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死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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渺渺天地間,千歸蘭神思浸在祈福聖地中,他與雲孤光,将萬千福願給了咒嬰,盼他能安康、順遂,最好平凡些……
一切盡在福言中。
衆神祈福。
年歲過去了多久?一千萬年,或是永恒的一剎那。
誰人也不知。
祈福途中坐道自問,千歸蘭在百年前摸到神界法門,彼時他驀然收回手,轉身離開,躲于大樹下。縱然未成神,也知了世态炎涼。
正思着。
一道天光沖破天雲,朝千歸蘭識海投來,千歸蘭開神眼來瞧,驚然發覺此為小蛇的天眼發出來的光芒。
僅憑小蛇的妖力,全然做不了此事,眼下,當是出了要緊事。
幽幽清光中,千歸蘭見到一者正躺在床上,烏黑一團看不清面目,唯餘身上發着黑氣與死氣,床邊圍着幾妖祭祀般盯着,對其的死态無動于衷,又不挪開目光,看來很是虔誠,祈福般凝神靜氣。
千歸蘭一一看過去這群妖者。
他都認得。
蕭澤、應滄、小蛇、白蛇、白映離、塗山綏……具在其列。
如此說來,床榻上躺着的垂死妖者,當為雀族的那位公主。
“千歸蘭,雀回朝要死了,你來吧,見她最後一眼,我們與她好歹相識一場。”
小蛇空靈音回蕩在識海中,千歸蘭驀然睜眼,徑直望見參婆婆抱在手中的咒嬰。
咒嬰的面貌依舊是嬰兒稚子,歡快地撲騰着兩只粉嫩軟白的棒槌小手,惹得參婆婆仰天開懷大笑,一旁看着小娃的莫如眼裏也隐隐有幾分笑意,幾神仙眼裏露出笑意,獨最外面站着的雲孤光還是個冷面冷臉,傲視天地似的。
千歸蘭走過去,悄然對光神說道:“光君,下界傳來一事,說雀回朝死數已定,陽壽要盡了,在她魂魄歸于妖魂塔前,我需去看過一眼。”
“嗯。”雲孤光微微颔首,說道:“去罷,為她多誦念些轉生經。”
“你可要去?”
光神手包過來,輕輕捏了捏他垂在身側的手,道:“不了,若有意外只管喚我。”
他一捏,千歸蘭驀然感到手中多了一團熱氣,頓時抓緊了,不欲叫其散去,他轉身又與鄭好交談幾語後,到了湖池旁找到神帝請奏。
“神帝,我有一族妖快去世了,我合該下去見她最後一面。”
出乎真君意料,神帝輕易地答應了他。于是,千歸蘭不費吹灰之力拿到首肯令離開了天界,暢通無阻。
飛去廣袤混沌的西界大地時,冷風襲面,千歸蘭思回雀族那位公主。
雀回朝。
初時,衆妖喚她阿蓮,她本名并非此,乃是化名,還有許許多多的阿花阿草一樣的名字安在她頭上。
回了妖界後,就成了雀回朝。
千歸蘭有些認不得雀回朝。
他們同歸鳥族,身為王族一子,都有着一統族群、光複鳥族的大夢,此夢極美。
少年時,千歸蘭曾悠然一思妖界栽滿梧桐木時的景色,梧桐木林高到天上去,讓鳥兒鳳兒都足矣栖息,衆鳥妖遠離地下愛打擾鳥族的走獸,活得安然自在。
如今想來,他不由得一笑,那麽大的妖界,都種了梧桐樹,桃樹、梨樹、李樹……往何處栽?論說世上,确有高聳入雲的大木,但哪裏來那麽多?千歸蘭是鳳凰,愛梧桐木,旁的鳥兒獨獨偏愛青松,又當如何?至于走獸,樹長得那麽高,也要害死了他們。
此少年夢,稱得上是“荒誕”二字,沒有道理。
今時的他,是萬萬不肯的,不肯如此以一私的做派叨擾衆生。他偷得了雲孤光的幾分出世道,常常離塵世道法甚遠,懂了離了世間,才可保持間安和太平,也許終有一日,梧桐木林長滿妖界大地,不過不再是他的親身所為,他非樹神。
白無雙有幾句詩寫得好,說,年少夜夢老年醒,滿身寒涼一生霜。
千歸蘭從來不懂這兩句詩寫下的詩意,鳥族的老,與死殊途同歸,老了便是死了,死了便是老了,一夢不醒,他身無靈力,生下來便等着死,等着等着,忽然離了死別,得以永生夢……
越過西天大地,尋至一處,千歸蘭輕飄飄地落在白石地板上,徐徐走入天眼裏的妖殿中。
他喚道:“小蛇。”
衆妖瞳一閃爍看來,見是千歸蘭,默不作聲地退至兩旁,似曾相識。
千歸蘭忽然腳上有千斤重,邁不開步子,就僵在原地。
此情此景,與天宮上別無二致,那時他未想雲靈藥會進棺材裏入了墳墓,此刻他總該料到會一見雀回朝之死。
雀回朝,要死了——
真君惶然欲奪門而出,未來得及,小蛇便奔過來叫他:“真君!你來了!”緊接着拉他上前,喜道:“小朝,你看誰來了!”
雀回朝似是睜開了眼,千歸蘭從一片漆黑中見到了兩道彎白,似玄黑長夜裏的兩個纖月同天,死寂裏的一點活路,一會兒就沒了。
她嘴一張一合,未吐出些話來,幾個沙啞的調子跑了出來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小蛇見狀,轉頭輕聲問:“小澤,我可以再開一次天眼麽?”
蕭澤微微颔首。
他便又開了額上的天眼,一手抓住雀回朝,一手抓住千歸蘭,閉眼施法念咒。
伴着小蛇音。
千歸蘭聽到雀回朝說道:“千歸蘭,你救我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“我還不想死……我還不能死……”
“……救救我。”
千歸蘭暗藏在袖中的手一握拳,面上抿嘴,口又張開,回說道:“你的命數已經盡了,我無能為力。”
神君無情,口裏的話柔似水,卻是水刃,險些割死了雀回朝。
眨眼間,清白的淚水就從雀回朝的眼眶中湧了出來,像海泥中的珠子。
真君于心不忍,問道:“你可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?除了死而複生,我都可以相助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
雀回朝淡笑幾聲,她眼還哭着。
幾息過後,她似提上了一口長長的氣,撕心裂肺,近乎咆哮地說:“我死之後,你要将我變回原來的樣子,讓我漂亮地下葬,看看我的臉,我都認不出來了……我是妖還是魔啊?我還要讓雀族永遠記住我,我是為了他們死的啊!咒力反噬了我,太快了,太快了,我還沒能駕馭它,就被它吞噬了。我走到哪裏,哪裏便會山崩地裂,哪裏便會靈力潰敗,我離開了雀族,離開了鳥族,住進野山洞裏,它也不放過我!它、它終是把我殺死了呀!呵!這是我自找的嗎?!是它殺了我呀!”
“千歸蘭,他們都叫你真君,你飛升上去當、當神官了,怎麽不下來見見我們?若不是小蛇喚你,你今日,也不會來罷!我這條又醜又賤的命,為何偏偏死的會是我?我還沒有活夠啊!鳳三還活着、虎王還活着,害我的妖都還活着,甚至活得很好啊!甚至殺了我的咒,我知道,它也還在啊!它還在吃我!誰都沒死,只有我死了!我不甘心啊!千歸蘭!”
“啊!雀族,雀族的妖,都要為我摘下一片最美的羽毛陪葬啊!我是為他們死的,我不想死,它、它在吃我呢!吃、吃誰去吧,別來吃我呀!我是找到你的,我是你的王,你怎麽能吃我?你不認識我了嗎!我是王啊!他們都厭惡你們,你們是咒,只有我愛你們,我愛你們啊!你、你們怎能負我!你們答應過我,我、我還沒當皇,我還沒成神仙!你們怎麽能吃了我啊!”
“……”
凡間子的最後一口氣是慢而悠長的,吐了陽氣,留陰氣邁過生死關,今生塵緣了,來事福緣起。
千歸蘭看得明白,咒力将雀回朝的陽壽、命數吞噬殆盡了,猶如一匹餓狼撲食,拽着一個手無寸鐵的嬰孩入了黑林,從頭至腳食滅了乾淨,雀回朝身上只剩下最後一點生機,是咒力飽了,懶得一口吞下,只待她慢慢耗死在天地裏。
衆妖站在此地,聽雀回朝道出數也數不盡的遺言,一言不發。
“你們是神,你們是仙,我不是,我就是一只不長壽妖啊!我才活了多久?我活了多久?!我會死啊!我怎能死,我不能死,我不能死,我不能死……”
終是又一句後,小蛇眉頭緊皺,做了噩夢般忍不住連連搖頭,他道:“不好,阿桃再不死就成為怨靈了,怨靈,回不去妖魂塔!阿桃、阿梅、阿蓮、阿荷……你你你,你快醒過來,不能成為怨靈!”
翻來覆去變換的名字,讓雀回朝忍不住清醒過來,說道:“我不是梅、李、桃、蓮、荷……我是雀回朝……那些,都是假名字……小蛇,你忘了麽?連你都要忘了麽?忘了罷……忘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千歸蘭深深吸上一口氣,說道:“小蛇,松手吧,我這就為雀回朝念往生術,送她魂歸妖魂塔,助她安息。”
“是,真君。”
小蛇讷讷一應,兩只手齊齊松開,天眼也随之關上了,他的臉較從前白上幾分,腳步虛浮地坐去了一旁的椅子上。
到了生死關頭,千歸蘭未出手救治,而是親自送其歸西,還是頭一回。
雀回朝,死,也是頭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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