？”

“是。”

湖池旁的神仙在千歸蘭未察覺時，已然聚在一起，對着神帝論起西天咒嬰孩一事，如臨大敵似的。

“咒力還是到了天上，這件事，參婆婆須要擔起來！”

“我們圍湖釣魚靜心修行，心還是亂了——”

“……”

千歸蘭沒由來的半分困擾也無，閑情逸致躍上心頭，他彎腰看去清池，魚在其中空游，不碰半分魚鈎，世間機緣、因緣、因果……大抵就如魚般，神仙來釣也要靜待萬時。

龍王究竟是得了天地青睐，機緣無數，上天入地無所不能，釣魚之厲害，群神不能比之。

衆魚所歸之處，便是衆矢之的，若龍王肯釣了魚又放回去，或是一請衆神分食之，因果想必會不盡相同，她的子嗣不會如喪家之犬。

千歸蘭又思及年少時秦碧玉的天願禮，那幾條鎖鏈纏住的龍，還是像爬蟲。

可龍王為何要讓？

魚在池中游，誰也不釣也就罷了。

既上了鈎，哪有放還的道理。

水面一動，光神雲孤光也彎腰看來，二神面容在水上波動。

千歸蘭直起腰板，轉過頭來，雲孤光也緩緩直起身，二神默默對視，千歸蘭道：“你別誤會了，那孩子不是你弟弟生的，乃咒願化成的一嬰孩附在他身上，也與鬼王無關。”

“鬼界是這嬰孩的故土。”

真君道：“……魚在江邊為廢，在沙裏為寶，天界若能好生教養，比送其回了鬼界要好些。”

光神略一思忖，唇邊勾起淺笑，說：“天界之上誰敢教養這嬰孩？我雖一可，卻教出來一個無法無天的莫如，不算個好先生。”

一聽自家女兒的名字，神帝豎起耳朵，走了過來，他說：“莫如較從前懂事多了，近日勤懇修煉着，再過幾年，劫難一滿，天上的神仙還能再說些什麽？光神——你的苦心也不會白費啊！”

千歸蘭好奇一問：“她剛拿了數位神仙的神力，為蕭宸重塑肉身，此事可成了？”

“成了成了，空也肉身作血肉，桦木作骨，那蕭宸的魂魄，她娘一直給她收着吶，龍王來了，也要認下來這是她的大兒子蕭宸啊！”

千歸蘭幽幽一道：“可是龍王已死，終歸是認不得了……”

“凡者嗎！哪有不死的？蘭真君看開些！對了，那西天出生的嬰，我就不管了，讓參婆婆自己做主吧！”

神帝是女兒好了就忘了七界似的。

提及此事，他很是暢快。

千歸蘭忍不住說道：“神帝，那嬰孩可非普通的嬰，而是大咒臨世，分出的一部分所形成，就算我與光神還有東西二天傾囊相教，日後，此嬰也會作亂，這是咒的天性——”

“好說好說，你們若是頭疼，就送我這來，我和老莫養過莫如，有不少心得哇！”

“莫如剛生下來的時候，就生得白白淨淨，天生……”

神帝似是沉浸在莫如初誕世之時，繪聲繪色地說起從前，講述這一神族小女的綿長故事。

千歸蘭神思一空。

凡間戰火紛飛，天界雖看起來按兵不動，實則是群龍無首，下不下界？下，咒力反噬如何？魔鬼攻殺如何？不下，咒如何親解？七界如何平定？

此事本該神帝來定奪。

礙于西宮，也不喜妖界。

他有心無力。

百年前墨茹将軍威名遠揚，天上神女的确存了救世心神，化為妖族大将一展風姿，可惜劫未圓滿就殒命歸天了。

龍王和蕭宸與墨茹牽扯了有萬分，說沒耽擱了莫如，必不可能。此事，始終是神帝仙後心中的一根刺。

“神帝。”

千歸蘭忽然道：“莫如剩下的魂魄，還沒歸身吧，魂魄不全，如何歷劫圓滿？”

“話雖如此，可是小女莫如當真是和凡間犯沖，她去妖界之時，碰巧遇上了那樣大的劫難，為救凡間自請歸天，在人界當個籍籍無名者，居然自戕自爆身死歸天，唉——我和老莫是再不敢放她下界了，如今她雖然少了些魂魄，可還是個機靈的孩子，把蕭宸放在她身邊，也能讓小女靜心修煉，至于其他，也就算了。”

神帝語氣沉重，話卻略顯輕浮。

一句算了，定下莫如屢屢乾下的事，衆神仙像臺下的看客，本以為能賣力叫好，卻得了一出沒頭沒尾的大戲，帶着一肚子氣離開了。

千歸蘭道：“凡間去不得，就在天上，照樣可歷一番劫難，經受些考驗。”

“天上？”

“……”

看過一眼雲孤光，千歸蘭答說說：“西宮誕下的這一咒嬰，就交給莫如來撫養，如何？”

“啊？！”

神帝張大了嘴，這大嘴巴還是較痛苦的雲六公子小了些，擺着手，神帝嘴唇上下碰得飛快：“呀！不能呀！這可不能！”

他這個老魚公望向雲孤光，但見光神撫着下巴蹙眉連連颔首，很是贊同的模樣，神帝一下子似返老還童了，躺倒在地耍着無賴，他喊着：“哎呀！不能養啊！你們兩個不能自作主張，叫參婆婆來！不！叫葬神海神祇來！南北宮宮主也給我過來！三仙、老莫！都給我叫來！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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