邪火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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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片祈福寧音中,千歸蘭悄然睜開眼。
他無聲無息地暫離了此福地,另尋清淨,行至一處,忽地凝噎,頭暈目眩地靠在一樹下,腦熱心熱眼熱。
良久良久。
福樹遮陽降陰,清音驀然雜亂無章,千歸蘭迷離擡眼望,方覺有一人至來,如影随形。
來者道:“真君聽聞我要殺死咒嬰,可是心傷,才跑來此地尋寂寞?”
千歸蘭輕吸一氣,熱意提到胸間,他憋着一口氣回說道:“旁人不知你意願,我還不知麽?你不想殺它,只是看它是否尋死罷了。”
“尋死之物,最先做的事不是自戕,而是殺滅世間一切者,眼見之處、所到之處,統統要被殺滅,如此,此物殺無可殺,才殺了自己。”
“至于生者,迷途不知路了,便想着尋死。”
“咒嬰不言死,是一樁幸事。”
“你不想殺他。”
問真君言,雲孤光失笑,誇贊道:“真君看得透徹。”
他說:“咒這一物,乃是從萬物一念間的咒念誕生出來,天不怕地不怕,若真無所有,毀天滅地的事,也随心所欲地做了,不計因果。”
“我該試探一番……”
“那咒嬰……若是真的要毀天滅地,莫如該當如何?也由着他嗎?”
“莫如她……”雲孤光一頓,轉而問:“真君以為如何?”
“不可不可,莫如再思着蕭宸,或是與咒嬰有了不可割舍的血脈親情,可也該以七界子民的安危為己任。”
“……”
光神卻不說話了。
“莫如是你的學生,你——”
千歸蘭一入光神眼眸,從中乍然瞥見他昔時破天燒書的風采,一下子住了口,所言哽在嗓子裏,心中只剩下他作亂時的一舉一動。他今日心直口快講了咒嬰,卻忘了從前他是如何作亂的?不也是一意孤行麽。而光神,未攔他……
“她、她該學你些好,一心正道,管束着咒嬰。”
此話說來千歸蘭沒由來的面紅耳赤,口中似長了魔牙獸齒般難受,他擡頭看去雲孤光,但覺是望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,茂盛翠綠生機勃勃,怒時大地震裂,喜時遮風擋雨。
半晌,雲孤光才道:“我收下莫如作學子,她不算門徒,也不算我的徒子,但受我教誨,當是習得了我的一些真傳。但,她終是與我抉擇的道不同。我避了劫難,終有一日要迎來,她三番五次棄身歸天,視劫于不顧,便是不同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千歸蘭喃喃道,他忽感到手微微顫抖,是神體裏的血太熱了,再也按耐不住,燙得皮發顫,他慌忙按住,靜了經脈熱血,旋即問道:“祈福的如何了?”
此間碧草郁郁蔥蔥,清風帶走了些熱,也不解一切。
“諸位仙家大多誠心祈福,那地界出現了好多神跡,靈力濃郁,可住咒嬰平心靜氣,也有幾個神仙心思散漫,我未多管,随他們去了,也無傷大雅……”
千歸蘭正靜靜聽着,強壓心神,忽地,雲孤光驀然捉住他的胳膊。
剎那間,光神的手起了熊熊烈火,一眨眼就吞噬了整個手臂。
“松手!”
千歸蘭驟然甩開光神,終是遲了一步,光神整個右臂焦黑一片,一只衣袖也失滅了。
“你!”
焦黑的手臂緩緩散發着光芒,重新生出紅血、黃肉、白皮。
千歸蘭松了一口氣,連連退後幾步,解釋道:“我的血太熱了,你莫要過來。”
“為何會如此?我當為真君排憂解難。”
雲孤光問着,徐徐走來,千歸蘭措猶不及攔不住他,更怕灼傷了雲孤光,忙閉上眼屏息靜氣,拼盡全力令熱血歸于平靜,等到雲孤光再次不打招呼地觸及他時,千歸蘭的血已經涼下來了。
“……”雲孤光似是疑惑,他望向完好無損的臂膀,不解地問:“适才莫非是幻境?”
“不、不是。”
下一刻,雲孤光捉住千歸蘭,以二指探入他口中。
“咳……”
千歸蘭始料未及,嗚咽一聲,眼中盈出淚水,口裏似遁入了兩根粗長的木頭筷子,正翻來覆去地尋夾着欲食的佳肴。他的紅舌被夾起又放下,嫌棄倒也不是,仿佛故意逗弄般,竟是把舌頭當成了個糍粑般越攪弄越香。
雙指如玉如冰,消解了些千歸蘭的塵火,也令他口中一片麻木,恍惚間,千歸蘭記起雲孤光說他齒牙太尖,需磨一磨。
遙念磨牙之苦,怕也不抵現在受制于人罷。
“……”
半晌,千歸蘭喉嚨一緊,邪火由雲孤光引出,灼熱了真君的喉道,它們似打了迷般跌跌撞撞了許久,才尋個細眼出來,幾縷火絲不受控地溢滿。
真君口中烈火尤其盛,不多時,就将雲孤光的手燒成了個黑炭,他抽出來兩根手指,嘆道:“原來火未消散,鑽到了真君的身體裏,幸好我發現得早些,能幫得真君。”
千歸蘭痛捂着嘴,口已合不上了,滴落些涎水,點點掉在地上,霎時燃滅幾寸綠草。
見了枯草地,千歸蘭頓時七竅冒火面色赤紅,他忙說:“……我祈福時調動了真氣,才至神力外露,一會兒就好了,你別輕舉妄動,安生待着便是。”
雲孤光惑然看他,問:“真君說什麽?”
手掌下,千歸蘭口半張着,他合不上來,說的話似長舌頭的人吐出來般,難怪雲孤光聽不懂。
見光神又要伸手再探來,千歸蘭掙脫也不得,心生恐懼,眼角墜淚,卻只能無奈閉上眼,雙手死死捏住雲孤光光着的那只手臂,只待光神能輕巧些……
“真君!真君!”
此地又來一到訪者,雲孤光停下手,雙眼眯起。
千歸蘭聽得來者乃是蝴蝶仙蘇浮,他支支吾吾一指,緊接着趁光神恍神就跑離了此地,徒留露着一捏痕滿臂的雲孤光在這兒呆着。
“……”
待尋到蘇浮時,千歸蘭已成了平常模樣,他撫上喉嚨吞咽幾番,還有異物似的。
說來也巧,邪火許真的跟雲孤光走了,論是以指探喉難堪了些,千歸蘭也再無方才的異樣。
他幽幽一嘆,淡淡回喚道:“蘇浮——”
如此,一神一仙才相遇了。
甫一見他,蘇浮大喜過望,展了蝴蝶雙翅飛過來,幾粉墜落,香了此間。
落地時,蘇浮又遲遲不敢一近,好似千歸蘭是什麽洪水猛獸般,待千歸蘭親切招呼他,道:“蘇浮,快過來啊。”
輕飄飄的蝶仙才慢步過來。
蘇浮遲疑地問:“真君,你近來可好?聽說你與光神親手做了花糕給衆神,又與西宮賜福,神界流傳的事,可是真的?”
“嗯,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這麽說,真君最近都和光神一起施恩布道?”
“有何不妥?”千歸蘭反問道。
“無何不妥!”蘇浮擡眉一呼氣,嘀咕了幾語,千歸蘭正擔憂着雲孤光追上來,忙問:“你此行前來何事?我們去那邊講罷。”
一鳳一蝶又飛了百十來裏遠。
真君離了,雲孤光淡然将另一邊的袖子挽起來,成了一個穿着無袖天衣的神仙。
半路上,他看見一小仙拿着書來來回回地走,便喚住那仙的名字:“何楚。”
之後問道:“你在此地做什麽?可是在尋蘇浮?”沒想到小仙說:“在下正是在等着光神,有要事商讨。”
“……”雲孤光眨眼駐足。
蝶翩翩飛,死時入書,翻開一本奇書,便可見奇蝶飛活,正如火中現光,雙宿雙飛。
且說世間萬物歸一而新生,卻無可孤生,正極時生反,反極時生正,如是而已。
故而願生咒,咒含願,長此以往,亘古亘今。
“方才,我看見了咒嬰的模樣!”蝶仙說。
“祂……”千歸蘭一回想祈福境地裏的烏白男子,道:“細說來與我聽罷。”
“好!”
蘇浮神神秘秘繪聲繪色道:“那嬰孩,乃是一約摸二十年紀的男子,頭頂有金龍角,眼是鬼眼眸,面有玄白二色,背後有鳳凰翅,身若人、發若妖,渾身氣度,我看着像是個神!”
“如此,又成了個四不像,乃是妖界祭祀裏成就的東西,但何楚說,妖界的祭祀臺早被毀了,一些邪靈皆散去,妖皇改了新的路數,大興土木、修築道觀以教化妖界子民。不知這東西哪裏來?”
“他以一嬰兒面孔示人,雖衆神仙瞧着是那龍子抱着他,我看着,确實他趴在龍子的背上似笑非笑,甚是怪異!神女還叫我等為他祈福,我看今後要遭了。”
蘇浮一語畢,後怕地拍着胸脯,千歸蘭欲言又止,他無可解來蘇浮的疑惑,只寬慰道說:“你放心,凡事,還有光神在,他今日不也在此地允了莫如嗎?可見祈福一事并無大礙了。”
蝶仙一擺手,說:“嗐!光神曾教習過莫如,神女得了他幾分狂放真傳,行事頗為詭谲,若真順着莫如、光神,天上遲早大亂!”
“真君,這些都是何楚告訴我的,我雖和他鬧了別扭,他的話我還是要聽一聽的,也信着。”
“即便光神對我二仙有救命之恩,我說的,也是不争的事實!”
千歸蘭啞口無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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