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鬼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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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白巾入水成灰,再粘血為紅。
千歸蘭擦去靈藥臉上耳下的嫣紅乾血,輕聲說道:“咒嬰已生了下來,往後你是自由身,多痛也需先熬過去再說,王其也在外面等你。”
擦淨了血,靈藥面上浮現了一股子擋不住的死氣。
手上金光照,雲孤光長嘆一息,道:“不行,還是要重塑一個肉身出來養魂,他太虛弱,棺材存不住這魂魄了。需給六弟安個肉身,養魂。”
聞靈藥能養魂不死,千歸蘭也不盡然放心,光神此話便是說,六公子靈藥當和他五姐姐一樣,費上萬千日子重來一遭,只待時機才能重臨人世。
雲孤光踢出一個馮家做的大匣子,說道:“裏面有肉靈芝,就用它為靈藥塑身。”
千歸蘭轉身過去尋,拿了肉靈芝出來,擰開蓋子前的一瞬,他暗道:靈芝仙藥,同生共死,終究逃不過宿命,凡子間的命,到底差在哪裏?
“蘭君,莫猶豫不定。”光神道。
歸蘭應了聲,手松開,肉靈芝飄了出來,混白一塊,似摻了奶進去的木蓮豆腐般,雲孤光淡淡道:“叫王其進來吧。”
光神如同個藥堂裏坐鎮的大官人,千歸蘭邁出門去,望門口王其的躺屍,他頓步又行,心中喊出一句:可這位大官人失了妹又失了弟啊!
出了殿門,得見了光亮,衆神仙還候着,應将、潘連安兩張神面雷打不動。
千歸蘭過去一道:“王其,進去看看靈藥。”
鬼王四肢不穩,知會幾聲,二鬼将便将王其擡起來運了裏面去。
千歸蘭駐足原地,壓着無名火,問:“你們風風火火地來西宮,誰下的命令?”
“真君……天界進鬼了,我們取了最高道令進來此地。”一神默默道。
千歸蘭一口氣憋在嘴裏,他說:“你們散去吧,三鬼已然甕中捉鼈,無處可逃。”
“東、西二宮眼下各發了福點,你們莫去晚了,尋不得福氣。”
潘連安也道:“是阿,咱們幾個走着!光神抓了鬼,你們還想如何呢?奪功勞嗎?走走走!”
真君、連安幾番誠心勸告,衆仙神方依依不舍地離了。
他盤算着西方天着符文道門,參婆婆能管得了誰來了西天宮,卻不能一管神仙來了西天宮做何事,當屬一纰漏。
日後再看罷!日後再看!
今時的事還沒個着落不是?
屋中,王其靈藥共躺一床榻,肉靈芝與王其傷口的血一齊蹦入靈藥肉身。幾息後,王其雙目灰黑凹陷,嘴唇乾癟,雙頰枯槁,身軀也回縮了些。高大威猛的一鬼王,轉眼間比之王書齊那老頭子還瘦了些,氣血耗盡便是如此。
千歸蘭一言不發,靜看血肉交織,重築靈藥靈身。
待靈藥安寧沉眠後,王其擡手一見他皮包骨的指,未說些什麽,只是驀然沒了命般,竭力朝雲孤光喊:“替我……報仇。”
說罷,撒手人寰似的眠了過去。
“王其、死了?”
千歸蘭不可置信。
殿中陡然一空,殘存鬼屍血。
活氣兒早散了。
一副大棺材裝下了兩具鬼屍,靈藥王其身穿白服一左一右住了進去,合棺封咒,下葬入地,參婆婆率西宮諸神親念了一場安魂咒,算以慰藉二鬼。
黃紙錢現裁現燒,灰煙大喇喇地騰飛到衆神仙身上,宛若春日裏的一場漫天大雪,灰雪飛舞得自在極了,怕不得陽日來融。
銅鼎中火燃了百十來尺高,紙人、紙衣、紙馬……白的彩的都飛去了火坑,與紙錢一個下場。
衆者中,獨獨二鬼将掉了幾滴子薄淚,其餘神仙們面容平淡,身着黑白色衣,嘴念輕咒,以悼二鬼好生入棺下葬。
神仙葬鬼,好生詭異,然,更使得天界悲歌嗟嘆詫異的還在前面。
二鬼剛死,白布蓋身,參老婆子一聲令下,算出當日這一時為吉日吉時,最适合不多,大棺材頃刻擺了來,二鬼屍身進去,一蓋。
王琪、王玉寺、潘連安、應将,還有鄭好、山生、段慕、白桃葉幾個神,就都去擡了這二鬼棺。
像是千歸蘭、雲孤光、雲言這樣的神祇是擡不得的,一襲白衣頭戴白帽徐徐跟着隊伍罷了。
三仙殿得了命,無聊點了癡仙怨仙上界,二仙使又帶了些恨仙哭仙等仙子來了,吹拉彈唱地随着二鬼棺出了殡。南北宮各出了神仙來,中宮玉生靈也來了,能露面的都不吝啬地出宮來。
白錢飛滿了天界,飄了不少去八士大街,衆神仙疑着。
神仙來看,方知是出殡白事,眨了眨眼,只道天地倒過來了,天上竟也存了喪事!
本沒覺着個意思,但見東宮光神西宮參婆婆,還有幾個翻天覆地的神仙都在裏面默哀着,左右一想,也品出點不凡來,靜看着。
紅白二事,差別不大,凡間傳了遍的習俗,久遠不斷。八擡大轎,再肥再高的冤家也擡得起來,八擡大棺,死了的人屍身沉,不易那麽擡得動,便是十幾幾十個來,也要擡起來送進土離去。
人不願意走,有人意願送。
風光大嫁,風光大葬,合起來還是一個理,一個葬了新人,一個嫁了舊地,挑什麽富窮上下流,擇什麽風水寶地界,蝶兒飛時華美身,蝶兒餓時吃爛肉,挑來擇去屋中酣睡地裏歡笑,好好的活人也叫死了。別介着笑,人活着,就争這點兒氣。喜時吃一頓飯,喪時還吃一頓飯,活着活着,也琢磨出些不一般,到底是凡夫俗子。
與凡者不同。
神仙殇情幾許,拜禮般。
二鬼棺上纏了九條龍,參婆婆道說這本是給龍王一用,她鎮得住,但百年前那劫後,龍王的屍骨四分五裂,也就鎮不住了,這棺材閑了下來,二鬼死了,便拿來一用,湊個名字——“龍鬼棺”是了。
千歸蘭看着無碑的墳堆,先扶着光神離了西宮墳場,他帶光神遠了靈藥吐血的殿,來到一處鳥語花香的春光處坐下,千歸蘭道:“雲孤光,靈藥和王其一時身弱進去棺材,日後養好了還需得出來,你少些心傷。”
雲孤光一扶額,道說:“不一樣……不一樣……”他極為慘淡似的沉浸在喪弟之痛裏。
千歸蘭曉得其中厲害,仙芝靈藥雖皆然身死,卻全然不同,雲仙芝乃是自散修為歸了祖地去,雲靈藥卻是活生生被詛咒反噬至死。
那咒嬰分明誕了世,竟也還不放過靈藥鬼身,甫一尋了下個門家,上個門家就要毀滅了去,引得王其這一鬼耗盡了屍血相救,白白落了兩條鬼命。
雲孤光頭失力地靠在千歸蘭肩膀上,發軟骨硬,真君聽他喃喃說:“王其本可以不獻上屍血,他非需同靈藥一并死了去才甘心,什麽人界恩怨、稱霸七界,他統統不要了。”
“當真如此?!”千歸蘭驚訝不已,光神烏發一動,蹭在真君臉上,千歸蘭得了定言,低聲道:“未曾想鬼王當真有情有義,我從前錯怪他了。”
“這天地中大大小小的生靈,春日一到萬物生機勃勃,誰記得去年冬殺之景?靈藥身死孱弱不堪,叫咒嬰戕害了,定要照王其的心意為他報了仇來。”
“滅殺天咒,這也是七界大願——”
“……”
二君身沾塵灰,面白唇白,黑瞳黑發,仿若雪中不化琉璃。
千歸蘭不由得哼起些西荒山的歌來,他從前對夜常一歌,排遣些孤枭寂寞,今天上春日,唱予神孤光,也望将他不虞心情排解一二,雲孤光就這麽靠着,睡了也似沒睡,一如方才的沉靜。
焰燒得太高,一場水報到了水官那兒去,天界下起雨來。
二君摘了大葉躲雨,跑到了廊下望天,兩雙眼眸亮晶晶的,隔着天雲遙望熒惑。
天上打了大片的紫雷,震得耳朵麻。冷寂水氣從腳底冒上來,竄上天與灰雲交彙,再痛快地打下來大顆大顆的軟珠子。
二君并坐屋檐下,發乾睫濕,千歸蘭幽然道:“光君,天咒如天雨,時候一到就打下來了。你我無需打傘,也可安生走過,凡子就不可行了,還要顧及着許多。”
“咒願同源,世間者發了多少的願,就會存了多少的咒,願有來有去,咒散去了四方。”
“人間咒被江子歌拿了去,鬼府咒聚在一起成了咒嬰,還有妖界、仙界、神界……修羅界該如何?”
蘭君子道了千百言,來回講着天咒,光神知他發了狠心,要置大咒于死地。
雲孤光亦跟着蘭君子幽然道:“蘭君看得透徹,我也早已想過,只是未曾想蘭君一出世,災禍找了上來,大咒也找了上來,都是不長眼睛的俗物。”
此事早已天定,千歸蘭便道:“光君笑我不成?”
“君乃千歸蘭是也,由不得我笑。”雲孤光嘴上說着,口卻也笑了一場,拿出一物來送過去。
千歸蘭不賴得與他這個殇神計較,接過雲孤光從袖中拿出來的卷軸,手竟有些抖。
雲孤光徑自撫着他顫抖的手,淡然,說道:“打開吧。”
卷軸一開,妖界一子現了出來,面目看不清楚,看衣裳,當是孔雀一族的王者——雀回朝。
她手中執炬,身後火燃族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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