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福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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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……哈……”
龍子宸一朝斷發,天上除了幾個禿頭神仙,再無比他烏發更短之徒。咒嬰攥着半短的長發,死命地往下拉,不亦樂乎地笑開了懷。
宸麻木不仁,一張英俊薄面失盡秋豔色,化為冬土灰。
即便如此,三朝宴也要開。天樂輕輕飛,飄渺無上的華音誕于神仙手。
此時,莫如又笑模樣地圍在了蕭宸、咒嬰的身邊,迎着來往仙人的祝福與送禮,溫柔的一和藹仙神,對蕭宸略微卷曲的焦黑發無可見。
一池邊,千歸蘭又小聲問:“雲孤光,為何莫如與蕭宸好一會兒又壞一會兒?這總不需我再叫了?”
“咳咳……”
“你既然問了,那我就該答上些。”
雲孤光悄然附在千歸蘭耳邊,說道:“蕭宸百年前身死不假,然,血肉魂骨支離破碎,如今的他,保留了空也的心性,至于蕭宸的心性,不知在哪兒。”
“呀。”千歸蘭訝然,忙着問道:“那他究竟是蕭宸還是空也?”
“他自己尚不得知,何況你我?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略一思量,千歸蘭眸光一閃,道:“徐乘風給了我一個法子,叫他與龍太子互相殺一番,如何?”
雲孤光笑着道:“莫如可不舍得……”
二神似兩個孩童論着神仙家的俗事。
雲言于衆神裏找到了他們兩個,領着老花眼詩仙白無雙上前敬一禮,他道:“大哥,千公子。”
光神微微颔首。
“二公子。”千歸蘭一道,轉頭便問:“白無雙,你喊我們做什麽,不知道此地不可喧嘩麽?”
白無雙揣着手,愣了幾息,眨眼道:“那誰知道了?你們也不說!”
“诶,管他呢?神仙百無禁忌,欸,藥酒呢?在哪?”
千歸蘭随手拿起宴上一酒,遞過去,道:“給你,喝吧。”
白無雙到底是信他,結過後一飲而下,旋即,又在嘴中不知道搗弄着什麽,嘩啦一下。
“呸!”
他吐出一顆牙齒來。
一旁盯着此處的紅衣木晚登時笑道:“老掉牙了!”
衆神仙都來看。
果真,這老仙的牙搖搖欲墜,已掉了一顆來,頓時哄堂大笑。
白無雙又惱怒又羞赧,想要吟詩一首來罵自己的牙來,卻又不知如何是好,長嘆一聲便放下酒杯,轉身欲走。
雲言回首拉住他,擰眉道:“你去哪?”
“去找塊好墳地,埋我這老不死的仙!”白無雙道。
光神雲孤光一開雙臂,道說:“此地不正是風水絕佳麽?你要埋,可埋在此處。”
看去出聲者,白無雙猛地眯起眼睛,像看了無比灼目的光般,他卻也聽進去了此語,轉身思索着。
此地靈氣盎然、山清水秀,神仙自在遨游,靈獸随着天性奔跑,俊鳥天上漫飛,時而滞空一停,雙翅羽拍打,鳴清音,靈獸遁地,尋得仙枝神木刨土搭窩,不亦樂乎。
這樣的山水在天界也是難尋的,老掉牙的白無雙也能瞧得出來,他一思及将要葬在此地享受綿綿不絕的天地靈蘊,便是死,也樂得。
“好……甚好……”白無雙叉腰笑嘆。
“諸位。”
神女靜喚一聲。
衆神漸漸息音了。
“今日邀諸位前來,乃是望諸位能為這孩子祈福,以保日後福順安康——”
神女箴言一出,衆神皆不言語。
白無雙聽罷,轉身望去,一眼看見了衆神仙圍繞之中蕭宸手上的孩子。他不假思索地驀然叫道:“這樣的污穢之物,怎好在此?!快快清了出去!免得礙了我在此地長眠!”
“嗬!”
白無雙此言威風極了,令衆神們大驚,紛紛看去神女的臉色。
木晚身旁的神仙再上前,道:“來了個說真話的,雖然是個老頭。”
“呀,你們就呆在這吧,來來回回跑什麽?”木晚一啐道,那神仙才消停不動了,卻也後退了回去,此神千歸蘭認得,乃是吉祥火神——傅會。
後面還有幾個面熟的神,呈笑、蘇浮、何楚幾仙都來了,但離得遠,千歸蘭也就收回目光了,喃喃說道:“白無雙這話……忠言逆耳,雖是忠言,莫如可聽得進去?祈福也好,也好……”
雲孤光但笑不語。
衆神仙自有一番心思,白無雙話音一落,神仙們滿腹的牢騷得以宣洩了出來,他們你一言我一嘴地道了出來,說:“哎!神女,不是我們不幫你!前些日子,一條河就夠我們虧空的了,你呢?又使喚我們把這條龍重塑了肉身,現在還要我們為這大咒凝結而成的嬰孩祈福,實在不敢啊!”
龍太子眼珠亂竄,在莫如耳邊密語了什麽,神女莫如遂越過衆神看向一處。
見莫如看過來,千歸蘭面色一怔,無聲地點了點頭。
煌煌天地間,得了真君首肯,莫如擡眸,朝滿山水間的神祇們說道:“諸位不必擔憂,我既然叫諸位過來,便已有了打算……”
一道長篇大論。
通篇兩個字——祈福。
福有萬千态,言行舉止皆可造福,神仙從古至今一貫喜愛賜福,以賜福天下為己任,常願衆生道法亨通。可……為命定災禍的咒嬰祈福,簡直是奇恥大辱!然而眼見光神未語、真君無言,他們也無何可說了。
衆神君仙使悉數坐地打坐,或石或水或天或山,口中念了福語,一并道給了咒嬰。
神仙身閉眼福寧,腦海卻還有萬千思,一神祇暗地裏憤憤地朝木晚說:“好啊木晚,你這金貓主子是個搶錢的招財貓!到底打得什麽算盤?!木晚,你和我們一起去了中宮吧!這咒願之争……咒也好,願也罷,你我何必虧空了自身?”
“多嘴!”
木晚一喝令,卻對流逝的道行修為倍感心疼,遙想她區區一水母,柔若無骨,較那些妖精們千百倍難修成有骨頭的人!要她給了福氣,是拿一刀子切碎了她,做成一盤水母脍去!
“嘶——”
恍惚間,木晚聽到千歸蘭說道:“若是累了,就歇會,木神君。”
木晚頃刻間若受了桎梏般不動如山,她在心中回道:“真君,不礙事,我瞎琢磨的!”
“……”
“說來……那耳環作用可還大了?”
千歸蘭說:“多謝,戴上後果真一眠無夢,你費心了,木晚。”
“哎,祛噩夢的小術法,對我來說再輕而易舉不過,若不是光神提起來,還真不知道真君有這樣的煩惱。”
“……天上的神仙可是都不做噩夢?”
“噩夢、喜夢,無非都是一場夢,神仙活得長了,也就見怪不怪了。真君不必擔憂,有光神為真君護法,就算我這小素環失效了,也會無憂。”
“……”
身處天上琉璃似的境界中,無上安寧蕩漾在衆神的識海丹田裏,輕妄、張狂、移情、失心……諸如此類世間惡物物,盡數排出道體之內,清白靈意獨存,衆者龜息吐納,冒出幾語福願,供此地長久祥和太平。
千歸蘭未再回言,只因眼前刮來一陣風雪,依稀從中見卻故人眼眸,那是光的。
他欲出聲呼喚,卻渾身動彈不得,故人回眸,故人身後無窮景致,化生七界風雲。
最早的一切,大抵是見光證道,從天地伊始,彼時天不在天、地不在地,最終的一切,到天地分合寂滅,天飛地滅,再度重輪,無來無去,無盡無終。
他一絲靈念浮于識海中作想:任是昆侖大雪千年不化,雪還成水,水還成雲,雲還成雨……他懼雪冰,不懼雪飄、雪落,得光暖身,萬福爾。
緩緩地,此風雪間非千歸蘭一者獨身,光神也現來,二神目光融融相望,淡極。
剎那,一者突兀闖進來。
“咒嬰。”千歸蘭輕喚其名。
此子少年模樣,黑袍黑履,面上甚是蒼白,非人非鬼非修羅的慘白,乃是黑肉擦了白粉那樣的烏白,祂咧嘴一笑,甚是可怖,嘴也甚是奇怪,黑白紅三色交織,觀其身量,似是個男子,笑豔豔若泥上白霜,情寥寥似白發老者。
雲孤光亦朝咒嬰說道:“你長大了。”
咒嬰一派祥和,他席地坐着,頭偏過來,笑道:“是,多虧了你們的福。”
“千歸蘭,我記得你,曾經……”
咒嬰又轉頭,朝雲孤光說道:“你,一直想趕我們走,真狠心啊……”
“你明明知道世間容不下我們,只有他……”
他語間不成調子,若說一味埋怨也并非,好似他憶着從前似的。
雲孤光微微颔首,吸上一口氣,道:“你既然知曉世間容不下咒難,我也該就此誅殺你,免得你日後降世作惡。”
“你可願意?”
咒嬰則說道:“我聞詩仙做了一首詩,他道:天公降神體,地母生仙胎。天公降天陽,地母生地陰。”
“我雖由你們二者孕育,由王其、靈藥生孕,得莫如、蕭宸養育,但我終歸是天地的孩子,天生地養,你們,不過是水那樣無處不在,卻過之無痕的存在。”
“你想殺我,天地不許。”
咒嬰不願赴死。
他緩緩站起來,腳踩雪泥,轉身離去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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