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情

“吃，這個你嘗嘗。”

面容佳麗的女子美卻不笑，手握湯匙，宛如一洗手作羹湯的婦人，卻是個年輕女子的華貴打扮。

她親手一喂，對面男子拒不領情，抿嘴偏過頭，一言不發。

“這糕點，你許是愛吃。”

女子未洩氣，放下碗匙，纖纖玉手十指一點紅，轉而拿起酥油糕點，擡上來抵在男子唇邊。

男子還是不吃，酥油糕點上的渣子稀稀落落地若雪落，粘到了衣衫上，浸去髒油。

“你不吃不喝，身子怎麽辦？”女子輕聲問道，放下糕點，拿來帕子擦淨了男子紅唇。

男子左閃右躲沒有逃開，氣喘籲籲。

這位被五花大綁的男子奮力掙紮了不知多久，早已失了大半力氣，他衣衫不整，女子三番五次請他吃喝，他不願極了，被逼得咬牙切齒地說：“你這個瘋女人，放、我、走。”


對面女子渾似聽不到一般，淺笑望他，也不答言。

幾神到此地時，便見了這一幅神女欺男的圖景。

明明山清水秀群花嬌笑，陰風卻偏偏平地升起來陣陣呼號，好不令人驚悚。

千歸蘭垂首一望，但覺莫如與蕭宸之間的氣息，竟要比他懷抱的咒嬰要可怖詭異些。

然，神帝和仙後習以為常似的奔過去。兩夫妻歡快喚道：“莫如！我的乖女兒！”

莫如擡頭一見，露出一個淺淺微笑，她起身迎了過來，說：“父皇、母後。”

三神相會，其樂融融。

莫如離開，蕭宸趁此不斷在石凳子上掙紮，也連根手指也沒逃出來，整只妖被困進了身上的彩衣裏似的，徒有華面其表，內裏憤恨不滿。

千歸蘭小聲問道：“莫如怎麽了？”他手上貌似無意的逗着咒嬰，又嘀咕道：“把咒嬰交給她……究竟會害了誰？”

雲孤光寬慰道：“魂魄不全，執念頗深，還不算個癡傻兒，能擔得起真君交下的重任。”

他音聲清明，但千歸蘭愈發萌生退意，他說：“靈藥不喜這咒嬰，養不得身邊。我本想讓莫如撫養，見了她，卻覺得此舉實在太過魯莽。若送去鬼界，雖缺少了些學識、靈力，鬼王無論如何也會給咒嬰一條活路。雲孤光，不如我們還是走吧。”

雲孤光輕輕拍着他的手背，說道：“哎，就給她養！”

旋即，光神招手道：“莫如，過來！”

千歸蘭一愣。

三神靜下，蕭宸也轉頭一動不動，他眯起眼睛看向幾個多出來的不速來客。

莫如面色平靜地走過來，問道：“光神何事？”

雲孤光笑着指了指千歸蘭懷中的咒嬰，道：“送你個孩子。”

“喏，剛誕生于世，正好你來養吧！”

箭在弦上般，千歸蘭适時地遞出孩子，莫如自然而然接過襁褓咒嬰，她抱着懷中松軟的小嬰，擡頭茫然一瞬，很是無措。

真君解釋道說：“這孩子乃咒力凝結而成，身上陰氣邪願不少，日後交由你撫養，你可願意？”

出乎真君意料，莫如點了點頭，垂首望着咒嬰，她冷淡的華面粲然一笑，眼睫似扇子般忽閃。神女大喜過望，頃刻間此地成了一處福祉。

緊接着，她抱着咒嬰腳步飛快地回到了蕭宸身邊，衣袂紛飛，一斜，說道：“瞧，我們有孩子了。”

襁褓嬰孩露面。

咒嬰黑瞳一眨，見一神一妖，痛快笑了，邪氣從嘴中冒出來，黑甲遮掩不住地在空中揮着。

哪裏會是尋常嬰者。

見此，蕭宸心神大震，他再也忍不住地朝莫如破口大罵道：“你到底是哪裏來的寡婆娘？！強把我困在這裏也不知道你要死要活地乾什麽，我是倒了血黴才被你抓了來，你同哪個誰是人是鬼是妖是魔的生了娃，大可去天邊雙宿雙飛，我一清白男子，想讓我認下這一看就是邪物的東西，你大可等下下輩子！”

“不必等下輩子，此時認下就好，這孩子與你眉眼有些相似，是前世修來的緣分。”

神女此話一出。

雲孤光一把攏住千歸蘭，捂嘴忍不住地聳肩大笑，千歸蘭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，尴尬地站在原地。

蕭宸癫狂瘋魔，眼裏布滿紅血絲，他是頂了天英俊的龍太子，正襟危坐時氣壓四方，足足有三分和龍王蕭暮相似，如今身上綁繩，便多了些狼狽。

神女莫如截然不同，她的眼睛青白分明，嘴角挂着淡笑，面色羞紅，任誰見了都道這是一情窦初開的美人紅面。

只是，美人抱嬰，龍子至憤，似蝴蝶生繭、砍書作木，顯得格外奇異紮眼。

神帝仙後縱然不情願讓女兒收下咒嬰，可也容不得蕭宸的拒絕姿态，二神一聞蕭宸的怒言，接連走上前去争相勸誡。

二神中間的蕭宸瞪大雙眼，神色盡是痛苦，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千歸蘭身上與之無二的妖族氣息。

生死一刻間，蕭宸忙轉過頭去叫千歸蘭，說道：“喂，你是鳳族的吧！這裏都是瘋子，還不快來救我！”

聞言，千歸蘭嘴唇一動，很難駁了蕭宸之言。

他上前去，說道：“龍太子，眼下你待在此地便是為最好。”

“若你不喜咒嬰，不理會也好。我救你，你也無法歸于天地。”

“你當好生在莫如身邊待着。”

聽罷最後一言，蕭宸猛地看去莫如，莫如懷抱咒嬰，朝他淺淡一笑，好一個溫柔小意的良家子。

蕭宸哆嗦着道：“我愛去哪去哪！這裏，這裏就是魔窟！天下之大，還沒有我能去的地方嗎？這個瘋神是哪冒出來的？神界就如此做派嗎！我要見龍王！我要見母王！”

千歸蘭聽了甚是疑惑，他思索着退後幾步，便聽一旁的雲孤光俯身貼耳對他說道：“蕭宸失憶了。”

“失——憶——”真君呢喃。

“也就是說，蕭宸還不知道……”

龍王已死。

雲孤光微微颔首，嘆出一口氣，吹在千歸蘭鬓角：“是，他還當自己是龍太子，莫如對他情深義重，絕不肯告訴他，也不會讓他下界，你也不要聲張。”

“嗯。”千歸蘭應下。

二神悄然走了。

“喔……喔……小娃，你要姓蕭還是莫呀？”

蕭宸滿臉喪氣，看這一瘋女惡嬰，腦中一塌糊塗，他倒也不是個傻的，方才那鳳族妖分明已成了神，可這鳳凰，雙耳帶環面貌白淨，身姿窈窕舉止莊柔，蕭宸從前絕沒見過，也未聽說過鳳族有這一妖精。

被困多日，也不見龍王來尋他。

世上，究竟發生了什麽？

連這等邪物也要拿來給神族撫養……

幾番思索，蕭宸定定地看着咒嬰，神女以為他轉了性，忽然歡喜起來了這一小娃，便抱咒嬰過來，毫無顧忌地靠在蕭宸身邊，把他當作夫君似的笑道：“這孩子是個乖巧的，不哭也不鬧，只喜歡眨眼。”

龍太子龇牙咧嘴看着，又瞟過一眼那鳳族神祇，誰知這妖早就和他身邊的神祇一道跑了，棄他于不顧。

頃刻間，蕭宸恨得牙癢癢，惡聲說道：“是！啊！”

蕭宸此舉猶如認下咒嬰當子，莫如歡喜起來，更待咒嬰上心了，以神力探遍咒嬰全身，為其易經洗髓。

仙後手背打手心，擔憂問道：“我兒能養得了這天咒嗎？”

神帝背過手唏噓道：“老莫，天上由不得你我做主了，莫如三番五次歷劫失敗，神仙們都鬧着，這咒嬰接了也罷，養得了，便是我兒道行高，養不了，也算是為除咒出了力。”

“可苦了莫如。”仙後道。

老魚公緊縮眉頭指向外面，恨鐵不成鋼地說：“哪有神仙敢碰這些咒念？都怕引火上身！莫如當妖當人都不能，當神，還是夠得了格的。”

“莫如的神路，從前那些神仙幫不上忙，終歸要一仰仗光神……”

二神論着話。

草地上，咒嬰身裹天布，轉眼間竟可下地一行了，蕭宸還是手束縛着，也能得空來撫上些，莫如喜形于色，一身薄粉衣袍更顯靈動，她蹲在不遠處看着二者，真乃父子情深。

這邊千歸蘭悄然随雲孤光離去，朝西天宮複命，但心中還惦念着被綁的龍太子蕭宸，他道：“莫如，一意孤行還是情深義重，你我也說不清，還要看蕭宸來說。他失了憶，卻也該對莫如有些情分在，為何我看他十分厭惡莫如？莫如，也看不見他的不情願似的。”

雲孤光說：“這事哪裏能想出個原委？”

“除夕夜時，你失憶模樣，也不似蕭宸冷情，總歸有些原因，為何不能想？”

雲孤光唇角勾起笑來，道：“我……流離世間，喪失了記憶，那時還未與你相識，後來，我遠在天上被你召下了魂魄，我因你而來，怎會棄你與不顧？”

“蕭宸不同，他血肉碎屍，魂魄七零八散成了泥般，若不是三神合力拼了魂魄，再把肉身放去人間鍛造，他，也不能複生，日後，也說不定會成什麽樣子。”

“那，你要救他！”

千歸蘭一聽什麽碎屍肉泥，雙手驚然抓住雲孤光一臂，求醫般喝令他。

“呀。”忽而千歸蘭又想到什麽，手無端松開了。

雲孤光執起他的手，帶他走過了一綠叢，輕聲說道：“神者，以救天下為己任，蘭君不必擔憂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天間花錦世界，千歸蘭懵懵懂懂地跟着光神，暗道他對雲孤光太過苛責，人族、龍族……他都要拉住雲孤光救來救去，如此以往，雲孤光可會惱怒幾何……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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