覆茫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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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雀回朝,你以為與鳳族結親就能胡作非為了嗎?!”
一黑一白,鴉族與鶴族一罵遠處山丘上的妖者,妖者黑衣綴烏紫,面上黑瘡生膿包,看過此妖一眼,便是轉世了也不會忘。
雖面色可怖,但妖者桀骜不馴地高揚着下巴,兩只眼睛像兩尾魚般靈巧翻來滾去地蔑視着群妖。
回朝擦了紅泥的歪扭嘴唇一抿,漫不經心地勾起嘴角,妩媚說道:“我知你們二族為妖皇出了大力,鞍前馬後地盯着千歸蘭一行神仙妖者,可你們究竟有什麽用?咒沒聽清,妖也時常跟丢,拿來些只言片語糊弄妖皇,常日在外不歸,就這樣,也能讨得萬千疆域財寶,瞧你麽一個個長得毛亮肉多,可見是偷奸耍滑之徒!”
旋即,她冷哼一聲,眉毛幾欲豎起來,厲聲說道:“不将你們烤了來吃!是我雀回朝嫌惡心!殺你們,你們還敢不從?!”
“都給我通通燒了!”
一聲令下,鳳、雀、虎等族動手燒屋攻山滅樹,不僅将鴉、鶴二族的財寶法器悉數翻出羅列運走,更令二族的妖者首尾相連都進去了籠子,頗有一網打盡之态。
雀回朝見狀一笑,蓋上兜帽離了此地。
此地妖、寶兩空,唯剩熊熊大火燒遍了山林,好在天降祥瑞,一場傾盆大雨澆下來,還了此地一片濃霧。
霧散,獨留烏黑大地。
合上卷軸,千歸蘭驚疑道:“天咒生到了雀回朝身上?”
雲孤光搖了搖頭,道:“她派妖兵日夜不停地為她尋找天咒降臨的地方,每每找到一處,雀回朝都會趕過去,将妖身作為咒的溫巢,孕育養護。”
“如此豈不釀成大禍?!”千歸蘭眼睛瞪得溜圓,說道:“我本意願咒生平等臨界,次次遍遍順着不枯竭的金玉河水消弭了下去,他們為何一個兩個都想聚了起來?!”
真君扒開衣裳,露出胸膛前粉痕未消的餘疤,指着說道:“這!這樣一來,我當初為何要以身困咒?直接給他們就是了!”
雨風一吹來,千歸蘭冷得一哆嗦,雲孤光笑着拉上真君的衣領,說:“君看着是咒,別人見着是願,到了他者身上,又成了咒了。當年衆神祈福,咒你也願你,真君化陳木為玉梁,已是難得。”
“我不要難得,我要七界好過!為了我這一樁事,父親瘋、母親死,鳳族日漸凋零成了虎族的小仆從,不解了咒,我縱然是神也無顏下界。”千歸蘭說着,趁着天界來的大雨,眼淚也砸了下來,洗臉般流個不停,似是巍峨山塌落石滾、嬌花落水神流淚,一個是雨恩、一個是水愁。
雲孤光滿身水衣,也顧不得太多,以洇濕了的水袖一拂神仙淚面,看他兩目似泉眼,勸道:“适才真君寬慰我的那番箴言如何了?渾然都忘了。當務之急,該止了妖界內裏的厮殺。咒由雀回朝尋了去,她野心勃勃,對妖皇之位,乃至妖界都虎視眈眈。若是她好好地做她的雀族公主,未必不能成就一番,可早就走錯了路,一錯再錯,回不了頭了……”
千歸蘭擡起一張淚面,微微颔首,他當即拟一紙飛書下去了凡界,飛書徑直出現到了小蛇手裏。
小蛇本覺疑惑,待掀信一看,識清了紙上墨跡後讀來,登時怒氣沖沖,喝道:“豈有此理!”索性一攜諸位妖者從人間回了妖界。
雨簾抖顫,隔着卷軸望着群妖歸界,千歸蘭心急的只差抓耳撓腮,巴不能親自領着一衆妖者回去止了雀回朝,免得她再犯些事,他一咬牙,說道:“雲孤光,哪有不許神仙下凡救世的道理?我真下了界,左右平了衆生,又如何?”
“不會如何,真君當威武行天地,未有能追趕者。”
千歸蘭剛竊喜幾息,又聽着雲孤光語氣急轉直下地說道:“到那時,衆生皆落為魔族,若夢般。”
“你、你少蒙我,”千歸蘭踢起幾道水花,弱生生說道:“我非争強好勝的逞能之徒,方才是我胡謅的。”
“萬信不敢疑之。”
雲孤光說道,此君唯命是從的英俊模樣,惹得千歸蘭不看細看,移開了目光又不舍得,好生為難。
他一點雲孤光鼻尖,留下些水光。
真君道:“那你且信着。”
光神微微颔首。
天覆茫茫朦胧雨。
二君子相顧而憂天下,雙身皆微濕,長長的烏發若出水的綢緞半乾,蓋着兩君郎素面。喪事穿來的兩身白袍子由天雨浸了半灰,點點斑駁。摘來的葉子大若盆,伸出廊下,雲露吹吹打打在上面為天地祥和唱了支葉曲。二神無言和曲,淡漠着相互依偎,汲取幾點溫意。
春藍雨罩了神庭裏的花草木,天上小雲逃得飛快,受召令一鋪空霄,彙聚成能下來瀑布的大雲。
水落世間打出了千萬音,二君淚了一折子,陰陽穩化心思悠然,轉悲成喜,幾番推搡下來,雙雙情不自禁舉雨一舞,二者纏綿時,天傾下的水恍若白焰寶珠,顆顆滾燙頂亮地落,打透了二君身。
春雨迢迢不盡,二神不困于世情磨難,歡飛起舞,似庭前草木搖晃。
不多時,千歸蘭胸前粉痕薄透出來,一時雨浸潤,竟也發了癢,語笑間搔紅了白肉,他指着衣下粉疤問道:“為何許久還未好?該不會伴我一輩子罷!”
雲孤光掀開他的一片衣,端詳上面道道紅斑片刻,他略一挑眉,說道:“你瞧,哪有你說的那麽可怕?這疤痕已比初時淡了些,待日後就可不見了,你現在該多惜它幾番才好。”
“切。”千歸蘭不情不願,說:“誰人愛疤?你惜着吧……我巴不得它早些沒。”
正雨意濃濃時,一神遠遠似個蚱蜢跳來,千歸蘭與雲孤光視若無睹,捏論着手中碩大綠葉。
淩畫煙落到地上,看到二神君素衣素面時一愣,又思及近日一場神界喪事,方定下了念頭,說道:“神女請二位過去吃三朝酒,是那嬰孩的。”
“三朝酒……”
千歸蘭一思之,王其與靈藥埋在天上的地下,竟然已過去三日了。
二神驚見滿身寒涼落雨,恍若隔世。
天仙香繞身,雲、千二者換了鄭好送來的天衣,擇備了送與咒嬰的三朝禮,乃是一風車,二神君現擇了木枝拿了漿糊一做,比之皇城裏的要簡單些。
千歸蘭笑說:“我見曲塵下界後,很是喜歡此物,剛誕生于世間的娃娃許是都會喜歡。”
召來一陣清風送去,風車輕轉,雲孤光說道:“咒嬰同一般的孩子……”
他話未盡就停了。
轉眼二神到了宴上,淡妝換酒,神仙皆輕語莫名,似些無音空靈鬼,又似無言美修羅,與雲孤光入了池上一小花船,千歸蘭渾噩在船上一睡。只緣咒嬰睡下了,宴還未開,神女莫如下了一道令,衆神仙泛舟游湖也好,輕語《傳世錄》或是寫詩吟曲,都要輕些、柔些、美些,莫吵了咒嬰酣睡。
千歸蘭歷了一白事,淋了一雨,便索性一倒在花船上,任憑雲孤光為他搖曳清風,他獨自酣睡去了。
耳上素環起了法術,錦簇花團中的千歸蘭一眠無夢,至雲孤光輕聲喚他時,才悠悠轉醒:“蘭君……蘭君……”
旁邊亦有些男男女女以神音傳過來笑他,千歸蘭也聽不清明。
“真君倒是個酣睡的——”
“華花中獨眠者,蘭君子也。”
“……”
千歸蘭迷迷糊糊醒來,身子耷拉在雲孤光身上,他問:“……開宴了嗎?”
“還沒,可要再睡會兒?”
“不睡了……”
千歸蘭睜開眼,眼前神仙影子散亂,當真是好一番快活太平日子,生啊死的,痛啊笑的,都灰飛湮滅不見,過去多久多長的年歲,誰來計會?神仙從不問此事,他淡淡放空地看向雲孤光,驀然一問:“雲孤光啊,我小時候的年月裏……見過你嗎?”
此情此景,似有熟悉景色再現,勾起他一絲腦中不清明的記憶。
“真君以為如何?”
千歸蘭撫上雲孤光臉頰,以指作筆勾勒着,說道:“你生得這樣好看,我小時見了你,該記得。”
雲孤光噗嗤笑了出來,他裹緊了懷中的蘭君子,說道:“蘭君有一顆愛美心。”難得一見光神靈巧之貌,本該一醉,他卻未答了千歸蘭的話。
“你說也不說?”
有愛美心的蘭君摒棄美霧,驀然掐住雲孤光的臉,不撒手地問。
“哎喲,痛、痛、痛——”雲孤光乍然痛呼幾聲,閉眼皺眉。
千歸蘭連忙松了。
雲孤光站起來,一笑,說道:“真君若是捉住了我,我就告予真君。”
“……”千歸蘭面目一滞,下一刻,雲孤光已跑遠遠的似是待他來尋。
未曾想得光神如此舉動,千歸蘭還詫異在花船中靜默張望着。
忽而,衆神仙起哄道:“追呀!追呀!追到個光神問過往!”
千百神音一齊入耳,千歸蘭身無端飄了起來,朝雲孤光飛去了。
渾像夢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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